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蒼嵐山籠罩在濃霧中,仿佛一頭沉睡的巨獸。
洛上雲棄馬步行,沿著師叔地圖上標記的小徑向山中進發。
腰間佩刀隨著步伐輕輕拍打大腿,提醒著他此行的凶險。
山路越來越陡,霧氣凝結成水珠從樹葉上滑落,打濕了他的衣衫。
地圖顯示山洞在半山腰一處瀑布附近,但走了兩個時辰,除了越來越密的樹林,什麽也沒發現。
正當洛上雲懷疑是否走錯路時,一陣隱約的水聲傳來。
他循聲而去,撥開最後一片灌木,眼前豁然開朗——一道銀練般的瀑布從山崖上傾瀉而下,在晨光中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瀑布左側的岩壁上,赫然有一個被藤蔓半掩的洞口。
就是這裏。
洛上雲警惕地環顧四周,確認無人跟蹤後,才向洞口走去。
藤蔓濕滑冰冷,像蛇一樣纏繞著他的手腕。
他拔出佩刀,砍出一條通路,彎腰鑽入洞中。
洞內比想象中幹燥寬敞,陽光透過洞口和水幕折射進來,在岩壁上投下搖曳的光斑。
洛上雲取出火折子點燃準備好的火把,火光驅散了陰影,照亮了洞內的景象。
岩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形,有些已經模糊不清,但大部分保存完好。
洛上雲湊近細看,心跳驟然加速——這些刻痕深淺不一,走勢淩厲,分明是用手指直接刻上去的!
何等深厚的內力才能做到?
「餘洛滄海,創《滄浪訣》而名動江湖,然三十有五,始知大錯...」
開篇第一句話就讓洛上雲如遭雷擊。
這是父親的手筆!
他顫抖著手指撫過那些字跡,仿佛能感受到刻字人當時的悔恨與痛苦。
隨著閱讀深入,一個驚人的真相逐漸浮現:洛滄海創出《滄浪訣》後,武功大進,卻也逐漸被功法中的戾氣侵蝕心智。
他發現自己變得嗜血殘暴,甚至對親人起殺心。
為了不傷害妻兒,他選擇隱居此洞,試圖改良功法,消除魔性。
「...改良未成,魔性日深。昨夜竟對雲兒起殺念,幸被師弟阻止。餘知大限將至,留此遺刻,望後人引以為戒。《滄浪訣》第七重後必入魔道,唯有自廢武功可解...」
洛上雲胸口發悶,這些文字與師叔信中所述吻合,卻更加詳細殘酷。
他的生父不是傳說中的魔頭,而是一個被自己創造的武功逼瘋的可憐人。
而師叔帶他逃離,是為了救他的命。
火把的光線移向旁邊的岩壁,那裏刻著大量武學圖解,正是《滄浪訣》的全本。
洛上雲雖未學過這門武功,但一眼就看出《斷水三式》確實脫胎於此,隻是去除了那些詭異狠辣的招式,保留了中正平和的部分。
「...師弟天縱奇才,將《滄浪訣》去蕪存菁,創《斷水三式》,不墮魔道。餘心甚慰。雲兒若習此功,當可...」
文字在這裏戛然而止,最後幾個字歪歪扭扭,像是刻者突然失去了控製。
洛上雲想象著父親最後時刻的痛苦掙紮,喉嚨發緊。
他繼續查看,在洞穴深處發現了一具盤坐的骸骨,身上的衣物已經風化,但腰間一塊玉佩卻完好無損。
洛上雲取下玉佩,上麵刻著一個“洛”字,背麵是波濤紋樣。
這應該就是父親的遺骸了。
他跪下來,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無論有多少恩怨,麵前這人終究給了他生命。
“終於找到了。”
一個冰冷的女聲從洞口傳來。
洛上雲猛地轉身,火把照亮了柳青眉陰鷙的麵容。
她身後站著四個黑衣人,每人手中都持著不同的兵器。
最讓洛上雲震驚的是,趙無塵也在其中,正用複雜的神情看著他。
“你們跟蹤我?”洛上雲握緊了刀柄。
柳青眉輕笑:“何須跟蹤?你師父——不,你師叔的信我們早就看過。隻是不知道這個山洞的具體位置罷了。”
她緩步向前,“現在,把玉佩和《斷水三式》的刀譜交出來,我可以留你全屍。”
洛上雲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念頭:師叔的信被他們看過?
那他們知道自己的身世!
難怪滄浪幫對《斷水三式》如此執著,他們不僅要武功,還要控製洛滄海的兒子。
“趙無塵,”洛上雲直視昔日的兄弟,“十年交情,就為這個?”
趙無塵臉上閃過一絲愧色,但很快被冷漠取代:“洛哥,別怪我。我本就是滄浪幫的人,接近你是幫主的命令。”
“幫主?洛滄海已經死了二十年。”
“舊幫主雖逝,新幫主卻更雄才大略。”柳青眉接過話頭,“洛上雲,你以為自己是誰?不過是我們放養的一條魚,現在到了收網的時候。”
洛上雲突然明白了。
滄浪幫早就知道他的身世,這些年放任他在外,就是為了讓他完善《斷水三式》,然後坐收漁利。
好精妙的算計!
“想要刀譜?”洛上雲冷笑,“自己來拿!”
話音未落,他已拔刀出鞘,刀光如匹練般斬向柳青眉。
這一刀蘊含了“抽刀斷水”的精髓,看似簡單,實則變化無窮。
柳青眉卻早有準備,細劍如毒蛇吐信,精準點向刀光最弱處。
兩人瞬間交手十餘招,火花四濺。
洛上雲驚訝地發現,柳青眉的劍法竟與《斷水三式》有幾分相似,隻是更加陰毒。
“很驚訝?”柳青眉邊打邊笑,“趙無塵雖然沒學到精髓,但基本招式還是描述得很清楚的。”
四個黑衣人也加入戰團,洛上雲頓時壓力倍增。
他且戰且退,向洞穴深處移動,利用狹窄的空間限製對方的人數優勢。
一個黑衣人急於立功,衝得太前,被洛上雲一刀斬斷手腕,慘叫著退下。
“廢物!”柳青眉怒斥,“布四象陣!”
剩餘三人立刻改變站位,將洛上雲圍在中間。
這陣法精妙,四人配合默契,攻守兼備。
洛上雲雖然武功高強,但以一敵多,漸漸落入下風。
更糟的是,他胸口的舊傷開始隱隱作痛。
“洛哥,投降吧。”趙無塵在陣外喊道,“幫主惜才,不會殺你的。”
洛上雲充耳不聞,全神貫注地尋找陣法破綻。
突然,他想起了岩壁上刻的一句話:「滄浪之威,在於疊勁。三浪相疊,可摧山嶽。」
這是《滄浪訣》的要義,也是《斷水三式》的基礎。
電光火石間,洛上雲做出了一個從未嚐試過的決定——同時施展《斷水三式》的三招:“抽刀斷水”、“逆流斬浪”、“水落石出”。
這三招本應循序漸進,此刻卻被他強行融合。
刀光暴漲,如同瀑布倒卷,又似怒濤拍岸。
洞穴中響起震耳欲聾的轟鳴,岩壁上的刻字被刀氣刮得碎屑紛飛。
三個黑衣人瞬間被斬成六段,柳青眉的細劍斷成三截,她本人也被氣浪掀飛,重重撞在岩壁上,口吐鮮血。
洛上雲自己也驚呆了。
這一刀的威力遠超想象,但更可怕的是出刀時那種嗜血的快感——他竟享受殺戮!
這就是父親警告的魔性嗎?
“你...你竟然...”柳青眉驚恐地看著他,掙紮著想要爬起。
洛上雲舉刀向她走去,心中殺意翻騰。
一個聲音在腦海中叫囂:殺了她!殺了所有背叛你的人!
刀尖已經抵住柳青眉的咽喉,隻需輕輕一送...
“洛兄住手!”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洞口傳來。
李暮帶著一隊官兵衝了進來,看到洞內的慘狀,臉色大變。
洛上雲被這一喊驚醒,連忙收刀後退,冷汗涔涔。
剛才那一刻,他差點控製不住自己。
“李兄?你怎麽...”
“我接到密報,說滄浪幫要在此暗算你。”李暮警惕地看著柳青眉,“沒想到還是來晚一步。”
柳青眉冷笑:“李大人好算計,借刀殺人玩得漂亮。”
李暮不理會她的嘲諷,命令官兵將她拿下。
趙無塵早已不見蹤影,想必是趁亂逃走了。
“洛兄,你沒事吧?”李暮關切地問,“臉色很差。”
洛上雲搖搖頭,努力平複翻騰的氣血。
剛才那一刀消耗了他大半內力,加上舊傷未愈,此刻隻覺得渾身發冷。
更讓他不安的是那種殘留的殺戮欲望,像毒蛇一樣盤踞在心底。
“我沒事。多謝李兄相救。”
李暮看了看岩壁上的刻字和那具骸骨,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這就是洛滄海的遺刻?”
洛上雲警覺起來:“李兄也知道洛滄海?”
“滄浪幫的前幫主,誰人不知?”李暮笑了笑,“洛兄,此地不宜久留。滄浪幫耳目眾多,我們先回城再說。”
回城的路上,洛上雲一直沉默寡言。
李暮的出現太過巧合,柳青眉那句“借刀殺人”也意味深長。
蕭雨柔警告過他小心李暮,現在看來確有蹊蹺。
“李兄,”他突然開口,“你與滄浪幫可有往來?”
李暮麵不改色:“公務所需,自然有些接觸。怎麽突然問這個?”
“沒什麽,隨口一問。”
兩人各懷心思,並轡而行。
洛上雲摸出懷中的玉佩,陽光透過碧綠的玉麵,映出裏麵絲絲縷縷的血色紋路,宛如血管。
這就是他的血脈詛咒嗎?
父親因武功入魔,他會不會重蹈覆轍?
回到府中,洛上雲立刻閉門不出,對外宣稱養傷。
他需要時間消化今天的發現,更需要控製體內那股躁動的力量。
三招合一的威力雖大,後患卻也明顯——每次回想那一刀,都有種嗜血的衝動。
傍晚時分,老周匆匆來報:“老爺,蕭夫人又來了,說有急事。”
洛上雲本想拒絕,但想到蕭雨柔之前的警告確實應驗了,還是點了點頭。
蕭雨柔進來時神色慌張,額頭還有細密的汗珠。
“滄浪幫要對你下手了!”她一進門就說,“趙無塵帶人埋伏在你常去的茶樓,柳青眉雖然被抓,但她哥哥柳青峰已經帶人潛入揚州...”
洛上雲冷靜地看著她:“這些你怎麽知道?”
“我...我有我的渠道。”蕭雨柔避開他的目光,“洛上雲,這次不一樣。滄浪幫幫主親自下令要你的命,他們不再隻要《斷水三式》,而是要徹底除掉你。”
“為什麽突然改變主意?”
“因為你的身世。”蕭雨柔咬了咬嘴唇,“他們發現你是洛滄海之子,怕你威脅到現任幫主的地位。”
洛上雲冷笑:“又是柳明輝告訴你的?”
蕭雨柔臉色一白:“你不信我?”
“我憑什麽信你?”洛上雲逼近一步,“你與柳明輝同床共枕多年,現在突然倒戈,誰知道是不是另一個圈套?”
蕭雨柔的眼中瞬間盈滿淚水:“我活該被你懷疑...但這次請你一定要聽我的!李暮不可信,他與滄浪幫...”
“夠了!”洛上雲厲聲打斷,“李暮今天剛救了我的命。而你,除了謊言和背叛,給過我什麽?”
蕭雨柔像是被扇了一耳光,踉蹌後退。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最終卻隻是慘然一笑:“你說得對,我不配被你信任。”
她轉身向門口走去,又停下腳步,“不管你信不信,我寧願自己死,也不願看你出事。”
門關上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洛上雲站在原地,胸口發悶。
他是不是太冷酷了?
蕭雨柔眼中的痛苦不似作偽...但過去的背叛又怎能輕易原諒?
窗外,暮色四合。
洛上雲取出父親留下的玉佩,在燭光下細細端詳。
玉中的血色紋路仿佛活了過來,緩緩流動。
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既熟悉又陌生,像是沉睡的血脈正在蘇醒。
師叔改良《斷水三式》是為了壓製魔性,但他今天卻強行融合三招,無意中激發了血脈中的戾氣。
這是福是禍?
是突破還是墮落?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洛上雲猛然驚醒,發現自己竟在無意識中擺出了《滄浪訣》的起手式。
他急忙收斂心神,卻聽到腦海中一個陌生的聲音低語:
「力量...我要更多力量...」
這是幻覺,還是父親血脈中的魔性在呼喚他?
洛上雲冷汗涔涔,第一次對自己選擇的道路產生了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