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說嚴雀與父親相見,客棧裏的餘鬥輾轉反側,難以安睡。

行船多日,今早又走了幾十裏路,傷處似有蟲蟻咬噬,痛癢難當。

“癢,是傷口在愈合……”餘鬥運轉《千字訣》,將土河戰意引遍全身,緩解劍傷帶來的痛苦。

腦海中浮現出清玉流的劍光三十六,以及望江亭下,清瀾宗弟子的十人劍陣,餘鬥暗忖:“要盡快好起來,我還差得很遠!”

正給自己鼓勁,一個亢亮的聲音,從客棧大堂傳來:“小二,拿菜單來!先沏壺茶,有山楂葉的清茶最好!”

“嗯?”

餘鬥一個激靈,嗖的躥起身來,劍傷牽扯,疼得他齜牙咧嘴,臉上卻是喜笑顏開!

他們到了!

忙不迭穿好衣衫,跌跌撞撞奔下樓來,果然看見商戶打扮的老李、顧清風,正在大堂席位坐定。

顧清風早看見餘鬥下樓,正有些嘚瑟,卻見小老弟腳底虛浮、臉色發白,跑沒幾步,額上已有層層汗珠。

“豆豆,你……”他慌忙起身,搭手扶了餘鬥一把,“你受傷了?”

餘鬥緩緩坐下,齜牙發笑:“在帝都和人切磋,吃了一招清玉流,還好沒輸。”

“謔,清瀾絕技,清玉流?”顧清風驚道,“你怎麽贏的?”

“嘿嘿!”餘鬥眉飛色舞,見老李撐開靈元壁障,坦言道,“戰魂甲初成,護得要害。再雙爆土河、墨梅戰魂,開墨梅神域,用散流霞搶攻!”

“厲害了我的豆豆!”顧清風哈哈大笑,那般表情,竟比自己贏了還高興,“練成戰魂甲,對上同一武境的頂尖高手,你也不吃虧了!”

老李微微頷首:“清玉流有劍芒三十六,威力強橫,堪比地品戰技。你能搶攻取勝,倒有幾分劍道天賦。”

“還說呢!”餘鬥偷偷摸出劍七信物,嘚瑟的挑了挑眉,“老李,你再不收我為徒,跛腳劍豪王堰可要搶人了!”

“哦謔謔?”老李怪笑一聲,故作嫌棄的道,“此番分別,少爺頗有際遇,可喜可賀呀!”

“嗐……”餘鬥莞爾搖頭,瞧見顧清風眼帶血絲,眼角處似有淚痕,不免問起。

當時說起“藤條木架”、“郡城求醫”、“城門痛哭”的故事,聽得餘鬥樂不可支,憋笑辛苦。

他見小二奉上茶水菜單,舒心道:“都還沒吃飯吧,快點菜,我請客!”

……

大堂一席的歡快情景,恰好落在返回客棧的嚴雀眼裏。

雖然聽不清他們聊些什麽,但是見到餘鬥全然放鬆,眉飛色舞的欣喜模樣,嚴雀的嘴邊,也揚起好看的笑意。

他開心,自己也開心。

“阿爹說的對,我在時,反倒令他分心。”

……

“說起際遇!”桌邊的餘鬥喜不自勝,“你們猜看,我出了噬魂山脈,到南平郡時遇到了誰?”

顧清風一邊翻看菜品,一邊挑起眉梢:“遇到了……哎喲我勒個去?”

他剛想猜測,巧巧看清靠近的人影,手裏一哆嗦,嘴唇也顫了起來:“弟妹!”

原來是嚴雀進了客棧大堂,徑直走了過來。

“李前輩、顧公子。”嚴雀落落大方,倒是並不計較顧清風的稱呼,款款行禮之後,也在桌邊坐下,“鶴山一別,沒想到今日在此相見。”

顧清風扶了扶自個的下巴,生怕掉到地上,忙用胳膊碰了碰餘鬥:“豆豆,厲害了!”..

老李見嚴雀穿著清瀾宗衣飾,緩聲笑道:“嚴小姐能與少爺風雨同舟,令老夫頗為意外呀!”

嚴雀莞爾:“鶴山初見時,餘公子一席話振聾發聵——殺局當前,向死而生!正是江湖兒女該有的豪氣!”

“幾日同路而行,小女子受益良多呢。”她目如桃花,笑吟吟的模樣,簡直甜到人心裏。

餘鬥暗笑:這便是此行最大的際遇了。

索性將東萊閣騙戰技、戰意行船遭盤詰、虹橋之上長情鎖,等等事項逐一說出。無數畫麵曆曆在目,溫馨之感猶在心間,倒讓懷有心事的嚴雀越發不舍。

眼看飯菜上桌,她下定決心,突然道:“餘鬥,吃完午飯,我……我就得走。”

餘鬥正捏著酒杯,陪老李小酌,隨口應聲:“去哪?”

“我……”嚴雀素有決斷,但是想到前路凶險,卻不能相伴而行,一時心如刀絞,“我爹來過了。”

“唉?”餘鬥又驚又喜,順嘴壞笑,“嶽父大人在哪?”

“啊呀!”嚴雀狠狠剮他一眼,捏著粉拳道,“我爹一直在暗中護佑,又聯係上無為學院,請院長起陣,替我求來一枚旋返晶石!”

“旋返晶石?”餘鬥還是頭一回聽聞,不知是何物件。

嚴雀無心隱瞞,正色道:“戰魁強者立起陣法,引導時空,製造出旋返晶石。捏碎旋返晶石,即可直達學院!”

餘鬥心理咯噔一跳,奇道:“直……直達學院!”

此刻才意識到,嚴雀的那句“我就得走”,竟是這個意思。

……

“也好!”餘鬥呆滯一瞬,旋即憨笑,“你能直達學院,我便放心了。”

嚴雀欲言又止,看到餘鬥身上隱透血跡,便取出來幾個藥瓶:“這是我替你用的藥,記得早晚更換。塗抹之後,用戰意化開藥力,再有三五天,傷便好了。”

“嗯……”餘鬥神情蕭瑟,將藥瓶接在手裏,強撐笑意,“你放心,過幾天,我保證活蹦亂跳的!”

“那便最好!”嚴雀衝他皺了皺鼻子,“這幾天病懨懨的,本小姐都愁死啦!”

她又細細叮囑:“無為學院的入學考核,規則極為嚴酷,顧大哥戰力非凡,自可通過。你須抓緊些——我先到學院熟悉情況,等你到了,盡量暗中助你。”

一番溫言細語,直把餘鬥聽得鼻子發酸,漆亮的眸子裏淚水打轉。

顧清風生怕小老弟轉不過彎,舉杯道:“豆豆,弟妹都要走了,別哭喪個臉!咱說點好聽的!”

他就作個表率,祝道:“弟妹一路順風!學院裏但有欺負你的,都暫且記下,等我和豆豆到了,定會替你出頭!”

嚴雀倒了杯山楂清茶,就與顧清風碰杯:“顧大哥這話,小妹記住了!”

老李也湊個熱鬧,舉起杯子說:“此去無為,正是海闊憑‘餘’躍,天高任‘雀’飛,嚴小姐定能學業有成,振興宗門!”

莫不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嚴雀聽得有趣,仍舊以茶代酒:“李前輩,承您吉言!”

飲罷茶水,便隻剩餘鬥還在發呆。

他想了又想,終於硬起心腸

舉杯之時,話卻十分溫軟:“到了學院,飯菜實在不合,便多賞廚子銀錢,請他照顧口味。”

“聽說西北峽穀終年覆雪,最好帶齊衣裳被褥。”

“你們女子嬌貴,護臉的、護手腳的靈妙膏霜,也多備些。”

“還有還有,提前問清學院周圍,何處有江河潭溪——待我到了,便能釣上魚蝦,讓老李做給你吃……”

連番言語,絲毫不見“向死而生”的江湖豪氣。

倒似一雙癡情人,臨別時的稀碎叮嚀。

嚴雀聽著聽著,起初隻是眼眉彎彎,恬靜微笑。聽得餘鬥的語調漸漸發顫,不禁想到虹橋之言:

若是真心喜愛,我希望對方平安喜樂、百年無憂,哪怕她另嫁他人。

哪怕她這一世……

與我兩不相幹!

……

“傻子!”嚴雀妙目含珠,臉上分明是甜甜笑意,然而唇線顫抖間,卻有數不清的酸澀,“可還記得清瀾江上,我曾說過,我會烤魚?”

點點滴滴,餘鬥皆珍藏在心:“記得!當然記得!”

嚴雀嫣然一笑,下巴微揚:“等你們到了,本小姐親自烤魚,替大家接風!”

……

午餐過後,幾人到了餘鬥房間,在老李的戒備之下,嚴雀捏碎了旋返晶石。蘊含其中的強橫能量當時爆發,裹住嚴雀周身。

眨眼形成一道堅不可摧的紫色護身障,再有電蛇無數,將木質地板燙出點點焦痕。

激烈攢動之間,紫光猛然閃爍,連同護身障內的俏麗人影,消失不見。

餘鬥心裏一空,悵然若失,癡癡的瞪大雙眼:“這樣……不會有危險吧?”

老李撤開靈元之力,歎聲安慰:“少爺放心,無為院長少說是名三星戰魁。他鑄建的傳送陣法,可謂萬無一失!”

“哦哦,戰魁麽……”餘鬥站在窗前,憑目西眺,似乎想要看清,已置身六千裏外的意中人。

顧清風不免好奇:“這位嚴雀小姐,究竟是何等天賦?不僅讓清瀾宗大動幹戈,還能得到戰魁強者的庇護?”

餘鬥搖頭:“連日相處,她從未出手。所習閉氣戰技,比起老李的《藏神訣》,亦毫不遜色。”

在一塊兒將近十天,竟連嚴雀的戰意品類,都未能看清。

兩個年輕人不約而同看向老李,恐怕隻有這個老家夥,才能解開疑雲。

“這女娃子……”老李坐在躺椅上,姿勢悠閑,“第一戰意紫電,《火字卷》。第二戰意青霜,《異字卷》。”

餘鬥呢喃:“紫電、青霜?很厲害麽?”

他了解不多,並不知曉其中門道。

顧清風卻是猛的瞪眼,往日麻溜的唇舌,此刻竟犯了結巴:“紫……紫電青霜?傳說中,天下第一……第一劍道聖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