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娘倆吃上晚飯,薑蘭芝的興趣點還在李騏身上。她問李騏是不是還沒找。八鬥說不清楚。

蘭芝奇怪道:“不還沒結婚嗎?”

八鬥說:“是沒結婚,但外頭有沒有人,不了解。”

蘭芝嗬嗬地說:“沒結婚,照樣有夫妻生活,對不對?現在人都玩兒得洋。”八鬥一口飯差點沒嗆出來。老媽現在懂得比他都多。

蘭芝抽了張紙巾遞給兒子,又自圓其說,說李騏不會,不至於,大戶人家,不可能亂七八糟,這丫頭估計也是心高,才一直沒碰到合適的。

八鬥低頭吃飯,不朝這話題上湊。一是不想談;二是對於李騏的生活,尤其是私人生活,他的確不太了解。他覺得自己跟李騏,關係多少有點類似於“閨蜜”。高山流水,點到為止。

蘭芝再問海超的近況。八鬥說他還那樣。

蘭芝若有所思地說:“我看陸海超比你成熟。”

“他還成熟?”八鬥不認可這結論。

“起碼在婚戀方麵,他謹慎。”

“媽——”八鬥聽煩了。離婚不是他的錯。

蘭芝笑道:“但咱也不用跟小陸學,我看他也是心高。把時間耽誤了。”放下筷子,盛湯,“你現在也算有點前車之鑒了。”

八鬥不樂意聽,說媽瞧您這用詞。

蘭芝連忙承認用詞不當,改口,“反正就是那意思,隻要女方能真心對你好,願意顧家,能生兒育女,就行了”。

八鬥咬一下筷子,“您這說得輕鬆,全符合條件的,真不多”。蘭芝詫異道:“我這要求還高呀?對你好不算高要求吧,妻子愛丈夫關心丈夫,不算過分吧,”開始掰手指頭,“女人顧家,也是傳統美德吧,”又一根手指被掰下來,“生孩子,也是正常的吧。”

八鬥大喘氣:“都正常,但現在的女的,全部達到要求,然後也能入得了眼的,不多。”

蘭芝不高興了:“那怎麽辦,降低要求?還怎麽降?不顧家,對你好,生孩子,”說著說著自己都生氣了,“那不顧家,就算不上對你好了。”

八鬥開玩笑地說:“那要麽就找一個,對我好,顧家,不生孩子。”蘭芝長歎,“我倒不是歧視誰,女人這輩子不生孩子,心裏總歸有根兒刺。不生孩子的女人,有的也過得很好,瀟瀟灑灑。但那基本都是厲害的人,大人物,沒孩子,周圍也有一幫人擁著。咱窮人、普通人,就得有個孩子。”長長的停頓,把盤子裏的菜撥攏到一邊,“你看小馮,離了婚,都不好意思再見我們了。”

八鬥失神,他沒想到老媽突然說起一笑。還簡稱為“小馮”。從火車站到家,再到眼下吃飯,蘭芝始終沒提一笑的名字。現在正式提出來了。用拉開距離的說法,以批評的立場,豎了個反麵典型。

在薑蘭芝看來,馮一笑離婚是因為她愧疚、理虧。是自知沒有生育功能,不能勝任龔家兒媳婦這個職位,屬於“引咎辭職”。

蘭芝突然問八鬥:“她後來跟你吵了嗎。”

“吵什麽?沒吵,”八鬥口氣故意放輕鬆,“和平分手。”

蘭芝氣悶地說:“來,沒打招呼;走,也沒見打個招呼。不是什麽好人家教出來的女兒。”

八鬥開解道:“您要真想見她,回頭可以再約。”

蘭芝忙不迭拒絕:“她不想見我我還想見她?沒有你,我們跟她還有什麽?”說“我們”,是把三元也囊括進去。

八鬥隻好閉嘴。飯吃完了,他要收拾碗筷。蘭芝讓他放下,她處理。又問:“她那個姐呢。”

八鬥沒反應過來。怔了一下,才意識到老媽在說燕玲。八鬥心裏有鬼,連忙搪塞道:“她,不就在國外……”

蘭芝追問:“生出來了嗎?”

八鬥說那不知道。

蘭芝喟歎:“現在國外哪比得上國內。”又說:“她那個姐倒是懂道理,就是有點老,臉跟橘子皮一樣。”

說法太誇張。八鬥不禁為燕玲抱不平:“沒有吧,人家皮膚挺好。”

蘭芝恍然:“哦,記錯了,橘子皮不是她。是另一個‘姐’,橘子皮,蒜頭鼻,眯縫眼。”再感歎,“就那人還嫁出去了,孩子都兩歲了。”

老媽回京,三元自然要露麵,但她沒讓老媽來豐台,也沒讓去香河。八鬥離婚了,蘭芝住在兒子家天經地義,而且三元暫時不打算讓斯理露麵。婚是離了,但正式公布可能還要假以時日。同一個屋簷下住著,斯理還在跟她較勁兒。所以三元就選周末,默默要上補習班的時候去八鬥那兒。王斯理就順理成章不用在八鬥家出現了。

三元叨咕幾次說想吃小龍蝦,這回安排上了。小時候,她總跟八鬥一起到田埂釣,用青蛙肉,栓根棉線,一釣一小桶。拿回家蘭芝就用幹紅辣椒炒,少有的美味。不過現在娘仨都不怎麽吃辣椒。北方幹,吃了容易上火。年紀漸長,一家三口的脾胃也都不似從前那般海量。

三元捏住蝦殼,用牙刷刷,再到水龍頭下衝,邊刷邊對正在切菜的蘭芝叨咕:“車皮這,我看叫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解脫出來,估計很快就有下一章了。”

蘭芝說:“得虧是男的,要是女的,愁死。”

三元被戳中心事,嘴硬:“女的也不愁。”可她卻給不出合適理由。怎麽能不愁呢。女人離婚再找,難上加難。這一點,她自己算是體會到了。

薑蘭芝繼續說:“女的,要能自己掙錢養孩子,找不找兩可。”

三元提著口氣:“自己不找是一回事兒,沒人要是另一回事兒。”她就堵這口氣。

蘭芝愣了一下,冬瓜切好了。她放下刀,把瓜片送鍋裏焯水。她問三元最近斯理怎麽樣。

“還那樣。”三元描述極簡。她不敢多說,說多了,怕露馬腳。蘭芝老氣橫秋地說:“現在斯理也算起來了,你平時對他的態度,也稍微調整調整,別大呼小叫的。”三元說:“我對他夠客氣的了。”蘭芝說:“主要是得給足麵子,家裏、家外都得給。”

三元不管不顧地嚷:“媽,想那麽多幹嗎,人生無常!”

蘭芝哎呦一聲。三元接著,一段一段說:“吳屈夢,她老公,跑國外去了。”蘭芝沒懂什麽意思。三元換個詞:“潛逃!”蘭芝唬得腳步都亂了,說那麽嚴重。

三元撇嘴:“你以為,大有大的難處,她公婆還都住院了。她自己帶三個孩子,這日子能過得舒服?”蘭芝說那是難了點兒。

三元說所以屈夢也想出來做點事了。最後感歎道:“所以呀,咱就是小老百姓,咱就過平常日子。”蘭芝附和,說平常日子好。但三元也明白這幾乎就是她跟老媽的一句口頭禪。嘴上永遠說平常日子好,實際呢,沒一天甘於平常。反過來想,三元也覺得這正是生活有意思的地方。

薑蘭芝問起牛愛玲。這些早都討論過,但當著老媽的麵,龔三元忍不住繪聲繪色再次描述。總之,牛愛玲這回是老馬失蹄,損傷慘重,弄得薑蘭芝也動了惻隱之心,決定無論如何回東北前要去看望親家一回。

小龍蝦通紅。剛上桌八鬥就拿手捏著吃。桌上還有綠的青菜、紫的茄子、白的百合、黃的南瓜,琳琅滿目。

蘭芝目光慈祥,對一雙兒女說:“吃吧。”

三元笑說媽您怎麽不開飯店呢。八鬥跟著笑,他問媽媽姐姐要不要酒。三元想喝點兒。於是八鬥找了一瓶洋酒出來。蘭芝剛開始不肯喝,在兒女的勸說下,也同意開開洋葷。

娘仨個舉杯,蘭芝感歎:“過了大半輩子,還是咱仨,人也沒多出幾個來。”

八鬥說:“姐夫那是沒來。”再補充,“還有默默。”

三元緊張,連忙敷衍著:“他算哪根蔥,來了也不帶他喝。”八鬥以為三元說俏皮話,沒深究。蘭芝又感歎:“我在一天,還有人心疼你們,哪天我要走了,你們兩個咋弄?”

三元說媽你想那麽遠幹嗎,現在世道多亂,別想,就過好今天就成。

娘仨碰杯,喝了。再來一杯。又喝了。蘭芝喝酒上臉,顴骨微紅。她又開始關心兒子的終身大事。三元樂意把“炮火”引向八鬥,也附和著起哄。

蘭芝沒頭沒尾來一句:“其實慧慧那樣的,也不錯。”

八鬥嚇得頓時酒醒一半。慧慧再百搭,也不能這麽湊。

三元也有點結巴:“這個……不大合適吧……年齡都不合適。”

蘭芝說我不是讓你弟找慧慧,就是打個比方。“老師,是吧,一年兩個假,工作也穩定,不像那種拚事業的女的。”

三元看八鬥,代母傳令:“老師、醫生、公務員,就往這幾個方向找。”

八鬥蝦吃不下去了。

蘭芝又說:“頭婚的要是沒合適的,結過婚的,如果條件、脾氣不錯,也可以考慮。”

三元擺手,說:“媽!車皮不至於!頭婚小姑娘能找到,模樣條件擺在這兒呢,咱不用降低標準。”

八鬥終於不耐煩:“我這剛……”

三元嗬嗬道:“不耽誤,這邊出來那邊進去。”又說:“關鍵問題是你該要孩子啦!還等啊!”

這話,八鬥聽著耳熟。不久之前,海超也跟他“耳提麵命”過。海超說這話的時候一副破罐破摔的表情。“不說什麽婚姻幸福夫妻恩愛白頭到老,這些都先不說,咱總得找個人生孩子吧。”

八鬥說那你的主要目的不就是要孩子嗎。

海超又往回找補:“孩子媽還是要精選一下的。”說完又有點沮喪,“我跟你說現在全北京合適的女的,有,但不多。”

八鬥不走心地附和:“是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