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剿匪剿了三次,一次撥銀最低五萬兩,最高十萬兩,還有數個衛所被欠餉銀,最多的江州衛所已拖欠八個月,本官初來乍到,或有疏忽,勞秦大人說說這帳可是本宮看錯了?"
江瑛將賬冊翻到她先前做記號的那一頁,抬頭望向秦濯霜。
江瑛本就麵相清冷,如今來衙門做的打扮也偏素靜,這樣直直盯著一個人的時候身上竟顯出些淩厲來,叫秦濯霜又出了一身冷汗。
"這……大人沒有看錯……確實是這樣記的……"
"哦?那秦大人便給本官講講這荊州剿匪為何剿了三次?如今匪徒是否落網?以及為何會拖欠軍餉如此之久?皇上一向重視軍務,這件事情又有沒有報給皇上知道?"
江瑛並沒有發怒,然而這種被用平靜語氣闡述的真相更讓人神經緊繃,方才還喧囂的室內頓時落針可聞。
"回大人……下官……下官……"
"你如何?"
秦濯霜忽地跪下,咬牙飛快道:"下官無話可說,事實就如公主所看到的那般。"
江瑛聽見有人抽冷氣的聲音,但是沒有回頭看,其實她也對秦濯霜突然的坦誠有些訝異。
"本官沒理解錯的話,你是說剿匪和軍餉兩件事有問題?"
"……"
秦濯霜一言不發,額頭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江瑛看他一眼,丟下一句:"隨本宮進內堂。"
內堂空無一人。
二人進去後,秦濯霜依舊跪在地上,江瑛平靜道:"說吧,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本官替你保密。"
秦濯霜兩手把官袍攥地發皺,他抬頭看了江瑛一眼,低聲道:"我說出來的話,公主會護著在下嗎?"
自從江瑛上次教訓過他之後,秦濯霜再也沒有在衙門稱她為公主過,如今特意把稱呼換過來,是想讓江瑛以皇族的身份承諾庇護他。
江瑛卻不肯輕易做出保證,"那要看你說的東西有多大價值了。"
秦濯霜雖然生氣,也知道眼下自己才是求人的一方,他對此也做好了心理準備。
秦濯霜先說了一個:"陸明繼的官位是買來的。"
江瑛冷笑一聲:"當然是買來的,否則不會那樣急於斂財,是為了早日把買官的錢貪回來吧。"
"……公主方才提到的兩筆賬,確實有問題。"
"本宮當然知道有問題,再拿這種不痛不癢的東西糊弄本宮你就給我滾出去。"
"還有!"
"說。"
"謝大人他們準備在明日的朝會上向皇上發難。"
"哦?" 江瑛頓時來了點興趣,"說下去。"
秦濯霜得到回應卻躊躇起來,"其實我也不知道他們準備怎麽做……但是!但是一般來說,要麽是讓大臣們用辭官威脅,要麽是文臣死諫,最後一種比較麻煩,就是在背後搞些小動作。"
秦濯霜又道:"下官昨日去了謝府沒見到謝大人,故而得到的消息也不多,但下官猜測,最大的可能就是前兩種……那幫文人最厭惡宦官,皇上派內侍去抓了陸明繼還判了重刑,他們不會輕易咽下這口氣的。"
江瑛聽完才露出個滿意的笑,"這還差不多。"
秦濯霜還沒來得及放鬆一下,江瑛話音一轉:"你昨日去謝府幹什麽?"
她仔細打量著他的神色,"不會是為了跟謝大人商量怎麽對付本宮的吧?"
眼見得秦濯霜鼻尖冒出更大的汗珠,江瑛才大發慈悲地放他出去。
次日上朝時江瑛去的很早,晴芳今日替她打扮地格外隆重,特意把從前很少有機會穿的公主朝服和朝冠都找出來給她穿戴上。朝冠做工精細,華光璀璨,冠頂鑲嵌六顆東珠,江瑛穿上這一身雙手一搭,氣勢十分逼人。
若按照戶部尚書的身份來算,江瑛該站在宰輔之後,但她想了想覺得都穿成這樣了不占個好位置十分對不起這身打扮,幹脆便頂了謝靖玉的位置,紀林原想說些什麽,一想到皇上的態度就閉了嘴。
等皇上自己覺得不滿意的時候再說吧。
於是就這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過去了。
其餘朝臣看見江瑛,皆偷瞄著謝首輔的反應,後者卻沒有絲毫不滿的樣子,給江瑛行過禮後便徑直站在了她身後。
其餘人見此目光閃爍,皆默默從自己原先的位置上退了一步。
朝議開始,都察院左都禦史常思率先站出來說了陸明繼的事,他說:"陸明繼縱然有罪,也應交付三司審理,而非由一群……"
他頓了頓,重新調整了措辭,"……不通文墨不讀法典的內侍來審理,且案子審理完後,並無任何案卷移交有司複核,陸明繼便被匆匆處以極刑,此例一開,不僅會造成冤假錯案,更會有礙我朝綱紀嚴明,請皇上務必嚴懲此案中幹涉司法的內侍,以確保之後不再發生類似事件。"
吏部尚書李辰良也站了出來,"皇上,臣以為常禦史說的頗有道理,我朝刑部、大理寺及都察院原本就有完備的辦案方式,讓一個內侍來審朝廷大員恐讓百姓以為皇上用人之道有差,或對三司產生懷疑,臣請皇上下旨昭告天下,便說是那內侍犯上作亂,這樣才不會有損我國國體。"
江瑛在一旁靜靜觀察著,這些臣子們,表麵上是在指責那辦案的內侍,實際上每一句都是在指責皇帝肆意妄為,違背舊製,這麽喜歡教皇帝做事的臣子,是她她也忍不了。
果然皇帝開口道:"兩位愛卿的意思,此事是朕做錯了?"
李辰良猶豫了一瞬,常思卻徑直開口道:"臣不敢,可太監查案本就不該,還請皇上三思。"
皇上沉默著沒有作聲,一個老頭顫巍巍跪下,道:"皇上,老臣愚鈍,可天下哪有宦官治朝臣的道理?臣雖駑,也讀過聖賢之書,不欲與宦官同列。若皇上執意如此,便請允許老臣辭官歸故裏,臣做了朝三十年的臣子,此時離去,最合時宜,請皇上允準。"
說完便"砰"的一聲磕在地上,動靜大的令人心驚。
"愛卿這是做什麽?紀林快,快把周大人扶起來。" 皇上連忙招呼著。
這位周大人名叫周舒越,是乾安帝打入京城時最早一波奉駕的前朝老臣之一,說做了乾朝三十年的臣子一點也不為過。
紀林聽了皇上的吩咐,連忙丟下拂塵去攙扶周老大人,誰知剛剛把人扶起來,周舒越還沒完全站直,便軟了身子往下跌,顯見是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