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梁曉聲在牡丹園的家,我去過許多次。一條很窄的小街裏的一個不大的小區。梁曉聲說,小街現在通暢多了,前些年,人來人往,小商小販川流不息。有一點好:一下樓就接地氣,適合他寫小說。
我懷念我見過的場景:一張小木桌,一把小木椅,桌上是一摞標有“北京語言學院”字樣的400 格大稿紙。小桌放在朝北的陽台上,窗外陽光明麗。梁曉聲坐在這裏,一筆一畫地寫著字,完完全全一個爬格子的工匠樣子。
日複一日,他保持著這樣的姿勢,整整5 年之久。
5 年裏,那一摞手稿,越積越厚,足足有3600 多頁。稿紙上的字,起初工工整整,安安靜靜;過了二三十萬字後,這些字慢慢醒來,個別的筆畫在探頭探腦;再過30 多萬字,梁曉聲已然按捺不住字裏行間的拳打腳踢;到了最後,就索性寫在了A4 空白紙上。
梁曉聲的書寫,著實辛苦。
就這樣,年複一年,日積月累,梁曉聲率領著他筆下的115萬個漢字,組成了一支雄壯而又浩**的隊伍。
後來,這些文字變成了書。打開它時,不經意間,會隱隱覺出些特別:這些字有手感,有體溫,細細綿綿地傳遞著一個手藝人的氣息。而通篇看來,它精神飽滿,底氣充足。115 萬字一以貫之,仿佛是一氣嗬成。
我所見到的,正是梁曉聲寫作《人世間》的情形。
二
最初接觸到《人世間》的書稿,是2015 年11 月20 日。那是一個很陽光的上午。
梁曉聲說,他的新長篇要寫100 來萬字,第一部已經寫完,第二部也快寫到一半。他興致勃勃地講起這部長篇小說裏的故事:在A 城的貧民區裏,有一位叫周秉昆的小夥子,還有他的哥哥周秉義、姐姐周蓉……我們早就知道梁曉聲在寫長篇,也一直期待著一個時機。梁曉聲說:“其他出版社盯得很緊。這部書,我決定還是交給你們,交給中青社。這麽多年,我們一直很愉快。”
我明白,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的書,梁曉聲肯定讀過,也一定對他的人生產生過或大或小的影響。我更清楚,早在1982 年,梁老師就和我們有了交往。那個時候,中國青年出版社剛剛創辦《青年文學》雜誌,就發表了梁曉聲的知青小說名篇《為了收獲》,並對他的創作一直給予熱情的關注。
梁曉聲是我的學長,我們同校同係。兩人聊天的時候,我叫他大師兄;有旁人在場,叫他梁老師。那一天的陽光一定十分燦爛。我和同事捧回梁曉聲新長篇第一部的手稿,當時我想到的隻有這麽一句話:不失信任,不負托付。
梁曉聲醞釀、構思《人世間》,始於2010 年。那一年,他剛過60 歲。他要寫一部有年代感的作品,寫這幾十年中國老百姓的生活到底發生了什麽變化,中國是怎麽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他要把這些告訴今天的讀者。
梁曉聲回到了自己生活的原點。他從小生活在城市平民區,他打算從自己熟悉的生活寫起,然後發散到社會的其他層麵,寫不同社會階層的生存狀況,寫幾十年裏中國的百姓生活和時代發展,寫個人命運與時代變遷的交集,寫一部50 年中國百姓生活史。他思考著。他足足思考了3 年,直到2013 年年初,才開始動筆。
拿回來小說的第一部,我們和梁曉聲開始了密切的互動。《人世間》從20 世紀60 年代末寫起,自然要涉及從那個時代起始的許多社會生活細節。“三八紅旗手”的說法是哪年有的,70 年代還有沒有,我們要查資料;《悲慘世界》在“文革”前出過幾卷,我們要去核實;對人和世事的拿捏、把握,更要有尺度和分寸。
我們對發現的疑問能解決的盡量解決,不好解決的專門做有筆記。
梁曉聲的寫作與我們的審稿有條不紊,持續推進。這是一次深度而又特別高效的合作,更是一段難忘的經曆。這其中有我們作為編者的理解和要求,更有作者的寬容和大氣。
眼看《人世間》就要修改完成,圖書出版合同也該簽署了。
2017 年6 月5 日,我們來到梁曉聲家中。他說:“你說要簽上10年,10 年裏1 萬冊總該能賣得掉吧!”我說:“那我們寫不寫起印數?”梁曉聲說:“現在做出版不容易,隻要你們把書做好、做到位。”我不敢相信。我很清楚,現如今,一位知名作家對自己的新作提出5 萬冊、10 萬冊的起印數,早已不算稀奇。而梁曉聲對自己寫了整整5 年的長篇小說,居然不提起印數上的任何要求,在我看來,如果不是絕無僅有,也一定是聞所未聞。我畢竟在這個行業裏待了很久。梁曉聲對他的寫作是有信心的,他對中青社同樣也充滿信任。新上任的中青總社社長皮鈞得知後,很感慨地說:“梁老師這麽信任我們,我們更要對得起這份信任!”
完成初稿後,梁曉聲用了大半年的時間進行修訂。2017 年9月4 日,書稿全部完成。但一件撓頭的事還沒有著落,這便是書名的確定。
2017 年10 月24 日,我們再次來到梁曉聲家。一同前往的還有書籍設計師傅曉笛。本是來談書籍設計的,梁曉聲先掏出了一張紙,紙上有一段話,是給長篇小說寫的“題記”。我認真看了,覺得不妥。我說:“你的長篇寫了這麽多的內容,用一句話、兩句話概括,反倒會限製讀者的閱讀。”他說那好吧,順手就把那張紙撕掉了。幾年裏,我們和梁曉聲之間就是這樣直來直去:我有問題,他來解析;他有困惑,我來釋疑。但是,這段100 多字的“題記”裏,有3 個字往我心裏紮了一下。我脫口而出:“人世間!”梁曉聲一愣,說:“高爾基有《在人間》。”我說:“高爾基是在人間如何,‘人世間’是中國百姓用語。多貼切呀,‘人世間’把世上的一切都給罩住了,我們這部書裏裝的正是人間世事。”梁曉聲心理上好像還沒有準備。他最初給這部長篇暫定的名字是“共樂區的兒女們”,自己並不滿意。我們磨合了幾回,也沒想出更好的書名。這是一個結。我們用這個暫定名,申報中國作協重點作品扶持項目,補報“十三五”國家重點出版物出版規劃項目,申請國家出版基金資助項目,一一順利通過。這都是對梁曉聲和中青社的信任,但反過來也加重了我們起好書名的壓力。
“‘人世間’概括性強,一看就知道內容。”我繼續堅持。梁曉聲總是為他人著想,滿懷同情地說:“那好吧。”
“人世間”,從此成了書名。
三
為慎重起見,在2018 年1 月的北京圖書訂貨會上,我們推出《人世間》征求意見版。聽取多方意見後,我們組織修訂,於2018 年5 月拿出了正式版本,起印1 萬套;8 月,加印1 萬套。
從2018 年6 月起,我們開展了一係列的活動。我和李釗平我們兩位責任編輯,還有營銷部門的同事,陪伴著梁老師從北到南,進行座談、研討、簽售等。我們安排梁老師與網易合作“網易說”,線上直播兩個來小時,觀看人數超過100 萬。2018 年9 月,在長春出版年會上,《人世間》榮獲首屆“中國文學好書獎”。前些天,在第十五屆《當代》長篇小說論壇上,經在場的100 餘位專業人士現場投票,《人世間》被評為2018 年度五佳長篇小說之一。從去年10 月中旬開始,中央廣播電視總台把《人世間》作為慶祝改革開放40 周年的重點節目,進行了136 期的長篇小說聯播。
《人世間》出版後,得到各方麵的積極評價;梁曉聲所到之處,受到讀者的熱情追捧。有一個花絮:2018 年6 月,我陪梁老師來到方誌敏烈士的故鄉江西弋陽。梁曉聲給縣委中心組學習會講述“讀書與人生”,全縣300 餘位鄉鎮以上負責人與會,座無虛席。會後縣裏的同誌找到梁曉聲,請他給一套《人世間》題款,並連夜送到了一位拆遷困難戶的手裏。這拆遷困難戶是一位“梁粉”。第二天一早,這位“梁粉”通知當地,他準備搬遷了。梁曉聲不經意間,解決了一道久拖未決的難題。這是我們回上饒市的路上,“三清媚”文學研究會會長毛素珍親口講述的。
2019 年1 月23 日,由中國作協創研部、中國青年出版總社、文藝報社聯合舉辦的“梁曉聲長篇小說《人世間》研討會”在京舉行。與會專家認為,《人世間》是一部大書,一部與時代相匹配的大書。
梁曉聲說,他寫《人世間》,在盡最大的努力向現實主義致敬。人是這樣的,更可以是那樣的、應該是那樣的。他通過他筆下不同層麵的人物,傳達他對社會的感知和願景。
梁曉聲心目中的現實主義,經過幾十年的風吹雨打、日曬夜露,不矯情,不媚俗,已然成為他披沙瀝金之後的內心把持。這也正是《人世間》的魅力。
一部作品,如果能把時光留住,它也一定經得起時光的打磨。
《人世間》,應如是。
寫於201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