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騏打電話來,八鬥還在夢中。
他被鈴聲和李騏尖銳的嗓子刺破懵懂。李騏說話又快又密,他隻能聽個大概啥意思。“你哪兒去了,怎麽也不接電話,在公司嗎,你那有酒精嗎,口罩有嗎,有護目鏡嗎?”八鬥嗯了一聲。李騏這才詫異地說:“你還在睡覺?也不看看外頭都什麽樣了!好幾個小區都封了!”八鬥這才醒了。
他坐起來,問情況。李騏說又開始有流行病了。八鬥緊張。李騏用祈使句:“先確認,家裏還有沒有酒精。”八鬥趕忙赤著腳出去看。
有,95%的。他跟李騏匯報。李騏說不行,必須是75%的。又讓他趕緊去買酒精口罩。還說她一會兒路過他那兒,能給他送幾副護目鏡。這玩意兒現在是緊俏貨。
放下電話,八鬥穿衣服。三元又打來了,也是關心和提醒。八鬥問老媽薑蘭芝的情況。三元說剛打過,安頓好了,反正現在就是少出門。她讓八鬥多囤點貨。八鬥說自己還要上班。三元著急道:“都什麽時候了!已經開始死人了!你不看新聞嗎?”
他連手機都沒看,這一陣他晝夜不分,如行屍走肉。“多開窗,通風,每天至少半小時。”三元最後叮囑,穿好衣服,八鬥站在陽台給蘭芝打電話,建議蘭芝盡快回北京。薑蘭芝卻說北京人多,更危險,她不添亂,阜新挺好。八鬥知道擰不過老媽,隻好又叮囑一番,讓蘭芝跟明月姑相互多照應,有事隨時打電話。
遠遠地,小區入口處來了幾個人,一身白色防護服。跟著,保安拉起警戒線。八鬥立刻緊張起來。業主群裏喧騰了一陣,有人說小區裏查出一例病例,傳不傳染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全小區的人,暫時都出不去了。
李騏到小區門口,不讓進。她隻好給八鬥打電話,說護目鏡和酒精放門衛處了。還說:“記得寫個遺囑。”八鬥嚇了一跳,他雖然認為事態嚴重,但沒想過會嚴重成這樣。傍晚,物業在群裏通知大家去做采樣。
八鬥隻好下樓,去小區花園廣場排隊。
兩個白房子裏有光,微微弱弱的。
兩列隊伍,八鬥選了一邊站隊尾。大家都戴著口罩,相互保持距離,沒人說話,**著的隻有一雙雙眼睛。李騏又來電話,八鬥接了,簡單交代幾句,掛了。李騏還是關心,問他吃什麽,菜夠不夠。
八鬥忽然覺得窩心。他怎麽也沒想到,在這個極其嚴峻的時刻,第一個來關心且反複關心他的人,竟然是騏大小姐。至於那個說好了要做一輩子朋友的前妻小馮,卻杳無音訊。八鬥拿出手機,想給一笑發消息,關心關心她。從人道主義的角度出發,可這個念頭在腦中隻閃了一下,他就親手把它掐滅了。
他恨自己不爭氣。她都不愛他了,他為什麽還用熱臉蹭人冷屁股?!
隊伍縮短了,靠近小房子,光照在臉上。八鬥一偏頭,竟看到旁邊隊伍,跟他並排的一雙眼睛,似曾相識。他不敢確認,還盯著那人看。終於,那雙眼睛也注意到了他。
四目相接,對了,是,應該是。
八鬥激動,他怕對方認不出他,隨即扯掉口罩,剛準備喊名字,旁邊安保人員嗬斥:“口罩戴好!”八鬥隻好重新罩上臉。那人朝他點點頭,就算是回應了。檢測完畢,那人在前頭走,八鬥跟在後頭。八鬥剛要說話,那人簡短地說:“回去再說。”
她步子快,他便跟著。到二號樓門口,那人道:“你先回去,洗個澡,消毒,我一會去找你。”安排得明明白白。八鬥應聲,剛轉身要走。那人又問:“家裏有酒精嗎?”八鬥說了聲有。兩個人就跟地下黨接頭完畢似的,迅速各奔東西。洗澡,消毒,八鬥恍惚。
等敲門聲響,燕玲站在他門前的時候,八鬥才真正確認:燕燕姐回來了。
她手裏拎著兩瓶酒精,放到桌子上。八鬥問她行程,這才知道燕玲已經回來兩周了。在小區裏租著房子。可是,為什麽一直沒上門?但一轉念,八鬥立刻明白了,想必,燕玲已經知道他跟一笑的最新狀態。因此,不好意思上門。
但現在不一樣,他跟一笑徹底分開了,而且危難當前。她不得不講點道義,抱團取暖。進了門,燕玲沒多問。她隻說:“餓不餓?”八鬥摸摸肚子,苦笑。燕玲麻利地去看冰箱,一片狼藉。她又小跑回家,拿了排骨、豆角和酸奶來。然後下廚,燒菜做飯,連帶還把他家裏所有的碗筷用熱水煮了一遍。
直到香噴噴的飯菜端上桌,八鬥才覺得自己終於又回人間了。
麵對麵坐著,兩個人都沒說話,不曉得如何起頭兒。一笑是肯定不能談的,從燕玲進門開始,馮一笑這個名字她就沒提起過。彼此心照不宣。
吃了一會兒,八鬥覺得再不問點什麽實在不禮貌。於是問:“竺老師呢?”這屬於安全話題。
“他沒回來。”
“你什麽時候回去?”他順著問。
“不打算走了。”燕玲語氣無波無瀾地。
“又回國內發展了?”他詫異。燕玲和老竺當初的出國,可是下了大決心的,房子都賣了。那邊有不錯的工作,之前還聽說燕玲已經開始寫英語劇本,一切安好。
“我離婚了。”擲地有聲。她一副臨危不亂的樣子。
八鬥嚇得差點端不住碗。大量信息缺失。這個彎轉得太大,跟雅魯藏布大峽穀的形兒差不多。在八鬥心中,他跟一笑的離婚,像是割腕自殺,死還得死一會兒;相比之下,燕玲這個婚離得簡直像跳樓了,還是頭朝下那種。
八鬥不曉得怎麽安慰,也知道不該問細節。畢竟,他對於八卦的愛好不像龔三元那麽執著。不知怎麽的,八鬥有種同是天涯淪落人之感。
他小聲說:“我的事,你知道了吧。”他不用“我們”。用“我”。他現在隻能代表他自己,一笑的一切與他無關。
燕玲抬頭看八鬥,表情像蒙娜麗莎,說不清是笑還是沒笑,說:“知道。”她聲音很輕但卻有種撫慰人心的力量。不是幸災樂禍,而是春風化雨。
八鬥忽然故作樂觀:“咱們是不是該慶祝一下。”燕玲苦笑,說怎麽還慶祝上了。八鬥說咱們可以組成互助小組。說著,就起身找酒。酒精不充足,酒倒是有幾瓶。白的、洋的,還有藥酒,那是一笑的饋贈。
酒入柔腸,話才開始多起來。但基本都是八鬥說,燕玲聽。他先是娓娓道來,敘述整個事件,再是**澎湃,表達自己的觀點,最後才聲淚俱下,抒發淤滯的情感……話說最後,八鬥倒在燕玲懷裏,不是哭,而是低吟。張燕玲兩手扶著他的頭,任憑他後腦勺撐著她那不算豐滿的胸脯。從頭到尾,燕玲沒對八鬥的敘述做過一個字評價。她所有的動作都傳達著一個意思:事已至此,相互取暖。
天黑得透透的了。不知過了幾個鍾頭,對麵樓的燈光也一盞一盞熄滅,這世界仿佛就剩下他們兩個人。一切似乎回到原初,回到人類誕生的時刻。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僅此而已。沙發一隅,八鬥靜靜躺著,燕玲要起身,八鬥不讓。“我該回去了。”燕玲輕聲。
八鬥哀求地說:“別走……”燕玲苦笑,說那不行。八鬥攔腰抱住她。燕玲又強調一遍必須回去。八鬥一隻手捂上去,燕玲顫了一下。
“可以嗎?”他問。
她怔了怔,才說:“我是張燕玲,不是馮一笑。”
八鬥著急,說我知道我明白。
燕玲這才不說話。八鬥一躍而起,一個橫抱,往屋裏走。跟著,該發生的事便發生了。這一夜,八鬥和燕玲的關係發生了某種質的變化。但當天亮醒來,燕玲並不在身邊,八鬥又本能地覺得恍惚。他有些後悔,覺得自己太魯莽。但轉而又想,為什麽不?他在怕什麽?怕一笑不同意?還是怕她不舒服?哼,她馮一笑管得著嗎?孤男寡女未婚未嫁,他們有權利做任何事!八鬥唯一擔心的,是張燕玲的感覺。這個女人身上有太多謎團。她像廬山,變幻莫測。他呢,現在是“隻緣身在此山中”了。
八鬥給燕玲發消息,說了句早上好,沒人回複。他打電話,沒人接。他的心提溜起來。什麽意思?打一槍換一個地方?還是馮一笑介入了?八鬥連忙起來往樓下去。他去找她。她住二號樓。可到樓底下才想起來不知道她的具體地址。
四個單元,上百戶人家。怎麽找?他隻能再打電話,還是沒人接。半分鍾之內,龔八鬥考慮了一百種壞的可能。最後還是決定,用最原始的辦法。
喊她。
那棟樓的住戶或許很久以後都會記得。在這個溝通現代化的年頭,在那個特殊時期,樓下竟然還會有個類似電影《有話好好說》裏頭的薑文扮演的男人一樣的人,扯著嗓子喊一個女人的名字。隻不過,電影裏叫安紅,現實中叫燕玲。
小區保安被招惹來了,他問八鬥什麽情況。好在燕玲聽到呼喊及時趕到,八鬥才解了圍。
“剛洗衣服呢,沒看到。”進了家門,摘掉口罩,燕玲才開始解釋。屋內秩序井然,每一件東西,都待在它應該待的地方。非常時期,燕玲家的茶幾上還有鮮花。
八鬥呆呆杵著。
燕玲卻像沒事人一樣,問:“沒事吧。”
八鬥回過神,故作輕鬆道:“沒事。”
她好像全然忘了昨夜的事兒,弄得他也有些茫然。難道是夢?燕玲端了金銀花羅漢果茶給八鬥,說有預防功效。八鬥坐著,言語又支吾了。燕玲徑自把衣服晾在陽台,才轉身回來坐到椅子上。
“那個……”八鬥舌頭發直。
“沒事,我完全理解,”燕玲沒讓他說下去,“咱們也是相互幫忙。”
八鬥撓頭,失笑道:“是相互幫忙……”
這忙幫得夠深入。
燕玲又要領著八鬥看她剛栽的梔子花。八鬥隻好跟過去,彎腰看著。他不懂,隻一個勁兒說好。等她彎腰背對著他的時候,他才趁機道歉一般說:“昨天,不好意思……”她的動作停了,但沒轉身,言語不像適才那麽昂揚:“別這麽說,都是相互的……”
“燕燕姐,我不是故意……”
話沒說完,就被燕玲攔腰斬斷:“不要叫我燕燕姐。”是不容商量的口吻。她轉臉直麵八鬥,“叫燕玲。”八鬥哦了一聲。
燕玲又說:“我不要你可憐我。”
八鬥愣怔,又連忙道:“不是可憐,沒有可憐怎麽會是可憐呢……”
燕玲凜然地問:“你還愛笑笑嗎?”
八鬥躊躇了一下,答:“不。”他隻能說出一個字。生怕再多說半句,就會改變主意。
燕玲鼓勵他:“那就重新開始,我也是這麽對自己說的。往前走,總能遇到別的人,別的事,別的風景。”
窗外,小區裏,工作人員正在消殺。八鬥盯著望了會兒,再轉頭,燕玲一臉淚。八鬥手足無措,躊躇半天,終於把胸膛迎上去讓她倚,臂彎伸過去讓她靠。燕玲得了“靠山”,這才大放悲聲。
燕玲和老竺的離婚故事,想必也是一出大戲。但龔八鬥從燕玲這兒聽到的,卻隻是那種最尋常的解釋:性格不和。不過有些事八鬥認為也是可想而知的。當初燕玲跟老竺在一起,八鬥和三元都覺得屬於七拚八湊,年紀相差太大,對生活期待不同。老竺赴美,雖然也有個顧問的名頭,但其實就是養老。可燕玲的日子還長著呢。於是乎,小區封閉的這些日子,不是八鬥到燕玲這兒,就是燕玲到八鬥這兒。
三元來電話,兩個人都沒往外說,仿佛這一塊地界兒就是個無菌的培養器皿,有暫時的歲月靜好。但一來二去之後,客觀說,八鬥又覺得燕玲多少有點太“柴”了。身上柴,麵相也柴。事實上去了國外一趟,燕玲比從前更瘦了。但在那件事情上,燕玲的積極性還是比較高的。隻要八鬥留下來過夜,那就一定有故事發生,有時還不止一次。她一力迎合,八鬥免不了奮力表現,至少不能落老竺的下風。
不過這天,兩個人正在吃飯,來電話了。八鬥眼見,看到是一笑的。燕玲神色稍變,跑到廚房接,好一會兒才出來。八鬥問:“沒事吧?”永遠是這句問話。非常時期,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燕玲說:“沒什麽事。”
八鬥停了一會兒,才說:“她知道嗎?”
燕玲沒正麵回答,隻說你別想太多。
八鬥追問:“她知道我在這兒嗎?”
燕玲小聲:“沒告訴她。”
“她知道我也不怕。”八鬥聲音忽然闊朗起來。
“是不怕,”燕玲安撫他,幹笑笑,“戀愛自由,婚姻自主。”
這個八字吐出來,八鬥反倒嚇了一跳。他始終沒把自己跟燕玲這短暫的意外的關係歸結到“戀愛”這個主題上來。更別說“婚姻”了。八鬥低著頭,狠扒了碗裏的幾口米飯。然後端著碗往廚房去。燕玲在他身後輕喊:“要不要再來一碗。”八鬥卻說不用了,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