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頤似乎情緒不高,隻是淡淡道:"回去做什麽?那地方如今窮的歲貢都交不起了,真成了大王又如何?"

黑衣人一噎,片刻後回複道:"難道您就甘心在這裏做一個不受待見的皇子嗎?您現在雖然手下有兵,可您上頭還有一個頗為受寵的瓊瑛公主,再加一個心機深沉的國師。軍中很多士兵都在傳您不如他,這一點您不會不知道吧。俗話說寧做雞頭不為鳳尾,這些人隨時可以奪走您的權力,屬下實在不明白,此處有什麽好留戀的呢?"

"寧做雞頭不為鳳尾……" 江頤喃喃道,"此話似乎有些道理……"

他的眼睛一直注視著放在床尾的一隻包袱,那裏麵是他的皇姐江瑛給他準備的衣服和鞋子。她說,海上風大,厚衣服不可或缺。還說,軍靴穿久了也不舒服,要他下訓後記得換回普通的鞋子。

他又想起太子對他說的那些話,其實那些話聽起來惡毒,於他而言卻不算什麽,畢竟這是他早已習慣了的待遇。唯一讓他不習慣的,就是江瑛給予的這一點點讓人無所適從的溫情。

如果真要說有什麽留戀的話,或許就隻有這個了。

黑衣人留意到他的目光,也跟著看過去,他當然知道那是什麽,於是當即便發現一個絕佳的突破口。

"王子殿下,您想必還不知道,大乾的皇帝已經同意給瓊瑛公主和國師賜婚。此刻,消息恐怕已經送到公主府。"

"什麽?!"

江頤一下子站起身,眼裏除了震驚還難得的出現了一絲不知所措。

賜婚……皇姐真的要和他在一起了……

他早就知道皇姐喜歡沉玦,可是,就已經喜歡到,還沒回京城,就迫不及待地求皇帝賜婚的地步了嗎?

如果是這樣,那她的眼中,難道真的從來沒有過他。那些他在深夜反複品咂回味的溫暖瞬間,其實在她心中根本不值一提嗎?

他清楚地知曉這種情緒是什麽,為何而來,就如他清楚地知曉這跟感情他恐怕永遠無法宣之於口。

江頤惶然的神色完完全全落入了旁觀的黑衣人眼裏,他心下嘲諷,嘴裏卻道:"還有一件事,您恐怕也不知道。"

"此刻身在公主府中的那位,也並非真正的公主。"

江頤的心思完全被賜婚的消息勾去了,所以這句話進了耳朵,在他腦子裏轉了一圈,他才慢品出意思來。

他重新把目光投回跪在地上的黑衣人,語調低沉:"這句話又是,什麽意思?"

黑衣人正等著他問,聞言便飛快地把他們如何跟蹤儀妃到了秋望山,如何鬼鬼祟祟避開人群,又是如何對著看似沒有任何問題的樹哭得泣不成聲。

"然後呢?" 江頤嗓音艱澀。

"然後我等等人走後,悄悄前去查看,發現有人在那地方燒過紙,土裏還埋了不少女嬰穿的衣服和戴的配飾。"

"那又如何?這些能夠證明什麽?"

黑衣人嘿嘿一笑,"這些確實不足以證明什麽,於是有人提議往下挖深一些,之後……"

"我們在下麵挖出了一些屬於嬰兒的屍骨,還有一些尚未完全爛透的黃布。"

"王子殿下,這下您應該明白,這意味著什麽吧?"

江頤瞪大雙眼,渾身脫力一般靠回椅背上。

許久之後,他才擺擺手,"你先回去吧,我再想想。"

黑衣人站起身,留了一句話,"那麽三日之後,屬下再來拜見。"

隨後便離開了。

曾老爺來找江瑛還是為了對外通商之事,沒了倭寇的煩擾,江瑛準備抓緊這個時間窗口,讓能下海的船都下海,盡可能多地對外拓展商路。

反正先前的經驗已經證明,這個時候雖然乾朝的綜合國力已經及不上剛建國那會兒,但約瑟夫曾去過的那些國家隻會更差勁,乾朝的絲織品和瓷器以及其他各種小類的手工藝品運出去從來不愁銷路。

曾老爺聽到這一消息頗為激動,"既然如此,我這次回去便加快進貨,托公主的福,現在江州很多百姓自發組織起了布廠、棉廠,這裏不愁銷路,那邊的鄉親們日子就好過多了。"

江瑛覺得欣慰,"這是好事,還是有勞曾老爺風雨無阻地兩頭跑,不然,我有再好的點子也是無用。"

說完從袖中抽出一封信遞過去,"曾老爺,您看看這個。"

曾如鴻忙不迭雙手接過,展開信紙看完,激動地話都說不完整:"這,這這……"

幹脆起身對著江瑛跪下就要磕頭,江瑛連忙攔住了他,又叫他起來。

"曾老爺,父皇指曾家為皇商,這是對您這麽久以來對本宮鼎力協助的肯定,也是為了向您一家表示謝意。這樣一來,以後咱們更得通力合作,希望江州,甚至整個乾朝的百姓都能從中受益。"

曾如鴻連連點頭,"當然當然,說來慚愧,草民曾經還擔憂過禁海令的存在……畢竟若要所有船下海,這動靜可不小啊。"

江瑛懂了他的意思,便道:"此事曾老爺不必擔憂,父皇已私下向本宮表示過對此事的支持。父皇並非迂腐之人,先前頒布禁海令也實在是因為倭寇猖獗,不得已而為之,如今既然我們有辦法攔住他們,海運又能給朝廷掙到錢,何樂而不為呢?"

"至於其他的……" 江瑛賣了個關子,"緩緩需時。"

"明白,明白。" 曾如鴻樂嗬嗬地笑開,"總之公主怎麽說,草民就怎麽做,公主說能行,那必定就能行。"

江瑛點點頭,"船的事我來安排,其餘的便有勞曾老爺了。"

送走曾如鴻,江瑛想起留在書房裏的另一封信,正準備去取了出門,沒料到又被堵了個正著。

"江頤?"

江瑛探頭朝他身後看了看,沒看見沉玦。

"你怎麽這時候回來了?今日沒有訓練?"

江頤神色不豫,看見她往身後看的動作就知道她在找誰,表情更加難看。

"皇姐,我有話跟你說。"

江瑛見他神色凝重,猜想可能真的是出了什麽大事,便轉身帶他進了書房。

進了書房後,江頤見江瑛仍舊神色自若,來時滿腹的話卻仿佛說不出口。

見江瑛探尋的眼神,他才慌張地憋出一句:"你跟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