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 緣 錯

姻緣錯

連雲城覆滅的第五年上,四皇子樸有天調至廣州巡視蝗災災情。江南醫隱穆清鶴的關門弟子沈昌瑉奉皇命,給禦賜的四品帶刀護衛,禁衛營副統領金俊秀斷病。

說起來,兩人確是許久未見。俊秀在**坐著,待昌瑉一進門,老遠打量了他一番就拍手笑:“我說皇上宣了穆老伯那麽多次他也不肯進宮,原來是守著個那麽秀氣的徒弟,舍不得。”

昌瑉也笑:“若是真舍不得,怎麽又把我舉薦進了宮?他隻是逍遙慣了,說是在江南待了一輩子,實在耐不得京城風土。”正說著,眼風瞥見俊秀的臉有瞬時的黯淡,自知失言,忙住了口。一時兩人就有些訥訥。

“他們……還好麽?”

他們,說的是鄭允浩和金在中。

“還在燭照山莊吧,我也許久不曾去了……”昌瑉掏出一個小米枕,拉過俊秀的手細細把脈,“在中還是記不得從前……不過,想來總是好的。”

“夢入江南煙水路,行盡江南,不與離人遇。睡裏消魂無說處,覺來惆悵消魂誤。

欲盡此情書尺素。浮雁沉魚,終了無憑據。卻倚緩弦歌別緒,斷腸移破秦箏柱。”

——調寄《蝶戀花》晏幾道

“我第一次看見允浩哥和在中哥在一起,是一個清晨。他們奉了命去洛陽,除掉北六省人稱‘鐵麵飛鷹’的趙興邦趙捕頭。江湖上的人極少惹六扇門中人,連雲城雖然不怕麻煩,但也不能壞了規矩,不敢用毒,不便圍剿,隻有暗殺。

“在中站在校場上,微微側著頭,不知想什麽心事。允浩哥牽著馬過去,很自然地扶他一把,然後替他抽一道鞭子,兩人一起走了。我站在黃沙裏,聽見在中哥冷冷對他說‘照顧好自己,可別拖累我’。”

屋裏靜悄悄地,當班的侍衛都去輪值,餘下兩個人。昌瑉沒有表情地說著,像在講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故事。俊秀聽到這裏,點了點頭:“他就是這個脾氣,冷得像塊冰,偏偏允浩也是個嘴硬的。”

昌瑉頓了頓,繼續說:“過了十幾天,他們回來。隻剩下一匹馬。允浩哥替他擋了一箭,是被在中哥抱回來的。

“我站在人群裏,想著,如果日後可以,我也要和允浩哥一起出去,作他的影子,他受了傷,我便能救他。拉著他的手給他希望。

“後來,終於有了一個機會……”

俊秀心裏一動:“那一次在燭照山莊邊上……”

昌瑉也點點頭:“他中了九重劫,我趕到的時候他其實已經是個死人,半口氣也不剩了。我抱起他上馬,一路趕一路輸真氣,總算保住一點心跳……

“……可是,我還是把他送回金在中手上……

“不為別的,隻是想,隻有在中哥才能救活他……隻有為了在中哥,他才會堅持著活下去。”他轉過頭,看著俊秀:“你知道嗎?從一開始,我就是多餘的……

可我從沒有覺得遺憾。

若不是金在中,便配不起鄭允浩的愛;若不是鄭允浩,又怎擔得起金在中?

那一天我看著他們並肩策馬遠去,中間的縫隙決不是任何人能夠插入的,我便決定兩人都要愛。我用我全部氣力去愛,便能襯得起他們兩人。

我便是愛著鄭允浩的金在中,愛著金在中的鄭允浩……

昌瑉撫慰地拍拍俊秀的手:“所以,你不用擔心,不管離多遠。有天哥心裏隻有你……別人於他而言,也早已是多餘的。”

“在宮裏這麽些日子,我從沒有懷疑過。隻是有些想他……有些想家。”俊秀的笑還是溫柔綿軟,“皇上這樣封我個閑差,把人圈在宮裏,也是看準了他離不了我,於是不敢妄動……”

“放心吧,一切都會好的。當初救我們回來時,哥你不也總這樣說……”

“是啊,總會好的……”俊秀看看昌瑉已然清秀的眉目,那樣乖戾的沈出塵,如今不也變得溫文和藹麽……總會好的。

身上臉上的傷平複容易,而心裏的傷,是華佗再世也醫不得的。這孩子,多麽幸運……

天井裏落滿陽光,皇城的金瓦泛出一片絢爛的黃。

總會好的。如果不相信天道本善,我也要相信愛情。因為他曾經對我說——

“師兄,為了你,我會變作全知全能。”

—姻緣錯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