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跟姐姐說,跟老媽說也不合適。八鬥唯一的傾吐對象,隻有陸海超。鐵板燒還沒吃到嘴,海超就炸開了:“這不對勁兒呀!絕對有情況!八成,你頭上得長草。”

長草?哦,明白了,綠的。

八鬥陰著臉:“她說沒有。”

海超哼哼兩聲:“她說沒有?她說沒有你也信?這女的是一般人嗎?”

八鬥下意識維護一笑:“別胡說。她就是心思不在家庭上。道德品質是沒問題的。”海超急得胡子都翹起來了:“我的老哥哥,你這是被洗腦了!女的跟男的那就不一樣!女的這樣說,還這麽決絕,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九,有下家兒了!離了就無縫銜接,直接走進新時代!明修著棧道,暗渡了陳倉!手段玩得溜溜的!”

“一笑沒你想得那麽壞,”八鬥並不跟著海超的節奏,“我們之間的問題,的確一直存在。”

海超手一揮:“你現在的主要問題是該想著怎麽善後!財產問題,是吧。她婚後賺了那麽多,不會一點兒錢磕都不給你吧?她提的離婚,人財兩空的不該是你。”

八鬥慘然道:“我又不是為了錢跟她在一起。她賺的也都是辛苦錢,就算真分開了,我也不會要。”

“你就是聖人!你就是菩薩!”海超差點沒蹦起來,“人都往你身上捅刀子了,你還給人送錢呢!以身飼虎!捧血養蚊!你咋那麽有犧牲精神呢。”

“她有病。”八鬥口氣低沉。

“是病得不輕。”

“暫時不能生。”

“什麽?”海超眼跟被腳踩了似的,又扁又大。“她跟你說的?確實嗎?”

“腎病,得終身服藥,不能停。”

海超得其所哉:“明白了,畏罪潛逃,通了。”仰天長歎,用諷刺的口吻,“這女的,偉大!知道不能給你傳後,所以,放你自由。”

八鬥又說:“不光是這個問題,主要她忙,長期兩地分居,也顧不上家,加上又不能生育。”

“是不能生還是不想生?現在醫療手段那麽多?生點病就判死刑了?吳屈夢那麽大年紀,不照樣為了生孩子拚命。”話題突然扯到吳屈夢身上,八鬥也覺得屈夢了不起。但一笑的情況畢竟不同。屈夢年紀雖大,但卻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一笑呢,山地快變荒地了。

八鬥悵惘地說:“總歸身體是第一位的,而且我們求的東西也不一樣。”海超問怎麽個不一樣法。八鬥說:“她要青雲直上,我要歲月靜好。”停頓一下,“老不生,輿論壓力也大。”

海超難得平靜下來:“不生孩子,那是得有點心理陰影的,”長舒一口氣,“那離吧,多要點錢。龔老師再開第二春。”老滋老味地,“你不愁!你啥啥都有了,找個女人生個孩子那還不是分分鍾的事兒。”

八鬥作意要拍海超,說我找你來是解決問題的,你還在這兒拱火。海超說那怎麽辦,這種事兒,你要是婚前說了還好,婚後突然說不能生,有病,擱誰誰也接受不了。“關鍵是,她自己也不接受,她自己也覺得不妥當。這就是小馮聰明的地方了。”

八鬥不明白聰明在哪兒。

海超說:“她這等於自己給自己台階下了。要不然,時間久了,你們家也不耐煩了,難聽話說出來,撕破臉皮,到時候再散夥,就太不堪了。與其那樣,不如未雨綢繆,自行了斷。”

八鬥歎息,沉默。他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個壞人,淡淡地說:“有孩沒孩不都是一輩子。”海超說:“你少來!我還不了解你,一時半會腦子轉不過那彎兒的!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況且咱也沒必要改。咱想要孩子,錯哪兒了?伸手拍拍八鬥的肩膀,“你就當做善事,幹嗎不讓她從這種可能有的愧疚中解脫出來呢?你自己也解脫。像咱這種人,好不容易混到北京來了,還摸到個戶口,要是連孩子都不要,不說後半生了,前半生忙的是啥?”

八鬥說為自己,還說過程最重要。

海超不同意,說你要是沒爹沒媽,跟孫悟空似地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可以說隻為自己。哦不,孫悟空還知道保唐僧呢。說著說著,海超的氣又上來了,他恨得拿指甲挖八鬥胳膊上的肉:“別說了!無毒不丈夫!還磨嘰啥。”

消沉,這一陣就是消沉。連粗線條的李騏都看出八鬥狀態不對。她問是不是還在愁慧慧的事兒。八鬥說那跟我有什麽關係。李騏說:“那是公司的事兒?”八鬥為了不讓她繼續問下去,說有點兒,劉曉斌又開始折騰了。事實上,劉曉斌最近狠給八鬥這邊使了幾個絆子。但八鬥都見招拆招了。拿下的項目,一律轉給李騏這邊的公司操作。相應的,八鬥也入了幾筆大錢。

李騏眼睛眨啊眨,一不小心透露了點“秘密”。她說史慧慧已經開始敦促尤高暢買房了。但老高名下房子已滿,暫時不能買新的。八鬥問:“她有購房資格嗎?”李騏說她剛參加工作,戶口還沒正式下來呢。說完,再加半句點評:“你們家人厲害——”句子被拉長了,充滿譏嘲。

八鬥歎息。

李騏又說:“你老婆還找我弟辦事呢。”八鬥頭一懵,回過神才問什麽意思。李騏重複一遍,但說得更仔細:“你老婆小馮,找我弟,說要合作一個什麽項目,她想用李驥這邊的資源,疏通關係。”八鬥愣怔。李騏駭笑:“她跟你也瞞著?”又自言自語地,“我說呢,按理不該是自己找上門兒,怎麽也應該是讓你找我,我再找李驥,這才是正確的路徑。”

八鬥怕李騏再說出什麽難聽話來,敷衍道:“她也就是瞎折騰。”

李騏諷刺地說:“那還不是你慣的。你不慣,她敢嗎?”

一開工,馮一笑又要出差了。有意思的是,自從這個爆炸性的問題提出來之後,八鬥明顯覺得笑笑對他更好了。或者,不能說好,而是客氣。她還主動給八鬥做飯,很難很難吃的那種,但心意是滿滿的。八鬥的理解是,小馮是在故意用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向他傳達一種信號:他跟她,做朋友,要遠遠好過做夫妻。她還跟八鬥保證,離了婚,房子各歸各,錢上,她甚至可以吃點虧。

八鬥不客氣地問:“你這是理虧嗎?”

一笑說:“站在我自己的角度,我毫不理虧,我願不願意生,能不能生孩子,都是我個人的事情。我有這個自主、自由的權利。但站在你的角度,我完全理解你和你家,就因為曾經有過美好,所以我不願意撕破臉。”又補充,“你暫時不要跟你姐和你媽說我不能生。”

奇怪的邏輯。但八鬥一想也就明白了。一笑也是要自尊的,不願意生和不能生是兩個概念。不願意,是主動選擇。不能,是你就沒這功能。

後者侮辱性極強。

一笑還說:“之前我說的方案也是認真的,手續辦了,可以晚點宣布,和平過渡,你應該找個好女人,能找到,真的,鬥兒,我幫你留意。”

這話同樣極具侮辱。但麵對一笑的“建議”,他也隻能說一句謝謝。

剛入“九”,東北就下了大雪。老媽“出關”後,八鬥和三元每天都關注那邊的天氣預報。八鬥總覺得那邊兒太冷,又是老媽過去的第一個冬天。他在視頻勸了薑蘭芝幾次,回來吧,也快過年了。蘭芝不肯,說暖氣費都交了,屋裏頭也暖和。

她現在跟宮明月都參加了當地的老年大學。一周一次學唱歌,一次學書法,一次學英語。八鬥和三元都不理解,這個年紀,還學什麽英語。而且在那種地方,別說外國人,中國人都越來越少了,學了跟誰交流。後來經宮明月解釋,理解了。人家學的是一種精神,老驥伏櫪的精神,積極向上的精神。當然,每次視頻,兩位老年婦女少不得又誇讚那個城市一次。大致意思沒變過,無非是那兒是窮人養老的聖地,人間的無壓天堂。

年前,三元要給斯理過生日,也算破天荒頭一遭。但顯然,王斯理從國外九死一生回來之後,家庭地位上升了。直接原因是:人家的經濟地位上升了。拽著姐夫嚴爾夫的褂襟子,斯理得了不少好處。更重要的是,跟對人了。隊伍站對了。嚴爾夫帶斯理走場子,認識了更多的領導。他們都是老鄉,很講究鄉誼。每次斯理回來都眉飛色舞跟三元描述,弄得三元漸漸也對斯理另眼相看。

賺錢是一方麵,那叫富。她做臨期食品也掙錢。但,貴,就是另一個層次的事兒了。隻富不貴,富也隨時可能不保。因此,生日會得辦。但三元控製規模,小範圍內。就八鬥,外加斯文兩口子。其實也是間接拉近跟斯文一家的感情。讓八鬥來,是為作陪。

結果斯文來了,口無遮攔,哪壺不開提哪壺,“笑笑又出差?真行!不賺個兩三億,都對不起這付出!”八鬥冷麵以對,連敷衍都懶得做了。三元看出弟弟的不高興,借口讓他幫忙看下水道的空兒,悄悄問八鬥沒什麽事吧。八鬥雙肩一聳:“沒事兒啊。”裝也要裝得像一點。

“你沒找她鬧吧?”三元眼神裏充滿八卦的光。

“鬧什麽,”八鬥氣息很穩,“後來查清楚了,都是誤會。”

三元不理解了:“誤會?”

“是。”

“她沒在那工作過?”

“做是做過。”

“那不就得了。”龔三元誓要代表良家婦女把娼婦釘在恥辱柱上。

“但做得不是那種工作。”

三元怪笑:“還成出水芙蓉了。”

八鬥總結陳詞:“反正,這事過去了,以後都不提了。”三元識趣兒,轉而問生孩子的事。八鬥被刺到痛點,終於爆發:“姐,能不能別整天就這點事兒!”

一句話,等於一個磚頭,直接把三元拍懵了。從小到大,八鬥極少用這種語氣跟她交流。怎麽,為了個女人,反了教了?三元伸手把煤氣關了,鍋鏟子還沒離手,一副長姊如母的架勢:“我是關心你!行!我不管了!你愛怎樣怎樣!你這輩子有沒有孩子,老龔家是不是斷子絕孫,跟我都沒關係!”

三元的氣勢沒嚇倒八鬥。他頂一句:“那沒孩子的人,就不要在這個世界上存活了嗎?個個都活得很慘?低人一等?不得善終?”一趕氣兒說出這麽一嘟嚕話,八鬥自己也嚇一跳。話不從嘴巴裏說出來,他都不敢相信這是自己的想法。或許,在內心深處,從下意識的層麵出發,他已經給出了一個彌補他跟一笑婚姻裂痕的解決方案。

那就是:不要孩子。

他可以妥協。即使沒有孩子,他跟一笑還是可以雙宿雙飛,先穩住現狀再說,一笑的病還可以治,他們還年輕,實在不行,去國外想辦法,隻要兩個人還有在一起的決心,任何困難都能解決。

他心甘情願……

三元望著出神的弟弟。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把八鬥逼到放油鹽醬醋的鐵架子旁邊,“什麽意思?馮一笑跟你說的?”她連名帶姓地,罵也罵個完全,“她給你灌輸的?當丁克兒?是這樣嗎?”怒氣衝天地,“她要敢這麽說,我立刻衝過去給她一槍!”三元真模擬出個拿手槍的姿勢。

“姐——”八鬥急於阻止悲劇的發生。好在,王斯文進來了。她要泡焦棗,過來燒開水。看到臉紅脖子粗的姐弟倆,斯文詫異:“幹嗎呢這是。”在大姑子麵前三元還是掩飾:“不是,鬥,把窗戶開一下,熱。”又招呼斯文。聽聞斯文要泡焦棗水,三元坐上炊子,等水開,又在斯文的杯子裏加了甘草和桂圓肉。然後,斯文就開始暢談蓓蓓最近在學習上的進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