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良鎮的百姓一下子斷了生計,但更可怕的是,倭人並未因此消失。他們把禁海令的頒發當作是乾朝朝廷畏懼他們的證據,更加變本加厲地在沿海的幾個鎮子行凶,沒了大批軍隊的鎮壓,地方官更加不頂事,幹脆將倭寇殺人的事情瞞下來做個太平官。
玉良鎮的百姓寒了心,幹脆自己組織起來對抗倭寇,不僅青壯男子,老弱婦孺全部拿起刀跟倭寇對砍,從十戰十敗到十站九敗,再到雙方互有勝負,就這樣,養蠱一般的慘烈鬥爭中終於活下來一批裝備齊全,能略壓倭寇一頭的一支隊伍,他們給自己起名叫玉良軍。
玉良軍中多的是被倭寇殺光全家的苦命人,得出了一些經驗之後,他們開始四處尋找倭寇藏身之地進行報複,聽說了他們事跡的人紛紛加入其中,要學好本事親自報仇,玉良軍的隊伍漸漸壯大,最頂峰的時候竟發展到數萬人之多,這樣龐大的一股勢力容不得地方官再忽視,但讓玉良軍萬萬沒想到的,地方官選擇的不是跟他們一起複仇,而是跟倭人勾結瘋狂打壓玉良軍。
他們聯合起來組織的軍隊打了玉良軍一個措手不及,讓玉良軍傷亡過大半,剩下的玉良軍打算和朝廷徹底決裂,他們留下一部分人抵抗,另一部分用船將願意離開的百姓運到了先前出海時發現的一個荒島上,將那裏命名為玉良鎮,在上麵繼續生活了下去。
"所以我們現在是在荒島玉良鎮上?" 江瑛問。
"是,聽島上的人說,公主您和國師躺在木板上飄了過來,夜裏被守島人發現才救下的。"
"那你呢?"
江瑛的問題讓丁洋臉色變了變了,他猶豫了一會兒才說:"那日船被炸散後,我從水下浮上來就已經不見了你們的蹤跡,找了幾番沒找見我就……"
"?" 江瑛目光仍然盯著他。
丁洋有些羞愧地低下了頭,"我從小熟悉水性,也聽其他人描述過這個島的位置,我怕在海麵上耽擱太久會出事,就……獨自遊來了島上。"
沒等江瑛做出評價,他又急忙解釋道:"但我找到這裏之後立刻找了船去出事的位置找過你們,還找了好幾趟,隻是都沒找見人,昨夜天黑了海麵上什麽也看不見才停的,要不是你們自己飄過來我們今日還要去找你們的。"
他垂頭跪下,"算了公主您還是罰我吧,我知道這樣的罪過是要砍頭的。"
江瑛垂目看了他一會兒,才主動伸手將他拉起來,她說:"無妨,本宮相信你就是。"
丁洋站起來,臉上露出喜色,還未開口就聽見她說:"但你想過沒有,既然那麽多人都知道這荒島的位置,這裏就不再安全。先前或許是因為懶得搭理你們,但萬一這回他們怕沒能一舉炸死我,再派兵過來呢?"
丁洋臉色劇變,他想到什麽,顫著聲音道:"可是他們幾年前就知道這個地方,也沒有怎麽樣……"
"先前是先前,我方才說了,你們偏安一隅,他們也懶得專程過來找麻煩。而且別忘了,你說的那時候,雙方實力差不多,他們有船你們也有,他們放箭你們也放,可是現在,他們有了大炮,你們有嗎?"
屋門"唰"地一下被推開,撞到土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大漢麵目陰沉地一步跨進屋來:"你既然想到這一點,就不怕我們把你二人交出去嗎?"
丁洋麵色瞬間變得一片慘白。
江瑛嘴角勾起個笑,似乎完全不在意屋外人偷聽還插話,她伸手拍拍丁洋的肩,道:"你怕什麽?沒聽見嗎?他說的是本宮和沉玦交出去,又沒說你。"
"至於把我交出去," 江瑛又把目光轉向那大漢,說,"如果先前丁洋兄弟說的都是實情的話,你們和當地官府之間便是結下了深仇大恨,既然如此,如果我是官府的人,必定借著倭人的手順便把你們這個後患鏟除掉,這麽好的機會,不要白不要嘛。"
"你!" 那大漢雙目怒瞪,想說什麽反駁她又說不出來,他明白江瑛說的都對,但此刻還是下意識地想要自欺欺人。
"阿廣。" 一隻手自那大漢背後伸出來,拍拍他的肩。
大漢"阿廣"聽見聲音立刻回頭,往旁邊退開給手的主人讓了條路,還恭謹地揖道:"鄭叔。"
鄭叔是個精神矍鑠的老頭,他留著垂至胸前的胡須,穿著深藍色的葛布長衫,人跟阿廣對比之下顯得清瘦,像個頗有文化的私塾先生。
江瑛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這個人,看周圍人的表現,他似乎就是這個玉良縣的頭頭,能在那樣的時代背景下當機立斷帶上族親離開故土另辟家園,需要的勇氣可不止一星半點,這麽想著,江瑛忽然覺得他額角的皺紋都有了曆史的厚重感。
鄭叔來到江瑛麵前,端起手來行了一禮,江瑛也原樣還了一禮。
正經來說,鄭叔是應該對江瑛行跪禮的,他不是不懂禮節,隻是此處的百姓一樣,自認為早已脫離乾朝,故而見到乾朝的公主也不必下跪。
江瑛知道現在不是糾結這些東西的時候,因此也隻原樣回了一禮了事。
"在下鄭時序,敢問公主方才所說官府即將派兵前來一時可有依據?"
"沒有依據,都是猜的。"
鄭時序皺了皺眉,還沒說話,江瑛搶先道:"丁洋恐怕還沒將我們來此之前發生的事告訴你們吧?"
江瑛打量眾人表情,心裏便有了數,"我和國師奉旨巡視海州,先到的玉良,意外發現皇上前幾年設下的禁海令竟被視若無物,且此地還藏有不少倭人,查明情況後,林家家主不知受了何人指使,領著倭人欲將我和國師滅口,我們二人同丁洋一起逃到海上,船遭炮擊後沉沒,之後便被你們救了。"
"話說到這裏,鄭老應當明白我先前所言非虛,他們既然敢殺我和國師,自然會確保不留下活口,玉良出海後唯一可能被救起的地方就是此處,他們若是不傻,早晚會派人帶上大炮一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