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大人。”

江瑛披著一襲竹青色鑲銀絲邊紋月披風立於禦道一側,等楊青路過時匆匆喊道。

楊青抬頭一看,這不是自己前幾日才從秋望山接回來的瓊瑛公主嗎?

“參見公主。”

“不必多禮,楊大人,本宮今日是來拜托你幫本宮一個忙。” 江瑛問。

楊青聽見這話就頭大,打從第一次見麵他就知道這位公主與眾不同,頗難伺候,於是心裏立刻開始盤算起了合適的托辭。

“怎麽?楊大人不願意嗎?”

江瑛上前一步拉近距離,下朝的官員紛紛好奇地看往這個方向。

“願…願意!下官願意!”

楊青嚇一跳,立刻後退一步快速點頭。

江瑛滿意一笑,帶著兩個侍女轉身向前走去。

眼見得去往的方向越來越偏僻,楊青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

“敢問公主,您這是要帶下官……”

“到了。”

楊青伸長脖子一瞧,心中淚流滿麵,他就知道這個公主沒安好心專門害他,前朝哪個正經官員樂意跟一個異族皇子扯上關係?公主還偏把他往這兒帶,這不是害人嘛!

楊青“咚”一下跪下道:“公主,下官是外臣,被皇上知道下官在內宮逗留下官可是要掉腦袋的,公主您還是快放下官出去吧!”

江瑛伸手去拽他,“怕什麽?本宮還在這兒呢,你先進去看看,本宮稍後自會向父皇解釋。”

楊青不敢被她碰到,隻好自己又站起來,無奈地往裏走。

“皇姐安好,這位是?”

江頤許是聽到動靜,早早跑到門口來看。

“下官寧遠將軍楊青參見八皇子殿下。”

“這就是皇姐給你找的武師傅,你瞧瞧如何?” 江瑛揚了揚下巴。

“楊將軍快快請起。”

江頤很是上道地立刻上前攙扶楊青起身,又麵向他做了個揖,說道:“辛苦楊將軍了,確實是我先前托皇姐幫忙找一個習武的老師,才會勞煩楊將軍今日跑這一趟,還望楊將軍勿要怪罪。”

江頤態度如此,楊青也不好再當麵推辭,隻說要江頤先演練一套拳法,讓他看看水平如何。

江頤興奮地答應了,他換上一身薄衫,紮緊腰帶,輕薄的衣料勾勒出流暢的身體線條。

江頤耍了一套拳,這套拳法包含的都是一些很基礎的動作,沒有太多花裏胡哨的技巧,但勝在它囊括的身法種類繁多,可以讓人很快了解這人的基本功練得是否紮實。

“楊將軍覺得如何?” 江瑛忽地問。

“不錯,重心穩當,出拳有力,足見八皇子殿下用心。” 楊青目露讚許,感歎道。

台上,江頤一套拳打完,將將站穩,江瑛又拋上去一把長劍,“再來一套劍法,如何?”

“自然可以!”

台上的少年飛身躍起接住長劍,輕輕鬆鬆挽了個劍花。隨後忽然躍向空中淩空一刺,手腕翻轉間人也落回台上,騰挪、跳躍,衣袂倏的卷起又被快速拉平,少年發絲上晶瑩的汗水在稀薄的日光下微微發亮。

輕而薄的劍身舞得極快,幾乎能讓人看見殘影。劍刃反射的日光亮得耀目,將看客徹底點燃。

“好了,八皇子殿下,可以了,歇一會兒吧。”楊青喊道。

從江瑛的角度看過去,楊青此時的表情已經不隻是滿意了。

江頤聞言收劍立定。

“那這個徒弟你是收下了?”江瑛追問。

“這……” 楊青回過神來,麵露難色。

“八皇子殿下不過是喜歡武藝而已,這是好事。楊將軍若肯收下他,假以時日,他必定會給你驚喜。”江瑛了解他的擔憂,“父皇那邊你也不用擔心,自有本宮去說,你好好帶徒弟就是了。”

“公主說的是,那下官……便等著公主的好消息。” 楊青耍了個心眼。

反正最後還是看皇上的意思,若是公主真的能說服皇上,自己多教個皇子也沒什麽大不了,若皇上不同意,挨訓斥的也不會是他。

江瑛卻不肯就此放過,她說:“楊大人此言差矣,常言道一寸光陰一寸金,楊大人不如明日便開始教習,也好讓八皇子早些入門。”

楊青尷尬笑道:“依老夫之間,八皇子殿下於武學一道其實早已入門,隻需……隻需下官明日再稍作指點,必定很快能再有精進。”

眼見著江瑛臉上笑意越來越淺,楊青聰明地及時轉了口風,好歹沒讓他今日就開始教不是?

“這老家夥……” 江瑛瞧著楊青遠去的背影嘀咕道。

“皇姐,我方才練的如何?”江頤帶著一身熱氣蹦下高台。

“小心點,別摔著。”

瞥見他一頭的汗水,江瑛隨手把自己的帕子遞給他。

隨後說:“練得不錯,你未來師傅也誇你呢。”

“真的?” 江頤興奮地將眼睛瞪大,顯得有點呆萌。

江瑛沒忍住一指頭推在他額頭,“傻小子。”

江頤被這一聲略顯親昵的稱呼喊得頭腦有些發暈,柔軟的香帕被他捏在手裏,慢慢握緊。

江瑛走後,江頤的侍從鍾雨忙不迭給他遞來茶水,一邊問道:“殿下,為何在楊大人麵前還要刻意隱藏您的武功啊?”

江頤偏頭看了鍾雨一眼,平平淡淡的眼神竟讓鍾雨心中有些發寒,他忙低下頭去,聽見江頤開口,不知說給誰聽。他說:“在這宮裏麵想要活下去,還是謹慎些好。”

這是江頤的生存之道,他從出生就沒有走出過宮門,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別的皇子的不同,他也知道在這看似平靜的皇城中還隱藏著他母妃的族人。

江頤十歲時曾收到一封信,信上說儷美人除了是哈勒族進獻給乾安帝的美女,但也是個細作。她活著的時候乾安帝雖然寵愛她,卻從不讓她接觸國事,所以她到死也沒傳遞出什麽有用的信息。

信上還說,儷美人生產前總是心神不寧,於是便私下聯係了送信人,說如果她生產不順,希望送信人以後不要再聯係自己的孩子,讓他安心做大乾人。但這個人還是留下了一個聯絡點的地址和暗號,將選擇權交給了江頤。

這是江頤的秘密,他雖然居於深宮,卻能感受到乾朝正在一點一點變得衰敗,也許這個秘密能派上用場的時間正在到來。

已經過去整整一日,儀嬪那裏仍舊沒有消息,江瑛索性將教習嬤嬤留下來上完宮廷禮儀的最後一課。她原以為學完禮儀就沒事了,誰知嬤嬤告訴她後麵還要給她補習詩文、經義、女紅、農桑等等等等各方麵的內容,江瑛整個人就是……特別崩潰。

她從中午開始心裏就隱隱有一種不安感,此時聽到這些繁雜的內容隻覺得更加心煩意亂,幹脆跟嬤嬤撒謊說那些東西之前在秋望山的時候她已經都學會了,讓嬤嬤考校。

事實證明,現代社會的應試教育確有其可取性,除了女紅外,其他科目的內容江瑛都能答個大差不差。

看見嬤嬤一臉呆滯,江瑛忍不住在心裏歡呼了一把,同時又有些遺憾:這算啥?你還沒考我行政職業能力呢。

送走嬤嬤,江瑛又有些無聊,天色雖然已經完全暗下去,但時辰還不算晚。

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聽得她心煩,幹脆取出江頤抄的詩集來練字。

坐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叫碧竹去給濯雨殿的宮人傳話,讓儀嬪娘娘一回來就立刻派人過來通知。

雖然江瑛心裏也知道起碼今天晚上,儀嬪娘娘是不會回來的。

一直到第三日江瑛醒來吃過午食,濯雨殿還是沒有動靜。

江瑛心裏的不安越來越重,她叫碧竹再往濯雨殿跑一趟,然後強迫自己繼續練字以平和心緒。

江瑛僵硬地捏住一管筆對照著詩集在案上的澄心堂紙上勾畫著,但約莫是因著此時心神不寧,寫出來的東西十分不像話。

她有些泄氣,剛放下筆,便聽碧竹在門外報儀妃娘娘來了。

江瑛聽得心頭一凜,立刻站起身來,整理好儀容,行至門外迎接。

儀嬪,哦不,此刻應稱儀妃了。

儀妃早已經換下了那身惹眼的赭石色衣裙,此刻上穿桃紅色繡煙籠梅花小襖,下著絹紗金絲繡花長裙,外披一件金絲羽緞鬥篷。

儀妃本就生的好,再這樣一打扮,幾乎有了貴妃的氣派。

不知侍女雪柳說了什麽,儀妃笑得上半身伏在她肩上,鬢邊金釵上的流蘇打著轉兒撞在一起,如二月新生的迎春遇風舒展,糾纏不休。

雪柳先發現的江瑛,她看見她麵色不好便有心收斂,但又顧忌著肩上的儀妃,便隻是微微屈膝低頭向她行禮。

儀妃這才注意到江瑛的存在,她緊走幾步,上前握住她的手便將她往屋裏帶,一邊柔聲抱怨道:“是不是等久了?怎麽站在門口吹風?這天還未暖,你也不怕染上風寒。”

江瑛順著她的力道進屋,嘴上說道:“先前是在殿內,聽聞母妃回來了方才出門相迎。”

儀妃把熱茶遞到她手裏,“你這孩子慣是有孝心的,母妃都知道,下回便不用拘泥於這些小事了,身子要緊。”

“是。” 江瑛低聲應道。

儀妃看著眼前的少女越看越覺得喜歡。這是她的女兒啊,她好不容易才生下來的女兒,還未好好抱上一會兒便被送走,在那廟裏不知吃了多少苦。如今好不容易她們母女團聚,還有了這樣的好日子,可她很快又要去和親,那樣的蠻夷之地……

儀妃想著想著眼眶便湧上淚來,她側頭用帕子拭了拭,勉強笑著指了指剛才公公們魚貫送進來的東西,“你瞧,那些都是你父皇今日賞賜的東西,聽說都是獨一份的,正巧我帶過來,這些你都拿去用。”

“父皇賜給母親的東西,女兒怎好奪人所愛呢?”

江瑛打量著擺放在案幾和榻上的那些精致的玉盒,裏頭盛著的是各種造型的釵環和碩大的珍珠寶石,光輝燦爛,灼人眼目。

“你這孩子淨說傻話,這是你父皇母妃送給你的東西,什麽叫奪人所愛?”

儀妃笑著把她拉到懷裏,一下一下梳理著她鴉羽般的發。

江瑛猝不及防地投入一個散發著馥鬱香氣的懷抱裏,如同落入一個美麗的夢境。有那麽一瞬間,她居然有些想哭。

她把頭靠在儀妃的頸側,沉默了一會兒,問道:“看來事情進展還算順利,隻是不知母妃可有向父皇提起女兒和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