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玲的突然造訪打亂了八鬥的內心節奏。小鼓敲不停,跟要上戰場似的,八鬥始終想不明白,究竟是什麽事這麽著急,著急到她願意長途跋涉,從城裏到郊區,單獨麵談。隻是,以他對她的了解,他又覺得燕燕姐絕對不是那種沒事找事、無理取鬧的人。

既然要來,且那麽堅決,就一定有事。

且是大事。

八鬥感覺似乎有必要跟三元通個氣兒。可打電話的時候燕玲又特地交代,先誰也不要說。這個叮囑,讓八鬥更害怕。他真想一個電話打過去,先追問燕玲,到底是什麽事。謎底揭曉了,大家圖個心安。哪怕是個膿包,挑破了也就沒事兒了。可是,當拿起手機,龔八鬥又覺得這個動作有點多餘。既然人家要當麵說,他硬強迫就沒意思了。

算了,等吧。反正就一天,不對,一天都不到了。按小時算,實在不行就按分鍾算,按秒算,快了,沒多久了。下了會,八鬥沒去長城,早早洗了澡,盤在賓館**打遊戲。實際上連遊戲他都很久沒打了。不是沒時間,而是沒興趣。或者說,覺得打遊戲浪費時間,但空出來的時間,似乎也沒得到有效利用。

糊裏糊塗睡了一夜,感覺就沒進入深睡眠,八鬥覺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高考,或是考研前夕的夜晚,他是一到大考就失眠。除非身邊有個人陪著。頭昏昏沉沉去吃早飯。燕玲來消息了,是短信息。她跟八鬥的微信已經刪除,所以隻能靠這種古老的溝通方式取得聯絡。她說她已經從東直門上了大巴,到懷柔再告訴他。

約莫小兩個小時,她說到懷柔北大街了,還要坐車。八鬥怕她不認識路,要開車去接。燕玲得知是公家的車怎麽也不肯,堅持坐那種半個小時一班的公交車。八鬥沒辦法,隻好告訴她下車地址。他也往那迎。

路隻有一條,又窄又長,兩旁都是樹,跟華容道似的。不知為什麽,這路上幾乎不走小車,都是大車,轟轟隆隆地。路邊很多碎石子兒,都是大車輪胎壓崩過來的。走一段,能碰到賣本地諸如蜂蜜等農產品的小攤兒。

八鬥靠邊站。遠遠地,一輛綠色的大巴駛來。在距離他一百米的地方停下。跟著下來個人,是女的沒錯兒,小小的身形,米色衣服,剪了短頭發,比李騏的還短。走近了,才發現是燕玲,但整個人瘦得幾乎脫了相。原本就是扁臉,現在肉沒了,顴骨水落石出般高聳著,看上去很難說話的樣子。上衣和褲子都很寬大,胳膊腿藏在裏頭,晃**晃**,更顯瘦削。八鬥忽然有點心疼燕玲。這二年,她明顯過得一般。八鬥上前招呼了一聲,還叫燕燕姐。

身旁大車經過,聲音很大。

燕玲一揮胳膊,示意他到旁邊說。

旁邊是片樹林,種的山楂樹。這時節果子熟了,果子一簇簇掛在枝頭,跟紅色炸彈似的。下了坡再往上走有個涼亭,四周都是鬆柏,涼亭裏有座位,兩個人走進去坐下,隔著個石刻的棋盤台子。

八鬥笑著問:“剛回來的嗎?一直想聯係你,又怕太打擾。”

“沒關係。”燕玲口氣淡淡地。像大戰前寂然又恐怖的黎明。

八鬥不得不主動問詢,“燕燕姐,你找我有什麽事嗎?”燕玲說有,幹脆利落,表情鐵得像鋼板。八鬥放下翹起的二郎腿,伸著脖子,假作虔誠地等下文。

燕玲遲疑地,“有個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八鬥還沒反應她就改口,“也不是商量,算我求你。”

八鬥用笑緩解尷尬,“燕燕姐,快別這麽說,能幫的我肯定幫。”

“你能幫。”她先給結論,不容置喙。

“哦?”他摸不準她的脈,但背上已經冒汗了。

“我需要你幫我上個戶口。”燕玲脫口而出。說完,就盯著八鬥看。

哦。明白了,她想要北京戶口,可問題是,就算是假結婚,配偶也需要十幾年才能拿到戶籍。或者,她為了盡快買房?社保斷了,可能她不想再等五年。這幾個關鍵信息在腦中排列組合。八鬥基本得到了答案,他關切地問:“你是著急買房嗎?”

“不是。”

“那是……”八鬥不理解了,這謎題難度太高。

“我有孩子了。”她嘴一禿嚕,把話說出來了。

八鬥頭一蒙。腦子裏跟飛進無數蚊子似的。多重可能在他腦中生成,每一種他都覺得無比可怕。他不自覺得站起來,“然後呢。”

燕玲直白地,“我想給孩子上個戶口。”

“這樣好像不合法……”八鬥盡量穩住情緒。

“合法。”燕玲也站了起來,可等她站起來,八鬥又坐下了。他不敢往下問。他怕再問下去,得到的會是個非常恐怖的答案。可她卻不給他躲避的機會,直接把炸彈扔出來,“你是孩子的爸爸。”

山間的風呼嘯而過。像一群精靈似的孩童,跳著,笑著,嘲弄著。八鬥隻覺得頭暈目眩。聽錯了嗎?!好像沒有。爸爸?他是爸爸?!雖然但是……確定不是天方夜譚?!他怎麽就當上爸爸了?!

龔八鬥忽然一陣慘笑,追問:“那誰是孩子的媽媽?”這問題問得很沒水平。

燕玲擲地有聲地,“我,我是媽媽。”再次強調答案,“你是爸爸。所以,你能給孩子上戶口。這孩子就應該是北京戶口。”

八鬥愣住了。過了好一會兒,他心中的死火山才終於被喚醒了,他嗓音放大,“張燕玲你沒事兒吧!”隻可惜這山太大,他故意撐膽子的大嗓門放在這地界兒也算不得什麽,一下就被吸收了似的。

燕玲聲音顫抖,隨時能哭出來,“車皮……你聽我說……這就是個意外!……但我隻能讓這個意外發生,我沒辦法,真的是不得已……我的體質不適合流產……而且這是一條命……”

八鬥大叫,“你這是要了我的命!你經過我同意了嗎?!發生發生,你能讓它發生,你必須自己承擔結果!”

燕玲靠近了,她想要拉八鬥,但手伸過去又縮回去了,“是我承擔,我本來都不想來找你,可這個戶口對孩子很重要,關係到他的未來。你放心,這事兒誰都不知道。咱們偷偷把戶口上了,我向你保證,以後,我跟孩子,永遠消失。”

孩子,這兩個字仿佛蜂尾針一樣刺進八鬥耳朵裏。

“是兒子?”他平靜了些。很好。神不知鬼不覺地,他就有了個兒子。他有後了。

“是兒子。”燕玲給予肯定回答。

“怎麽確定孩子是我的。”

“是你的,”燕玲篤定,“後續可以做親子鑒定。”

八鬥盯著燕玲。她臉上沒有一絲猶疑。估計是真的了。可是,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他又怎麽麵對李騏呢。不。他不能因為這場意外就毀掉自己未來的幸福。他必須拒絕。“你自己製造的麻煩,你自己處理。”八鬥冷冷地。

“不是……鬥……我就這一個要求,不是為了我,是為了兒子……”

“這不是我兒子!”八鬥怒得頭發都支棱起來,“我就沒有要這個兒子的預期!”

“可他流著你的血!”

“這戶口我不能上,”八鬥給答案,壓低聲音,眼睛從下往上看燕玲,“沒想到你這麽瘋!”

燕玲哀求地,“我知道你的處境……所以才避開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可能泄露的渠道,隻要拿到戶口,我跟孩子就立刻消失!不會打擾你生活的。”

“如果是我的孩子,你就沒有權利不經我的允許把他生下來!更沒有權利不經我的允許,就帶著他消失!”

燕玲怔了一下,才用陳述句說,“法律是允許婦女自己決定是否生育的。”

“那你去找法律說。”八鬥起身要走。

燕玲追了兩步,走出涼亭,“我不想鬧到法院!那樣對你不好,真的,你再考慮考慮。”

八鬥轉身駭笑,“我明白了,從頭到尾這就是你設的一個局,對嗎?我說那時候你怎麽就那麽瘋狂。是不是馮一笑也參與了?是她給你出的主意嗎?行啊!我就是一頭驢一匹馬,你年紀大了找不到人又想要孩子,就跑我這兒借種來了!我是受害者!你還找我要戶口?!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你現在橫插一杠子,你讓我以後怎麽做人?!”

“我要是不考慮你的感受,就不會到這個天不管地不問的地方來!”燕玲聲音也厲了。但當即又柔和下來,“鬥,真的,你信我,這就是個意外……這原本就是咱們倆的秘密,那就索性讓這個秘密再深一點……退一萬步講,你就當在這個世界上多了一個親人又有什麽不好呢……我真的是沒辦法。兒子就是我的命,該爭取的,我都會為他爭取……”說著,燕玲步步緊逼,端著手機,劃拉到一張圖,用既然純真無邪又笑裏藏刀的口氣,“你看看……看看兒子……多可愛……眼睛跟你長得一模一樣……”她現在就是個慈祥的老母親。

八鬥硬著脖子,仿佛義士要上刑場,馬上就要挨一刀。不。這是她的魔咒。兒子……照片……他怕自己哪怕瞄了一眼,心就軟了。整個人就徹底陷入她的羅網。他挪了兩步,背對著她,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樣子。渾身緊繃。

他恨!

“你聽聽……”燕玲又點開視頻。孩子的呀呀聲流了出來,魔音傳入耳朵。這下他無從遁逃了,他的心縮成個山楂球,血被壓縮了,隨時爆裂!

這個女人!這個毒辣的女人!他真恨不得一掌把她從這半山坡上推下去。可是,這個念頭隻在腦海中存在一秒就立刻人間蒸發了,他沒有這個膽。“孩子呢?”八鬥問。燕玲說放在出租屋。八鬥問誰帶,燕玲說請了個育兒嫂。

八鬥憤懣地,“你所謂的永遠消失,現實嗎?那是個人!不是東西!是人!活生生的人!蓋得住嗎?!”

燕玲說隻要戶口上好了,我就帶著兒子離開北京。八鬥冷笑,他覺得張燕玲現在連謊都撒得如此低劣,離開北京,那要北京戶口做什麽?這不是自欺欺人嘛。

山風又起,八鬥矗立著,跟周圍的鬆柏站成平行線,他怔怔望著遠方。忽然,他感覺自己似乎被圈著了,再一低頭,胳膊周圍環著手臂,是燕玲抱住了他。八鬥跟見了鬼一般厭惡地掙脫開。

明白了,清晰了,真切了。這就是燕玲的步步為營。什麽上戶口隻是幌子,她的真正目的,是想跟他組成三口之家!她就是一隻毒蜘蛛!網織成了,兒子就是最大的誘餌。他隻要往前一步,就隻能束手就擒。好在,網破了,他跑開了,像撿回一條命的飛蛾般。他著實感覺到了這個女人的恐怖!他害怕哪怕延遲一秒,自己這一輩子便被葬送了。隻是,跑過這個山坡,龔八鬥就後悔適才沒看兒子的照片和視頻一眼。

他有兒子了。

不可思議。他感覺到自己靈魂深處DNA的蠢動,是的,連DNA都不抗拒兒子。他抗拒的是燕玲,是她這種卑鄙無恥下流的做法!雖然燕玲有一千一萬理由,諸如體質原因、年齡原因,不得不,必須,隻能如此……說白了,還是自私!燕玲的電話又打過來,他關機。在想出應對方案之前,他不想跟她有任何對話。上戶口是一方麵,她怕是還想來要錢。他忽然又深深地覺得對不住李騏。他們的關係剛有突破性進展,就殺出這麽個程咬金。

說實話,一想起燕玲的那張臉,八鬥覺得自己都能做噩夢。他還堅決認定,燕玲的幕後主使,就是馮一笑!她毀了他的前半生還不夠,還要讓燕燕姐來毀掉他的後半生!憑什麽?!

八鬥一路瘋跑到賓館。他想找人商量,可又覺得,現在跟三元或老媽說都不合適。要不跟海超商量吧,他打開手機,一大堆微信跳出來。是李騏發來的,問他之前買的帳篷放哪兒了。八鬥連忙回撥過去。李騏說:“你幹嗎呢?”“剛剛開會。”八鬥撒了個謊。李騏道:“幹嗎,這個聲音,被批了?”八鬥嘴上說沒有,額角卻早已沁出密密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