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梅澗不是一條普通的山澗。
它藏在蜀中最險峻的群山中,兩岸峭壁如刀削斧劈,終年雲霧繚繞。
澗底流淌的不是水,而是千萬片永不腐爛的梅花瓣——傳說三百年前七絕門主在此與仇家決戰,劍氣橫掃千株古梅,落花成河。
從此這澗中的花瓣就帶著詭異的生命力,年年落,年年新,將整條山澗染成刺目的血紅。
“就是前麵。”
紅顏站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指向雲霧深處。
她的傷已經好了許多,但左肩仍不時作痛。
清晨的陽光穿透薄霧,為她蒼白的臉頰添了一絲血色。
李由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隻能看到一片朦朧的紅色。
“寒梅堂在那裏?”
紅顏點頭,左手不自覺地摸向後頸——那裏,藏在衣領下的七瓣梅烙印正隱隱發熱。
“跟緊我,澗中有迷陣。”
她輕盈地躍下岩石,落在澗邊小徑上。
李由緊隨其後,胸口傷疤傳來熟悉的刺痛——越是靠近落梅澗,九龍玉璧就越不安分。
他不得不時常按住懷中躁動的玉璧,以防青光外泄。
小徑越來越窄,最後幾乎消失。
兩人不得不踩著澗邊突出的石塊前進,腳下就是數丈深的“花澗”。
那些永不腐爛的梅花瓣散發出淡淡的甜腥味,聞久了讓人頭暈目眩。
“別看花瓣。”
紅顏頭也不回地警告,“會醉人。”
李由強迫自己目視前方,但餘光仍被那血紅的“河麵”吸引。
恍惚間,那些花瓣似乎組成了人臉,有師父的,有毒手藥王的,還有…他自己的。
他猛地搖頭,驅散幻覺。
紅顏突然停下,舉起右手示意危險。
前方小徑被一片看似普通的梅林阻斷,樹上開滿白梅,與澗底的紅形成鮮明對比。
“迷陣。”
紅顏低聲道,“走錯一步就會觸發機關。”
她從腰間取出一枚銅錢,輕輕拋向梅林。
銅錢剛觸及第一棵梅樹的枝葉,整片梅林突然“活”了過來!
樹枝如毒蛇般扭動,白色花瓣化為利刃暴射而出,釘在對麵的岩石上,入石三分!
李由倒吸一口冷氣。
若非紅顏警覺,現在他們已經被射成篩子。
“跟我走,一步都不能錯。”
紅顏開始以一種奇特的步伐前進,時而左三步,時而右兩步,時而突然倒退。
李由緊盯著她的腳步,分毫不差地跟隨。
梅樹的枝條在他們經過時微微顫動,但沒有發動攻擊。
走到一半時,紅顏突然停下,側耳傾聽。
“有人來了。”
她輕聲道。
果然,梅林深處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輕盈如貓。
一個黑影在白色花海中若隱若現,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無影。”
紅顏的短劍已經出鞘。
黑影在距離他們三丈處停下,正是無影。
他依然一身黑衣,蒙麵巾後的眼睛冰冷如常,但左臂的傷已經包紮過。
他沒有拔劍,而是做了個奇怪的手勢——右手五指張開,按在自己心口。
紅顏看到這個手勢,瞳孔微縮。
“堂主要見我們。”
無影點頭,轉身帶路。
他的步伐比紅顏更加詭異,仿佛能預知每棵梅樹的攻擊時機。
李由和紅顏不得不加快腳步才能跟上。
穿過梅林,眼前豁然開朗——一座黑瓦白牆的莊園坐落在山腰上,大門上方懸掛著一塊烏木匾額,上書“寒梅堂”三個血色大字。
莊園四周沒有圍牆,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柄倒插在地的劍,劍柄係著紅綢,在風中獵獵作響。
“劍塚。”
紅顏解釋道,“每一把都代表一個任務。”
李由細看那些劍,少說有數百把。
有些已經鏽跡斑斑,有些還閃著寒光。
最中央的一把特別顯眼——通體漆黑,劍身上有七道血槽。
“七絕劍。”
紅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堂主的佩劍。”
無影帶他們來到莊園正門前,兩扇黑漆大門自動開啟。
門後是一條筆直的石板路,兩側站著數十名黑衣人,全都戴著梅花麵具,靜默如雕塑。
石板路盡頭是一座飛簷翹角的大廳,廳前台階上站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
他穿著暗紅色長袍,臉上戴著鑲金邊的梅花麵具,隻露出一雙深不可測的眼睛。
寒梅堂主。
李由的胸口突然劇痛,九龍玉璧幾乎要破衣而出!
他不得不死死按住胸口,才沒讓玉璧暴露。
堂主的目光如實質般掃過李由,最後落在紅顏身上。
“紅兒,你回來了。”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
紅顏單膝跪地:“堂主。”
李由站著沒動。
堂主似乎並不介意,反而輕笑一聲:“李由,快刀門最後的傳人。”
他走下台階,“我等你很久了。”
“等我?”
李由警惕地握住無塵刀柄。
堂主停在距離他們三步遠的地方,突然摘下麵具——麵具下是一張令人意外的臉。
堂主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麵容儒雅,甚至稱得上英俊。
隻有左頰上一道梅花狀的傷疤,為他添了幾分煞氣。
“等你體內的‘風絕’覺醒。”
堂主的目光落在李由胸前,“你師父把它封在你體內,真是…暴殄天物。”
李由渾身一震:“你知道我師父?”
堂主微笑:“何止知道。”
他轉向紅顏,“紅兒,你沒告訴他?”
紅顏的臉色變得異常蒼白:“屬下…隻執行任務。”
堂主大笑:“好一個‘隻執行任務’!”
他突然伸手,一把扯開紅顏的後領——那個七瓣梅烙印完全暴露出來,正散發著詭異的紅光!
“她是‘雨絕’的容器。”
堂主的聲音充滿狂熱,“而你,是‘風絕’的宿主。三百年來,七絕門一直在等待你們這樣的…完美組合。”
李由看向紅顏,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李由從未見過的痛苦。
“什麽意思?”
他問。
堂主走向大廳:“進來吧,真相值得一杯好茶。”
大廳內部比外觀更加宏偉。
正中央是個巨大的水池,池水血紅,上麵漂浮著梅花。
四周牆壁上掛滿了兵器,最顯眼的位置掛著七幅畫像,每幅畫都描繪著一個施展不同武功的人。
堂主在水池邊的茶桌前坐下,示意李由和紅顏也坐。
無影靜立一旁,像個沒有生命的影子。
“三百年前,”
堂主斟茶,“七絕門主創出七種絕世武功,統稱七絕譜。每種武功對應一種自然之力——風、雨、雷、電、霧、霜、雪。”
他指向牆上的七幅畫像,“這就是七絕門最初的七位長老。”
李由注意到,其中兩幅畫像特別清晰——一幅畫著個禦風而行的男子,一幅畫著個雨中舞劍的女子。
“‘風絕’與‘雨絕’是最強的兩種。”
堂主繼續道,“它們相生相克,合則無敵,分則…”
他意味深長地看向李由和紅顏,“會互相吞噬。”
紅顏的手微微顫抖,茶水濺出幾滴。
“三年前,”
堂主抿了口茶,“我們發現‘風絕’的傳承者——你師父,竟想毀掉七絕譜。這不可饒恕。”
李由的血液瞬間變冷:“所以你們滅了快刀門…”
“不全是。”
堂主搖頭,“我們本想活捉你師父,但他…做了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他把‘風絕’之力封印在了你體內,一個毫無武功根基的少年身上。”
李由想起心鏡廊中看到的畫麵——師父用短劍在他胸前刻下封印。原來那不是傷疤,而是…封印?
“至於紅兒,”
堂主溫柔地看向紅顏,“她是我親手培養的‘雨絕’容器。從六歲起,她就在為這一天做準備。”
紅顏的臉色已經慘白如紙,眼中的痛苦越來越明顯。
“什麽…準備?”
李由艱難地問。
堂主放下茶杯:“七絕之力需要特定的血脈才能繼承。‘風絕’與‘雨絕’更是如此。”
他站起身,“當兩種血脈相遇,強者會吞噬弱者,最終…成就完美的七絕之體。”
李由猛地站起:“你想讓紅顏殺我?”
“不。”
堂主微笑,“我想看你們…誰能活下來。”
他突然拍手,整個大廳的地麵開始震動!
水池中的血水沸騰起來,四周牆壁上的兵器嗡嗡作響。
最可怕的是,李由胸前的傷疤和紅顏後頸的烙印同時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血祭大陣!”
紅顏驚呼,“快走!”
但已經晚了。
地麵浮現出複雜的血色紋路,組成一個巨大的七瓣梅圖案。
李由和紅顏正好站在兩片“花瓣”上,無法移動半步!
堂主站在陣眼處,手中不知何時多了那把七絕劍。
“三百年的等待,今日終將圓滿!”
他的聲音變得不似人類,“讓七絕之力決定誰配繼承我的衣缽!”
李由感到一股狂暴的力量從傷疤處湧出,瞬間流遍全身!
他的血管凸起,皮膚下仿佛有無數小蟲在蠕動。
更可怕的是,九龍玉璧自行飛出,懸浮在他頭頂,投射出那幅七絕地宮的地圖!
紅顏的情況同樣糟糕。
她後頸的烙印完全變成了血紅色,無數細小的紅色紋路從那裏蔓延,很快覆蓋了她的半邊臉。
她的短劍自動出鞘,劍身上凝結出細密的水珠!
“紅顏!”
李由艱難地呼喚,“控製它!”
紅顏的眼中閃過一絲清明,但很快又被痛苦淹沒。
“不…行…”
她咬牙道,“它在…吞噬我…”
堂主高舉七絕劍,劍身上的七道血槽亮起:“多麽完美的共鳴!”
他狂笑道,“殺了他,紅兒!奪取‘風絕’之力!”
紅顏的短劍顫抖著指向李由,劍尖的水珠化為冰晶。
李由的無塵刀也不受控製地出鞘,刀身纏繞著青色氣流。
兩人痛苦地對視,武器慢慢接近…
就在刀劍相擊的瞬間,紅顏的眼中突然閃過一絲決然!
她的劍勢突變,不是刺向李由,而是…刺向自己的心口!
“不!”
李由怒吼。
時間仿佛靜止了。
紅顏的短劍刺入自己胸膛,鮮血噴湧而出,落在血祭大陣上。
驚人的一幕發生了——那些血液沒有融入陣中,反而開始腐蝕血色紋路!
“愚蠢!”
堂主暴怒,“你竟敢…”
紅顏跪倒在地,卻對李由露出一個極淺的微笑:“走…”
李由的世界在這一刻崩塌。
他體內的“風絕”之力因憤怒而徹底爆發!
青色氣流化為旋風,將整個大廳籠罩。
九龍玉璧的光芒前所未有的強烈,甚至壓過了血祭大陣的紅光!
“你找死!”
堂主揮劍斬向李由。
無影突然動了!
他的劍比任何時候都快,直取堂主咽喉!
堂主倉促閃避,還是被劃破了肩膀。
“叛徒!”
堂主怒吼。
無影沒有回答,隻是擋在李由麵前,做了個奇怪的手勢——右手按心口,然後指向門外。
李由明白他的意思——逃!
但他不能丟下紅顏。
頂著“風絕”之力的狂暴衝刷,他踉蹌著走到紅顏身邊,將她抱起。
她的心跳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體溫迅速下降。
“堅持住…”
李由嘶聲道,“我帶你走…”
堂主被無影纏住,一時無法脫身。
李由抱著紅顏衝向大門,所過之處青色旋風開路,攔路的寒梅堂弟子紛紛被掀飛!
衝出莊園,李由發現整片梅林都在燃燒——不知是無影還是“風絕”之力所為。
他顧不上多想,抱著紅顏衝進梅林。
身後傳來堂主憤怒的咆哮和無影的悶哼,但他不能回頭。
穿過燃燒的梅林,李由的體力已經接近極限。
“風絕”之力開始反噬,他的七竅都滲出了血絲。
紅顏的情況更糟,她的呼吸幾乎停止,隻有心口還有一絲微弱的熱度。
來到澗邊,李由再也支撐不住,跪倒在地。
他緊緊抱著紅顏,淚水混著血水滴在她蒼白的臉上。
“別死…”
他哽咽道,“求你…”
恍惚間,九龍玉璧再次發出柔和的青光,籠罩著兩人。
李由突然想起什麽,將玉璧按在紅顏心口的傷口上。
奇跡發生了。
玉璧的青光與紅顏體內殘存的“雨絕”之力交融,形成一種奇特的平衡。
她的心跳漸漸變得有力,體溫也開始回升。
李由長舒一口氣,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當李由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在一個山洞裏。
身邊燃著一堆小火,紅顏靠在對麵的石壁上,正靜靜地看著他。
“你…活了?”
李由的聲音嘶啞難聽。
紅顏點頭,指了指心口——那裏纏著幹淨的布條,隱約可見玉璧的形狀。
“多虧了它。”
李由這才發現九龍玉璧正掛在紅顏脖子上。
更奇怪的是,她左腕的“七”字刺青變了——現在是個“風”字。
“堂主…無影…”
“堂主重傷逃走。”
紅顏輕聲道,“無影…死了。”
李由沉默。
雖然無影是滅門仇人之一,但他最後的選擇讓人不解。
“他是我師兄。”
紅顏突然說,“也是…你師父的弟弟。”
李由震驚地看著她。
“他潛伏寒梅堂十年,就是為了阻止堂主得到七絕之力。”
紅顏的眼中閃過一絲悲傷,“滅門夜…他想救你們,但晚了。”
李由不知該說什麽。
真相總是比想象的更複雜。
“現在怎麽辦?”
他最終問道。
紅顏看向洞外的落梅澗。
夕陽西下,澗中的梅花瓣染上金色,竟有幾分淒美。
“堂主不會放棄。”
她說,“毒手藥王也是他的人。”
李由點頭。
他們的敵人還有很多,路還很長。
但此刻,看著紅顏腕上的“風”字,他突然感到一絲希望。
“一起?”
他伸出手。
紅顏看著他的手,良久,輕輕握住:“一起。”
洞外,最後一縷陽光消失在地平線下。
但明天,太陽還會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