棕毛狗的離去,讓我也變得鬱鬱寡歡。那天夜裏,蟋蟀跳到我的鼻子上,我都沒認出他。蟋蟀對我說:“你的眼睛裏,有了太多太多的東西。那些東西,不該是一頭牛的眼睛裏有的。你都不像你了。”
因為他離我的左耳朵近,我的左耳朵隱隱約約聽見了蟋蟀的話。我把右耳朵側過去,讓蟋蟀直接站到我的右耳朵上說話,卻什麽也聽不見了。
我讓他再次站到我的左耳朵上唱一曲我熟悉的歌,蟋蟀就唱了。我雖然沒有最初聽他唱歌時的感動,歌聲還是讓我想起學歌時的美好情景。蟋蟀主動唱第二首曲子時,我突然對他說道:“我累了……”
蟋蟀從我的左耳朵上跳到我的鼻尖上,盯著我的眼睛說:“你跟以前不一樣了,你不是原來的那頭牛了。”
我又說了一句:“我真的累了。”
蟋蟀說道:“傷痛過去,你自己還要唱歌的。因為,你是一頭懂藝術的牛。”
蟋蟀走了,又回到了他生活的柴垛下麵。他是不是還在唱歌?因為距離遠了,我聽不見了。他在靜靜等著我內心傷痛的愈合嗎?
…………
我是在早上突然想起紅臉麻雀的。我問起過爸爸,見沒見過一隻屋簷下的紅臉麻雀,爸爸說,我連院子裏跑動的雞都記不住,哪裏會記得天上飛的麻雀?再說,麻雀都是灰色的,哪裏有紅臉麻雀啊?你愛幻想的毛病什麽時候能改過來啊?你是長角幹活的牛!你醒醒吧……
是的,爸爸不可能知道紅臉麻雀。那是我和紅臉麻雀的故事。
哥哥的生活已經麻木了,我記得,他看見我回家後,隻是疲倦地打了一個招呼。他不知道我是被主人高價賣掉了,我是經曆了很多很多的事之後,我自己又返回了家。我是帶著很沉很重的經曆回家的,而哥哥還以為我是在一個天氣好的早上獨自跑出去玩,玩夠了野夠了,才想起回家的。我跟哥哥之間,已經失去了交流,哥哥越來越像爸爸了,他默默地吃草,默默地反芻,然後,默默地拉車幹活。爸爸的今天,就是哥哥的明天……我的心裏還是想跨出牛欄,走出院門,走向原野的。
…………
我從來不後悔自己對音樂的愛好和興趣,不後悔自己的演唱生涯,不後悔自己在生活中遇到的每一件事每一個人和每一個動物。所有這一切,都讓我超越了一頭牛的平庸生活,讓我的日子變得不一般和不乏精彩……
我站在院子裏,一直盯著紅臉麻雀經常出沒的屋簷下。我沒有等到。等到的依然是一個麻雀的空巢。
我悵然若失地站在草地裏,茫然地望著漸黃的秋天景色,覺得自己的心開始老了。我無處尋覓紅臉麻雀的蹤影。
有一天,我在野地漫步時,突然覺得自己的背上落了一個東西。我回頭看時,是一隻麻雀。不是那隻紅臉小麻雀,而是跟天上飛的一模一樣的長大的麻雀。她見我發現了他,撲棱棱飛開了,在我頭頂的上方飛來飛去。
她像是在辨認我的模樣兒。
我抬頭盯著她,覺得她很像是紅臉小麻雀的媽媽。我突然衝她喊了起來:“紅臉小麻雀在哪裏?你見過紅臉小麻雀嗎?你是誰?你能告訴我嗎?”
這隻麻雀聽了我的喊聲,像是被嚇著了,突然間就飛離了我頭頂的上空。我覺得自己想念紅臉麻雀太心切了,錯把無意飛近自己的一隻麻雀當作了紅臉小麻雀的媽媽。
但是,接下來發生的一件事,給我帶來了意外的驚喜。剛才在我頭頂上飛來飛去的麻雀,突然又出現在我頭頂的上方,她尖尖的嘴上銜著一根青色的草。她把草拋到我眼前的地上,然後繼續在我頭頂上盤繞著,像是等待我的辨認。
我看看那根青色的快要變黃的草,突然發現那是一根秋天的野百合花的花枝。秋天的野百合花早已落了,葉子也黃了,花枝也已經青了,它也正在變黃。
我是突然間明白的,頭頂上的這隻長大的麻雀,就是那隻紅臉小麻雀。她為了讓我認出她來,找不到野百合花,隻能采回一根野百合花的花枝,幫助我回憶。她沒有認我,也是我有了變化,個長了,角也長了,眼睛裏也有了成熟的東西。
“是你嗎?是你啊……”我朝她喊道。
紅臉麻雀箭一樣直撲我的頭上,並在我的兩隻耳朵間跳來跳去。她在我的左耳朵上喳喳叫時,我的左耳朵還能聽見,並不停地抖動,被她的小爪子抓得癢癢的。當她落在我的右耳朵上時,我的右耳朵一動不動,什麽也聽不見。
紅臉麻雀感到了我的右耳朵出了事。她試了幾次之後,證明我的右耳朵的確是失聰了。她馬上表現出了急躁和不安,喳喳叫個不停。
我衝著她說道:“我知道現在是秋天了,野地裏的野百合花都已經落了。你想采摘野百合花瓣治療我的右耳朵吧?”
紅臉麻雀不叫了,她朝著野地再次飛去。等她回來時,她沒有找到野百合花瓣,她失望抱歉地喳喳叫著。
因為原野上沒有了野百合花瓣,紅臉麻雀已經不是紅臉麻雀了。她是一臉的素妝,但是她臉上的紅顏,已經刻在了我的心上。
我衝著她搖著頭,讓她不要著急,對她喊道:“我還有左耳朵能聽見!右耳聽不見,不會影響我的生活!”
那天,紅臉麻雀離開了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回來,我不停地仰起頭來望著她飛走的方向。我心裏明白,紅臉麻雀成了我的感情寄托。
等到紅臉麻雀回來時,我發現她銜回的是一小撮青草,是她用尖嘴啄碎的草,她把草塞進了我的左耳朵。我突然想起,她找不到野百合花瓣,就把野百合花枝啄碎了當“中藥”用了。
我感動地喃喃自語:“你盡力了,我的紅臉麻雀。你盡力了……也許,明年野百合花開的時候,你再當我的醫生,治療我的右耳朵吧。”
紅臉麻雀沒有停歇下來,沒有放棄繼續為我的右耳進行治療。
那個秋天,我不知道紅臉麻雀往返於我的右耳和草地之間多少次,她把啄碎的野百合花枝塞滿了我的兩隻耳朵。她知道野百合花瓣比花枝治療耳聾的效果強百倍,但是,她仍固執地做這件事。最後,在紅臉麻雀的精心治療和嗬護下,我的左耳朵確實比過去好了很多,漸漸恢複了一些聽力,能聽見雞在院子裏啄食的聲音,能聽見爸爸打瞌睡的呼嚕聲,能聽見蟋蟀在夜間唱那首令我心碎的歌……
紅臉麻雀已經不住在原來的屋簷下了,那裏已經是鳥去巢空。紅臉麻雀已經獨立生活了嗎?她的媽媽在哪裏?還是離開了她?
我問紅臉麻雀,你住在哪裏?你的家在哪裏?你跟誰生活在一起?我問了一百個問題,她都不回答我。
當我意識到她已經成了一隻孤獨的麻雀時,我不敢想象她的家庭都發生了什麽,屋簷下的家為何變成了沒有生命的一堆雜草?
紅臉麻雀還是不停地為我治療失聰的耳朵。
一直等到下了第一場雪,我的右耳朵的聽力依舊沒有一絲好轉的跡象。但是,我想唱歌的欲望在身體裏膨脹起來,正應了音樂啟蒙老師蟋蟀的預言。
那天,我記得紅臉麻雀又把啄碎的野百合花枝塞進我的右耳朵,她可能累了,就在我的右耳朵裏睡著了。
我沒有驚動她,讓她好好地睡一覺。
沒想到,我的右耳朵眼裏,成了孤獨紅臉麻雀度過寒冷冬天的溫暖巢穴。在每個早上和晚上,我都不忘記跟睡在右耳朵裏的紅臉麻雀說一聲:“小心點兒,別掉出去!”我要咳嗽的時候,也不忘記囑咐她。
這時,我就會覺得右耳朵眼裏的麻雀嬌小的身體,朝耳朵的深處移動了一下,我的耳朵又會癢癢了。由於紅臉麻雀入住我的右耳朵,我必須抑製自己想在夜裏唱歌的欲望,因為那樣會吵醒她,還有一個原因,我一旦投入地唱起來,喉嚨和身體產生出的巨大共鳴,會把我的紅臉小麻雀震出暖暖的耳朵,滾一身涼涼的雪……
我和紅臉麻雀一起等待漫長冬日的遠去。在那段日子裏,我的辛苦一生的爸爸沒有熬過這個冬天。還有,在麻雀中,都傳說紅臉麻雀在一頭牛失聰的耳朵裏,找到了一個永遠的家,引來了成群結隊的麻雀來看我。因為他們不理解,也覺得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有一天,我知道了紅臉麻雀向她的同類這樣介紹我的來曆:“他是一頭從天上下凡來到人間的牛!懂藝術的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