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一過,三元換工作。這次她不但再入大廠,還一不小心重返了中國互聯網的發源地、大本營:五道口。三元高興得要一醉方休。王斯理給力,不曉得從哪弄來瓶茅台,八鬥沾姐姐的光,參與到這場盛大的歡慶當中。

才剛喝一小杯,斯理就上頭了。他幹過銷售,偏偏酒量奇差。酒過柔腸,老王話稠了,他跟八鬥談天說地。當然,抒發得最多的還是中年男人的感慨:“知道北京最好是啥時候嗎?”

八鬥微醺,嘴有點瓢:“2010年?”有點像念文言文。

斯理伸出一根手指,“錯!是2000年至2008年,奧運會之前。”八鬥沒趕上那時候,他問好在哪兒。斯理說:“那時候,隻要你有夢想,拎倆包兒就能直接來北京,住地下室,有活兒幹活兒,沒活兒你到天橋上支個攤兒你都能賺不少,現在可沒那好事嘍!”

八鬥心有共鳴,但又不願意氣氛那麽低沉,他笑著說:“別呀,北京歡迎你。”斯理立刻捉住了:“對了,就是這個北京歡迎你這歌兒一出來,慢慢北京就不歡迎你了。北京歡迎的是有錢人,有本事的人。普通人,哼哼,能早走還是早走,別到頭來向我和你姐這樣,積重難返。”

三元從裏屋走出來,她剛把兒子默默安頓好,聽到丈夫抱怨的尾聲,便腦補出全部內容,她直接走到桌前,也不坐下,自斟一杯:“能不說這種沒誌氣的話嗎,你姐你姐夫還能中年翻盤呢,我們還年輕,怎麽就不能期待未來。”

斯理被說得發窘,提起精神,端起酒杯:“老婆,我敬你一個,反正,咱這輩子就跟在北京死磕!”

大話說得中聽,精神可嘉。

三元一飲而盡,辣著了,嘴叭叭地:“必須死磕,沒有退路!”

王斯理這才煞有介事地:“告訴你一好消息。”

三元白他一眼:“幹嗎,買禮物了?”

“不是。”斯理似乎真喝高了。

八鬥又給姐夫滿上。斯理對八鬥:“老弟,你再敬我一個。”

三元拍他:“快說,別怪模怪樣。”

王斯理呦嗬地,一字一字吐露:“我,也,換,工,作,了。”

三元驚,“哪兒?!”斯理還想賣關子。三元擰他,他隻好招了,“千喜網絡。”三元呆,“人要你了?”斯理得意點頭。三元一把摟住斯理的頭,跟抱住個寶貝疙瘩似的,顧不上弟弟在側,激動得直吻他額頭。

三十五歲以上的老程序員,又換過行業,如今還能回流,一是她老公確實能幹,二是估計上輩子積了大德。

不過,兩口子高興了不到兩分鍾,就幾乎同時想起一個關鍵問題:他們都去北麵上班,家在東南,通勤起來就是個大對角。三元也說,天天來回跑,誰也受不了。而且為了貼補家用,他們的車連牌兒租了出去,簽三年,自己暫且用不上。

因此,在北麵租房,幾乎成定局。

隨之而來的難題是:默默在固安上學,誰帶。

請保姆不切實際,別說錢上難受,把孩子完全交給一個陌生人,三元也不放心。八鬥還算仗義,姐姐、姐夫有困難,他站出來,說:“要不默默放我那兒吧!”

娘親舅大,他真疼默默,孩子也懂事,不鬧騰。

三元道:“他在固安你在北京,怎麽弄,你一個大小夥子,總不能拖個孩子。”

三元看斯理,斯理罕眉耷眼。他媽是鐵定不能帶,斯文攔著。當然,三元也不指望婆婆。讓公婆去固安帶默默?她還不起這天大人情!她隻是恨王斯理這種縮頭烏龜一般的態度!兒子是親兒子,孫子是親孫子,為什麽不能多付出點兒?!三元愁得牛喘。

八鬥也意識到,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能利用的資源,隻有他們老媽了。可老媽又是身不由己,那位“叔”, 不會燒不會燎,跟蘭芝簡直就是連體嬰,離了老婆,是一天也過不下去。因此,如果老媽來北京,哦不對,去固安。那就意味著,繼父周叔也要跟著大遷居。

這牽涉麵就廣了。

繼父的兒女是否同意?老人年紀大了,萬一在固安有什麽好歹,如何交代?這些都必須考慮進去。給老媽的這通電話,三元打不下去。

她難以啟齒。

照顧一個老頭,老媽已經人仰馬翻,何況她自己又是高血壓又是高血脂,腳麵長期浮腫,膝蓋也不好。做兒女的,沒說孝順,又來添麻煩。

龔三元著實愧疚。

可她沒辦法呀!

難道,機會來了不抓住,眼睜睜放氣球嗎?她還有多少光陰多少機會?如果這次錯過了五道口,那很可能就等於錯過了整個人生。

八鬥看出了三元的為難,他清了清嗓子:“要不,我問問媽。”

“行嗎。”三元愁悶。

“有啥不行的。”八鬥勸。

“知道怎麽問嗎。”

“知道,就這點事。”

“在這打,回去打?”三元著急。八鬥意思還是回去打,理由是,老媽估計正午睡。但實際上,八鬥隻是怕當著姐夫的麵兒,萬一老媽說出什麽不好聽的,難免尷尬。

這事兒說小也小,說大也大。回到住處,八鬥拿出考研複習的架勢。先在本子列了出前因後果,才準備“上戰場”。

電話通了。那頭,薑蘭芝喂了一聲。

“那個……媽……”八鬥舌頭打結,臨陣還是慌。

蘭芝敏感,“出啥事了?”

“沒事。”

“沒事你這樣。”

“就是姐……”

“跟你姐夫鬧別扭了?”

“不是……”

“沒說要離吧。”

“怎麽可能,媽,那個……”八鬥逼自己快速組織語言,“姐找了一份特好的工作。”

“丫頭,真爭氣。”

“然後……”八鬥吸住氣,“這可能是她人生最後一個大機會。”言語有點遲鈍了,說得像書麵語,他也覺得對不住老媽。

“再過十多年,元元就該退休了。”他媽比他腦子快,算日子。

這大實話!八鬥頭皮發麻,好在現在退休普遍延遲。

“但現在……有個……困難。”八鬥擠牙膏。

“啥困難。”

“那上班地兒……特遠……”

“不在北京?”

“在是在……就是北京……它……特大,”八鬥支吾,“然後姐家又在北京周邊……還有默默……”八鬥的話頭斷在這兒,跟車開到斷橋邊上似的,再往前一步,就是萬劫不複。

薑蘭芝不作聲。

核心意思應該領會到了,電波在大氣層來回傳送。終於,蘭芝道:“我跟你叔商量商量。”

八鬥吐了口氣,他一麵覺得自己不孝,一麵又覺得姐夫無能。是啊,如果他能搞定老姐和老媽,就不需要這邊老人出山。但另一方麵,他跟他姐,都有點恨“叔”太能活。這話雖然明麵兒上都沒說過。但三元偶爾會說“將來”,一提起來就是,“將來媽還是得跟我”,或者是,“將來媽不可能一個人在老家”,說的都是“百年之後”的狀況。

八鬥第一時間打電話向三元匯報情況。

三元說:“就這樣好,點到為止。”又說,“我不指望,實在不行,隻能不幹,”再歎息,“皮裏的和皮外的,還是不一樣,”轉而慍怒,“哥家的孩兒,媽可生給帶了六年!六年!”大喘氣,“現在親的倒使不上力了!”

八鬥勸:“不是媽不使力,這不還牽扯到別人麽,而且年紀也不是當初那個年紀。”一著急,八鬥說話都有些顛倒。三元又是一陣突突。怨這個,怪那個,懟天懟地。八鬥理解,這些話,除了他,沒有人可以傾訴。他一方麵聽著,另一方麵隻能勸老姐稍安勿躁。

事情遠未塵埃落地,一切尚有轉機。

冷不丁,燕玲約八鬥到星巴克見麵。八鬥意識到,可能要談房子的問題了。燕玲約等於一笑的經紀人,是個緩衝地帶。昏暗的咖啡廳,燕玲坐在一角,桌子上一疊稿子,她隨時隨地都在工作。

進門八鬥就調動情緒,滿麵春風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燕玲說了聲來了,問他喝什麽。

八鬥忙說自己買。

燕玲強製,但笑容可掬:“就說喝啥。”

“不喝咖啡。”

“還有這習慣。”

“這個點兒喝,晚上睡不著。”

燕玲去了。一會兒,端了杯熱牛奶回來。她問八鬥晚上幾點睡。八鬥說九點半。燕玲錯愕:“你是年輕人嗎?!”

“老年人。”八鬥自嘲。

“幾點起。”

“六點半。”八鬥有晨跑的習慣,隻是北京空氣不好,冬天時間也長。他就在家裏練劃船機。

燕玲掰著手指頭算時辰:“中間都不醒?一夜到亮?”八鬥沒想到燕玲會問那麽細。可大姐既然問了,他隻好滿足她的好奇心,把幾點起夜,起了之後容易睡不著等情況告訴她。

“尿頻麽。”燕玲問,以學術的態度。八鬥才記起來,燕玲提過,她編輯過養生書。“稍微有點,”八鬥反倒不大好意思,“得吃點六味地黃丸。”自己給自己開藥方。

燕玲口氣像大夫:“你這種情況,六味地黃可能不合適了,得用金匱腎氣。”又補充,“找個中醫院看看,但不一定要在那兒開藥。”八鬥不理解緣故。

燕玲道:“大醫院報銷比例低,本地醫保,一般隻能報百分之七十,你去社區醫院拿藥,能報百分之九十。”

八鬥驚歎於燕燕姐對本地政策的了解。看樣子,她是真打算在北京長待了。可是,八鬥也覺得以燕玲的現狀,實在不曉得怎麽破局。工作隻能糊口,發財不可能。不發財,短時間內就無法解決安居的問題。燕玲的危機比他還大,又或者找人。

聽三元說,燕玲也在相親。對象多是大齡,有的還帶著孩子。八鬥實在不願意繼續想下去,老實講,他甚至覺得根本就是北京耽誤了燕玲,如果倒退十年,她畢了業就回地方,現在很可能已經安居樂業、兒女雙全。

一時間,八鬥內心深處愁雲密布。

他忽然感覺這地方沒意思,恨不起來,愛不起來,但又舍不得離開。它就吊著你,耗著你,就像一塊肉掛在風地裏,久而久之,自然幹癟。八鬥自我安慰覺得這樣也挺好,成臘肉了,保存時間長。

這世界說到底還是鬥長命。短時間無處突破,那隻能“風物長宜放眼量”,用一輩子去成全自己的夢。

燕玲說完她的養生經,兩個人相對無言。

八鬥打破沉默,問她在編什麽稿子。

“《懺悔錄》,盧梭的。”燕玲又說天天看這些名著,看得頭疼。八鬥問她幹嗎不自己寫,燕玲問寫什麽。

“小說,劇本。”

“寫了發哪兒。”

“文學雜誌。”

“當純文學女作家麽。”

“能當也不錯。”

“那條路太慢了,也需要混圈子,我不擅長社交。”燕玲說道。八鬥也寫過東西,實際上,他研究生期間的生活費,就是靠寫報紙掙出來的。但時移事往,報紙衰落了,副刊這個陣地不斷縮小,這條路顯然走不通了。純文學期刊,國家養著,是傳統作家的道路。但正如燕玲所說,這條路太慢,需要混圈子,而且一年就那麽幾期,就算能上稿,一等幾年就過去了。更糟糕的是,可能還沒人看。純文學圈子化了,打進去不容易,走出來更難。

八鬥又說:“要不到網上寫呢。”

燕玲問:“公眾號嗎?發帖嗎,還是去晉江?起點?我沒那麽大創作量。”八鬥說也有一些平台不錯,建議她再甄別甄別。燕玲表示感謝,但又不無遺憾地,“我都好久沒寫東西了。”

八鬥喝牛奶,上嘴唇半個白圈。

燕玲笑著遞紙過去,才說:“房子打算怎麽辦。”

正題來了,她就是一笑派來打前瞻的。

八鬥胡亂揩了揩嘴,坐正:“笑笑什麽意見。”

燕玲道:“她沒意見,都可以接受。”

假話,他才不上當。這就是引蛇出洞,屬於考試題目。他如果敢說隨便,租個房子就行,估計直接被捶扁。

八鬥很慎重地:“就還差點兒,我要是錢富餘,直接來一套寫笑笑一個人的名字都行。”

燕玲咯咯笑:“大方。”

八鬥一本正經:“反正這輩子,笑笑欠我的,可以。我不能欠笑笑的。”

燕玲叫了一聲天,又說:“你這是喂我狗糧呢。”又勸八鬥不用太有壓力,感情是第一位的,房子是第二位的,齊心協力,總有辦法。

八鬥連忙說:“我也是這意思,如果實在不行,可以兩家合買,算共同財產。”

又提了一遍,這才是八鬥的真心話。

燕玲說這就得你們自己商量了。

算踢皮球麽?是順水推舟,四兩撥千斤。

八鬥追著話頭:“姐,要不你跟一笑說說。”

燕玲說沒問題。

八鬥先說自己的不是:“按說不應該,但實際情況就是這樣,我真覺得對不住笑笑,”手捂著胸口,“我這心裏我就……難受……”

這段就半真半假了。

燕玲忙道:“你有這心,真的,我替一笑謝謝你。”

八鬥被誇得舒服,但嘴上還得謙虛,“我還得謝謝姐呢,沒有姐的支持,我和笑笑不會那麽順利。”

話談到這兒,似乎差不多了。八鬥覺得燕玲給他帶來的感覺是利好的。他的理解是,一笑大概率願意合力買房。那麽接下來,就是商量出錢多少,以及占比的問題。這就要他跟一笑直接聊了。

燕玲整理好稿子,說還約了個朋友。八鬥以為她要走,起身要送。燕玲卻說就約在這個咖啡廳。八鬥不好意思,連忙騰地方。他跟燕玲道別,轉臉上了個廁所,等出來的時候,便看到燕玲對麵坐著個男人。中年人,頭發花白,看著還算精神。他搞不清這人是燕玲的作者還是相親對象。

八鬥在麥當勞甜品站買了個蛋筒,在星巴克旁邊的銀行屋簷下吃。從這個角度,能看到那男人的臉和燕玲的背。他研究了一會兒,還是沒從蛛絲馬跡中判斷出男人的真實身份。不過簡單判斷,如果這個男人是燕玲的對象,他覺得有點太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