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刺骨,厚雲蔽月。
初念不知自己是怎麽昏過去的,醒來眼前一片黑暗。
“竟把我雙眼剜去了嗎…”
她想伸手觸摸,卻帶動了一陣“嘩啦”聲響,手腕刺痛沉重,才發現雙手被鐵鏈吊在了半空。
從風光霽月的世家貴女,到跌落塵埃的亡命囚徒嗎…
淚珠瞬間便滾了下來,浸濕眼前蒙著的黑布。
鐵窗外的寒風吹入,變涼的淚漬激起了眼皮的知覺,她這才發現眼前蒙著東西。
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漸近,眼前黑布被扯落。
“世人都說初家嫡女驚才絕豔,容貌更是塞過天上仙子,今日一睹真容,果真名不虛傳。”
映入眼簾的是他一身皎白的狐裘鶴氅,與四周的陰暗逼仄格格不入。
這抹白刺得她眼眸微眯,避而望向四周,隻見璧上掛滿了各式可怖刑具。
光是一眼,便令她差點心悸。
“雲雀樓樓主,也來摻和鴻鵠堰一案了嗎。”初念盯著他麵具上的雀羽紋路。
“閨閣中人,竟也知曉我的名諱?”他饒有趣味道。
“雲雀樓,最善豢養死士,專殺皇親貴胄。你能有如此規格的死士,這不難猜。”
“你既然知曉我,那應當也知曉我的手段。”他聲色溫柔的似在說情話。
“美人終歸會消逝,但美人皮不會,若是將你的麵皮剝下,吊在梁下風幹,也不失為一種永生。”
雲雀從刑架上取下一柄薄如蟬翼的彎刀,刀尖在初念額前輕輕滑過。
霎時間,鮮血汩汩湧出,順著她挺翹的鼻梁滑至唇邊。
疼啊……她咬著牙。
他伸出兩指,將血輕蘸至初念蒼白的唇上。
溫柔,輕緩。
好似在為她塗口脂。
初念疼得眼皮都在打顫,緊擰著眉。
她知道這一刀隻是剛開始,是對她的下馬威,若她說不出賬簿在哪兒,那就不僅僅隻是這一刀了。
後麵,還有那麽多刑具等著她,下場她不敢想象。
“瓊台林。”
“真正的賬簿被我藏在瓊台林,我可以為你指路。”
瓊台林地勢蜿蜒崎嶇難行,多有瘴氣毒蛇出沒,若無人帶領貿然入內,迷上七天七夜屍骨無存的大有人在。
她必須讓自己有活著的價值。
她直視著雲雀麵具背後的那雙眼睛,從他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不斷湧血的傷口。
沿著發線,好似真的要將她麵皮剝下
“有意思,一個女子,不僅知曉我雲雀樓,還識得瓊台林那等瘴毒之地,”
他勾唇,抓了一把粗鹽按在了她額前的傷口處,“撒謊都不會,看來你是真不怕死。”
“啊——”
“我自幼跟著哥哥博文廣記,知曉世間奇聞逸事,知道這些不足為奇!”
刑房陰冷潮濕,初念卻疼的渾身汗涔涔的,淚珠混著血滴一同滾落。
雲雀目光細細描摹著她的每一個痛苦的神情,隨後滿意的將指尖的殘血,擦在了她的衣領上。
“美人落淚,倒是別有一番滋味,也罷,就給你一個機會。”
“帶上她,去瓊台林。”
此刻出發,行約一個半時辰,至天破曉時分剛好能到。
初念被利落地扔進了馬車裏,眼前是那人繡著金絲鑲嵌玉石的白靴。
“啪嗒——”
一顆包著油紙的玉條酥忽然從她袖袋中滑落,骨碌滾到那人的靴旁。
那是她昨日喝藥剩下的。
她伸手去拾,那人卻一抬腳,將那玉條酥碾碎腳底。
“如此市井之物,初二小姐竟也帶在身上。”
雲雀眸輕垂,不屑的睨著她。
“大人把人與人之間的高低貴賤,三六九等,也照搬到了吃食上嗎。”
他鼻間輕蔑一聲,抬腳將那酥踢至一旁,“世人皆道初二小姐鍾鳴鼎食,就是公主都過猶不及,怎會喜歡吃這樣的物什。”
可見他對市井之物嫌棄至極。
初念小心拾起碎掉的酥,“是鍾鳴鼎食,也是如走刀尖。”
“我喜歡玉條酥,不論它出現在市井街道上還是皇宮大內,我都喜歡。”
雲雀麵具後的雙眸沉了幾分,似是想到了什麽。
真的會有人的喜歡,絲毫不關乎於其他嗎?
他大抵是不信的。
正想開口說什麽,忽然,一陣銳嘯刺破卷簾,箭矢從他的脖間擦過。
險些封喉。
“有刺客!”
緊接著,車外不斷有死士倒在暗箭之下。
人群中傳來一陣沸亂,因著暮色太黑,誰也看不清射箭的人躲在何處。
雲雀一把擒住初念後頸,睚眥欲裂道,“你敢騙我。”
他指尖狠狠按上她額間的傷口,“放心,我定會為你剝出一張完美的皮,吊在城樓下供萬人觀賞。”
原本已凝固的血痂再次開裂,蝕骨鑽心的疼痛不斷鑽入腦中。
初念痛的話也磕磕巴巴,依舊抵死不認,“我沒有騙你,想要鴻鵠堰證據的又不止你一個!”
雲雀麵色猶豫片刻,鬆手任她跌落在地,“你倒是個搶手的。”
她匍在地上痛的**,如同一條瀕死的魚。
額頭滾燙的血浸入眼裏,將視線都染紅了。
馬兒嘶鳴一聲,受驚狂奔。
車身開始劇烈顛簸起來,瞬間將她甩至車廂角落,肩臂狠狠撞上車壁,又是一陣劇痛。
五髒六腑都要被撞破的感覺。
雲雀見她被顛得半死不活的樣子,拎起她的手臂將她拽至懷中,“可別死了,皮還是要活剝才夠有趣味。”
血染紅了他皎白的衣袍。
她順勢環抱住他的脖頸,柔弱地哭道:“好疼……”
雲雀眼神略帶嫌惡,“我說過,我可不是什麽憐香惜……”
話未說完,脖間便猛地一痛。
是她暗中拾起的斷箭,插入了他的後頸。
雲雀驚愕中倒地,伸手想去抓住她,卻隻撕裂了她衣裙的一角。
他攥著那片布料,眼底滲出極寒的陰戾。
此時天將亮未亮,幾縷朝輝映射大地。
初念憑借較小的身量從後窗滾落,疼也顧不得喊,朝後狂奔。
鞋襪早已跑脫,尖銳的碎石刺破腳掌,她卻絲毫沒有感覺。
忽然,一隻強勁手臂攬上她的腰,將她抱上了馬。
韁繩一震,朝鹿山奔去。
她被血模糊的眼,隻當自己又落入了死士手中,握緊手中斷箭便要往那人大腿上插。
“念念,是我!”他扯下麵罩。
“岑公子?”
身後,一群死士還在寸步不離地追趕,山坡上的殘雪被馬蹄飛揚起來。
真是陰魂不散。
不知是否是馬蹄驚動了山體上的積雪,頭頂傳來轟隆隆的悶音,山體顫抖。
霎時間,鋪天蓋地的積雪從山頂上傾瀉而下,竟還帶動了巨石滾落。
“呼——”
朔風刺骨,碎石刮臉。
“來不及了,前麵有座山廟,應當能暫避!”
岑中雲護緊懷中的人兒,猛夾馬腹,在漫天的飛雪碎石中奔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