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是夜半打進來的,空曠靜謐的世紀實業集團大廈第22層的一個房間裏的人,從睡夢中驚醒,一看來電顯示的號碼,他一下子精神過來。

“你們怎麽弄的?她的屍體被發現了,你這師爺怎麽當的嗎?”

沙啞的有點像鴨子叫的聲音,常人聽來如棉絮一般輕飄,可對接聽電話的萬達說來,就是字鏗詞鏘。他仿佛聽見對方講話時飛沫落地叮當的聲響。

“她的屍體很快就會被辨認出來,警方要緊緊抓住這一線索查下去,一查到底……你肯定那件事情做得天衣無縫?”

“應該是沒問題,神不知鬼不覺……”萬達回話中充滿屠宰場的血腥味兒,但不是牲畜的血,是人血的腥甜味兒。

“真的無懈可擊嗎?保證萬無一失?”沙啞的聲音有煙火味道,“你說過她的屍體霧一樣散了,怎麽又出現了?”

“我一時疏忽。”萬達怯生生地說。

“你真的是老了,做事……”

萬達恭敬地聽完訓斥,沙啞的聲音又問:“網吧的事你指使做的?”

“不是。”

“你給我查清楚是誰做的。幹這等蠢事不是引火燒身嗎,槍的事被勾起來怎麽辦?”

“我馬上查。”

“亡羊補牢!網吧的事你別管了,先把火燒眉毛的事處理好。衛光男在你手裏?”

“已成為囊中之物。”

“警方馬上要找他,找到就是個麻煩事兒。”

“要不做了他。”

“眼下不行。你可想辦法讓他說不明白話。”

“我明白,立即安排。”

對方掛了電話,萬達還能睡嗎?他走向礦泉壺,衝泡了杯濃茶,用它提提神,認真地想想。

“讓他說不明白話。”他理解此話的含義。過去曾讓某某人說不明白話,想起來,是一篇傑作。衛光男即成為第二篇文章,顯然是第二篇傑作。輕而易舉,輕而易舉!想到此,他竟然得意地笑了。

絲毫未察覺惡毒黑手伸來的衛光男,此刻甜蜜在一處深房間的夢鄉裏。數十天前,在一個漆黑的夜晚,他被人戴上眼罩,送到這裏來,行動受到了嚴格的限製。活動範圍隻限那個十幾平方米的房間內。單從失去活動自由講,已不是三天五天,大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似乎他對被人看管、受限、囚禁般的生活很不以為然,二十二歲的生命多次經曆這種事。怎麽說這一次時間也過於長了一些。

門上一小窗口,時不時地有一雙監視的眼睛朝裏望。小房間開著盞燈,度數小,光線很暗淡,勉強讓窺視的眼睛看清**的人。走廊空空****,監視的人在對過的房間裏,門敞開著。盡管受束縛者不會逃走,也從未發生過他逃跑的事情,看押還是嚴格的,絲毫沒懈怠。看押他的人白天到門的小窗口前朝裏望的頻率高些,到了夜晚隻一小時去看一次。

呃,睡覺還不老實,翻蹄亮掌的……那爪子又紮挲。負責看管的人是大旗,他見到一隻手指殘缺的手舞動幾下,顯然在表現夢中的情節。

關於那隻殘缺的手,是與本次相同的一次管押後的血淋淋的往事有關。

“姐,我再不幹這事了。”他被姐姐解救出來後,發恨道。

“聽你這話耳朵都聽出繭子。”姐姐已不相信他的話。

他為表明痛改前非,操起一把鋒利的水果刀,說:“我剁掉大拇指,省得它去抓牌。”

姐姐以為他說的是賭氣的話,沒有阻攔,相反加鋼(激將)道:“你有那誌氣?”

哢嚓!右手的大拇指被斷下……姐姐後悔沒能製止弟弟的愚蠢行為,心疼之後,也期待他守諾。然而,姐姐心疼小弟的眼淚未等揩幹,他又舊態複萌……近日,他很想念姐姐。剛才夢見了她,他呼喚她時,奮力搖著斷指的手。

“媽的!”大旗罵了聲。天知道他罵什麽,或許是那殘缺的手,或許是剁手的行為,總之是與衛光男有關。

第二天早上,衛光男睜眼躺在**,腦海繚亂著昨夜的夢。一種強烈要見到姐姐的欲望促使他對大旗央求:“給我姐捎個信兒,行嗎?”

“做夢吧你!”大旗態度可不友好,鄙夷的目光看他,“是不是沒睡醒啊?”

“那允許我給姐打個電話行吧?”

“你他媽的真敢想。”大旗擺出一副冷冰冰的口氣。“老老實實地呆著,別找不自在。”

衛光男隻好死了見姐姐這份心。

中午飯不是一貫製的方便盒裝的簡單的街頭那種快餐,多了兩個鐵盆兒,盛著大骨頭燉酸菜和老黃瓜種汆羊肉丸子。兩個東北特色的燉菜,飯也換成香噴噴的香大米,衛光男吃得很解饞。

“造(吃),往飽造!”大旗睜著血網的眼睛,一反常態的溫和、敦厚,勸道。

“以後頓頓這夥食?”衛光男想著下一餐了。

“一頓比一頓好。”大旗瞧盆碟見了底,完成了一項重任似的驕傲和愜意。吭!鼻子發出響聲,情形同馬打的響鼻極其相似。

吃飽飯後困倦襲來,衛光男覺得眼皮鉛沉,渾身讓疲勞浸透般的酸軟。他推掉碗筷便一頭紮在**,在意識沒完全混沌之前,還做了一件事:鬆開褲腰帶,解放過飽而膨脹的肚皮。最後那抹陽光紅布似的覆蓋他,他悠悠忽忽地朝漆黑的深淵墜落……一天,兩天,當他醒來身子軟綿綿的,臥病在床一個世紀似的,體內血液、火力都沒有了,所有的記憶都喪失了,周圍的世界變得異常陌生,這裏是什麽地方?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衛光男!”大旗叫他。

衛光男朝他嘿嘿一笑。

“我是誰?”大旗指著自己問他。

衛光男嘿嘿地笑,而後目光瞢然地瞅著大旗。

“你管我叫啥?叫啥?”

“爸。”衛光男傻哈哈地連叫幾聲,“爸爸,爸。”

“媽的!”大旗又罵。他看管數日的那個精神、帥氣的小夥子,現已脫胎換骨成另一個人;神誌不清的傻瓜、呆子。

衛光男變傻了,精神恍惚。接踵而來的是他做出的常人不可能做的事:他旁若無人地朝洗臉盆裏撒尿,嘩嘩響中他沉浸在宣泄的快感裏,嘴裏哼唱著什麽洪流滾滾、洪流滾滾……抖擻襠中的玩意時嘴還不停地洪流滾滾。

“洪流滾滾?”萬達在電話的另一端聽完大旗的報信後,半閉著雙眼靠在椅子上,琢磨那句洪流滾滾……他猛地睜開眼睛,吩咐道:“細致點兒觀察,別讓他裝瘋賣傻把咱們給耍嘍!”

“明白,老哥。”大旗說。

兩天裏衛光男的一言一行,都表明他真的傻了。尤其是今早他喝了他自己便在洗臉盆裏的黃澄澄的**,表情同喝飲料、礦泉水差不多。

“喝了自己的尿,成啦。”萬達一臉的得意,他隨即給大旗下令:晚上把他扔到街(城)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