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超換房子了,請八鬥去看。不過,也隻能在樓下瞅瞅。賣家暫時搬不出去,鑰匙到手得等半年。不過,價格上有小小優惠。小區花園裏,海超抬頭,手指著十五層方向,對八鬥說:“看到了吧,就陽台晾紅**那個。”順著望過去,瞅見了。事實上,這房子不但比海超原本那套大,地段也優越許多。海超換房的理由很充分:方便他“閃閃發光”的太太上班;考慮到將來孩子入學。
陸海超振振有詞地,“沒辦法,必須換,原來那小學,哎喲,本質上就是個村辦!我跟你說還不如咱老家的小學呢。”
八鬥真想說一句,孩子在哪兒呢,但話到嘴邊又停住了。他不由得想起自己那兒子。是啊,都是當爸的,陸海超已經開始為還沒有影兒的孩子謀深計遠,他呢,連個戶口都還沒幫著解決。實際上從阜新回來之後,他就積極跟燕玲聯係,可人家反倒不著急了。是還在北京,或是回老家,沒信兒!
蘭芝恨得牙癢,“生氣呢,都怪你沒當場跟人家結婚。”八鬥一頭霧水。老媽現在變得如此不可理喻。“當場結婚”,什麽奇怪言論,民政局也沒開在他家。八鬥拿出電子煙嘬了一口,海超連忙勸阻,“別,我現在一點煙味都不能沾。”哦,備孕。何況他有個要求嚴格的太太。
八鬥隻好藏著,故意問:“這套,多少錢拿下的?”
海超大拇指食指撐開,“八百個。”
八鬥心算,隨即挑明了,“原來那套賣掉,還差四百個呢。”海超說他老媽賣了老家一套房,給了一百五十個。他太太家給了五十個。剩餘兩百個,以他的名義貸款。八鬥說:“還三十年?”海超模糊處理,說沒那麽長,二十多年吧。
八鬥帶點揶揄地說:“你媽可出了老血了。”
海超強作驕傲地說:“誰讓我找了這麽好的太太呢。”
“真是好太太。”三元聽了八鬥的轉述也這麽評價。不過,口氣卻大不一樣,“這丫頭狠,學的也不是會計學啊,賬算得倒明明白白!這啥也沒幹呢,淨落四五百萬。”
八鬥笑說人家不是準備大幹一場嘛。
三元悵惘地,“我那時候,多傻啊!基本等於裸婚。”停頓一下,“看到了吧,這就是現在娶老婆的成本,小陸這次,等於被連根拔起了。”嗬嗬地,“這還算好的,他爸媽還有點老本,那沒老本的,還生不生孩子了?”眼神鄙夷,“這不是生孩子,這是賣孩子!”
八鬥說他媽媽也是被逼急了,想要孫子。
三元眨巴眼,怪笑,“還是咱媽厲害,一分錢沒花,白得一大孫子。”八鬥臉上頓時燒起來。
三元見弟弟尷尬,又找補,“你跟李騏,也該提上日程了。”
“正商量著呢。”八鬥說得虛虛地。
“別老商量,得有結論了,”三元提眉瞪眼地,“別是她又吊著你吧。”停頓,“真要是這樣,趁早撤。”
“撤哪兒去?”八鬥反問。
三元想了想,又說還是耗著吧。放長線,才能釣大魚。不過她提醒八鬥,要跟李騏在一塊,現在的房子可能不大合適。沒麵子。還有彩禮問題,也需要請示人家老太太。其實這事兒八鬥早都跟李騏提過了。李騏的意思是,不必拘禮。彩禮不用給,房子住她的。她什麽都不缺,因此,結婚,純粹是找個伴兒,找自己喜歡的人。
八鬥還把陸海超跟慧慧的情況跟李騏分享。李騏倒是饒有興致,“可以理解,女方的沉沒成本太高,所以婚前都談好,多割幾刀,正常,好在我們不用這樣。”
八鬥柔聲讚歎,“我的太太才是真正的閃閃發光。”李騏推他一下,“別亂叫。”八鬥不樂意,“那叫什麽?”李騏想了想,“就叫李騏。”
不過,慧慧的操作,尚屬個例。滕誌國的小愛妻就平和得多,輕鬆懷上了,還跟誌國窩在那房子裏過小日子。自助存儲間裏,滕誌國給八鬥上課,“真別等了,差不多得了。”又忽然小聲,“我說這話你可別不高興。”
八鬥猜到他話裏的意思,已然不高興起來。誌國縮回去,“那我不說了。”
八鬥反倒要顯得大氣,“你說。”
滕誌國鬼鬼祟祟地,“騏姐,還能生出來嗎……”
這也是八鬥擔心的。雖然他從來沒擺到明麵上跟李騏提。如果。是說如果。李騏這塊地一直不長苗,他們就一直這麽名不正言不順下去?八鬥懷疑自己的耐力。誌國嘴碎道:“就算現在生,等孩子上大學,咱們都多大了?老頭一個!”八鬥一激動,差點說自己已經是爸爸了。他的親兒子,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像他。
可是,不行。不能說。天知地知。
誌國又鄙夷地,“老陸也他×慫蛋!八百個,先換一花盆。你倒是讓苗苗長出來再換盆呀!萬一……”
“別萬一了,”八鬥忍不住打斷他,“盼人點好。”
大流行病尚未結束,但陸海超還是給足她太太麵子,訂了場地,結婚請柬就下出去了。龔三元“不幸”拿到。他們家的份子錢,一個也跑不了。她倒不是不願意出去這錢,而是懶得看到王家那些人的嘴臉。近日,幾乎跟海超慧慧大喜同時,三元還得到一個悲劇性的消息:王斯理,跟仇女士,即將結為秦晉之好。
三元偷偷哭了一場,她還沒來得及惡心別人,先被對家惡心了。她當然沒想過跟斯理複婚,然而,他搶先一步找到“幸福”,就是對她最大的傷害。三元為自己哭。哭青春逝去,哭遇人不淑,哭種種明的暗的不合理,哭自己作為女人的前半生。一怒之下,三元放言,隻要王斯理一結婚,默默就永遠不會出現在他家。他要想看兒子,外頭約。用三元的話說,“誰知道後媽咋虐孩子!”
更惡心的是,偏偏王家那撥人,慢慢還都恢複了元氣。嚴爾夫滴滴開夠了,在“朋友”的幫助下,又找了個地方當副總。坐到辦公桌前那天,王斯文親自上門給丈夫拍辦公照,狠狠在朋友圈刷了一撥存在感。王斯理也跳了一次槽,從一個大單位,跳到一個中型企業,還是當中層,但儼然有些肱股之臣的態勢,電話裏,嗓門都大了。王斯文又開始秀蓓蓓的學習成績,連牛愛玲都從愛情的陰影中走出來,迷上了旗袍……
反觀自己,三元失望。
愛情,沒有。海外那老朱給不了她愛情。又沒有夢想中的小男生追求她。安穩,更是搖搖欲墜。她最引以為傲的月子中心營業額慘淡。她打電話向老吳求救。可老吳呢,嘴上應承,卻沒有實際行動。人家在溫哥華過得快活呢。說白了,這中心也不是她的錢投的,虧完了就虧完了。人照樣享受另一片天空。可龔三元就大不一樣了。大流行病坑了她。她隻能告訴自己,盡力而為,做到哪天是哪天。
春風漸起,疫情突然小規模爆發。海超和慧慧的婚禮延期。三元的中心也封閉式管理,壓力大到爆棚。出不去的時候,三元隻好委托八鬥帶默默,並強調,“不能送去王家。”事實證明,三元的這一舉措,是有先見之明的。
斯理外地出差,不幸染疫。斯文、爾夫、愛玲作為密接,全部被拉到公租房隔離。仇女士被關了三天後宣布確診。等出來的時候,她果斷跟王斯理分手了。所有人都蒙了。尤其斯文,她覺得這時候,不正是同舟共濟增加感情的大好時機嗎,怎麽就飛了,溜了。
三元得知,嘴張得老大,哈哈狂笑,“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哼,他們連同林鳥都還不是!知道了吧,嚐到了吧,誰跟你同舟共濟相濡以沫?!做夢!”
八鬥見姐姐笑得猙獰,連忙遞水,好讓她嘴巴閉起來。三元偏不,“報應!活報應!”又笑不嗤嗤地,“聽說這病後遺症很嚴重,可能會影響××功能。”
又是一陣狂笑。
八鬥渾身起雞皮疙瘩。
三元唾,“老天還是有眼的!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東北的風聲也緊了。八鬥和三元都勸蘭芝回來。薑蘭芝一句話頂回去,“不怕,疫苗打了,大不了去住方艙!”又給兒子下死命令,“你辦事的時候,我回去。”
咳咳。
八鬥也急。為了讓田地長苗,他該用的肥料都用上了。有一回,李騏那“親戚”晚了幾天。兩個人很興奮,結果最後還是烏龍。八鬥失望極了,他抱著李騏吹風,“親愛的,我真不在意這些,隻要咱倆能在一起,有沒有孩子,順其自然,我愛的是你這個人。”
李騏來一句,“我在意。”言下之意,沒孩子,我幹嗎收容一男人。八鬥沒轍,隻好繼續感化。
待各處解封,海超的婚禮重啟。李騏突然表示了一點羨慕。八鬥連忙湊趣地說:“你要想辦,咱隨時!”李騏說:還是等等吧,這不還沒動靜嘛。八鬥說先辦了也行。李騏側著頭,“先辦?”八鬥說一點問題沒有。海超的婚禮,就當作是一次觀摩學習。
到處都是白百合,這是慧慧要求的。她覺得自己的婚姻,特別潔白。訂婚是西裝、婚紗,這回走中式的了。海超穿類似於改良版的唐裝。慧慧是粉色亮麵旗袍,軟緞子,平底鞋,是仿照陸小曼的一張照片來的。
三元應邀出席,一副勝利者的姿態,頭昂得高高的。王斯理沒來。斯文和牛愛玲來了。斯文主動上前招呼,叫元元。三元嗯了一聲,似有若無地,觀摩了一會兒儀式,才故意轉頭問:“你弟媳婦呢。”
斯文尷尬,輕微咳嗽,但救場的功夫一流,“不就在眼前嘛。”三元愣了一下,冷冷地,“大姐,咱這輩子無緣。”斯文索性覥著臉挽住三元的胳膊,大歎氣,“元元,不是說遇到事兒了我才這麽說,我一直都是我跟誰我都這麽說。”三元眼望前方,等著前大姑姐釋放幺蛾。
斯文一字一頓,“你是真好!”一陣笑浪。三元腰都笑彎了,反指自己,“我好?現在知道我好了。”斯文又說:“斯理也說,想老伴兒。”三元一聽,手拔出來,逃竄。
老伴兒,她不要做什麽老伴兒。她的日子還長著呢。哪怕山重水複疑無路,她也要柳暗花明又一村。她見八鬥在人群中張皇,時不時看手機,趕忙湊過去問怎麽了。
八鬥說李騏還沒到。三元責怪,“你怎麽不去接呀。”八鬥說他要接,可她非要自己來。三元又讓他打她電話。八鬥說打了多少個了,沒人接。三元嘀咕,“不會是受刺激了吧。”八鬥不理解受什麽刺激。
三元著急,“人家的幸福刺激她呀!”
八鬥覺得不至於。但事實情況就是,李騏失蹤了。剛開始電話還是通的,到天黑,電話都打不通了。八鬥急得打給李驥,又問尤高暢,都說沒聯係。但兩個人似乎都不著急,也不建議他報警。李驥還說,他這個姐,就是怪,沒事兒的。八鬥嚷嚷著,“我怕她想不開!”李驥堅稱不會。
那就等,隻能等。夜,黑得像墨,八鬥真失眠了。他覺得一定有大事發生。想起李騏那次自殺,他生怕等天一亮,就永遠失去了她。龔八鬥關了手機震動,改用最大鈴聲,以確保隨時能接到消息。不過,耗到半夜兩點,他還是睡著了。再醒來,手機上彈出個消息,是李騏發來的。她的話語很簡短,卻似雷霆萬鈞。
“分手吧。”統共仨字兒,沒標點符號。八鬥眼一黑,差點背過氣去。第一反應,她應該知道那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