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真是稀客。”一築公司的經理孫威伸過手來,很隨便地同穆楠生握下手,準確說是拉了一下手,然後像撇東西似扔掉對方的手,說,“你這段肚子裏有油水,不饞,也就不照我的麵。”他說著自己忍不住笑啦,他這時才注意到在場還有一位女警官,問:“這位是?”

“我們隊的警員,警花鬱冬冬。”穆楠生介紹道。

“你好。”孫威這次沒大咧咧,很正規地同鬱冬冬握手,尋覓一個話題,說,“鬱?此姓不多見,滿族?”

“純粹的漢族,據我所知,上五輩兒都是漢族。”鬱冬冬落落大方地說。

“哪個鬱?”孫威抻長這個話題。他對感興趣的話題,總有辦法或由頭延續它。

“鬱金香的鬱,鬱李、鬱鬱蔥蔥的鬱。”穆楠生搶著代答。

孫威灰白的臉布滿笑意,他對穆楠生說:“聽你這麽介紹,鬱警官像植物似的。”

“穆隊眼裏我是一棵小草。”鬱冬冬在穆楠生的老同學麵前委屈一句。

“哎哎,你可別小常寶見了小分隊似的,控訴我土匪罪狀……”穆楠生詼諧道。

如此開了一次調查的頭,很是令人愉快和放鬆。

“書歸正傳……”穆楠生剛一張嘴,話被孫威打斷了,他說:“咱們換個地方,我這兒老有人打擾,去茗茗怎麽樣,邊喝茶邊談。”

“主意倒是不賴,可你就咬咬牙,請我們去大連園海鮮坊得了。”穆楠生沒客氣。

“咬牙?至於嗎?一築倒下的水泥袋子撿吧撿吧賣了,也夠你造(吃)半年的。”孫威話說得氣粗。

“我知道你財大腰粗,扛禍害(使用)。不過,今天有我們女刑警在場,別一點尖端的菜,你就心疼膽痛的水泥臉。”穆楠生以老同學的語氣說。水泥臉是他對孫威的形象經典概括,時間早在中學時代。那時家庭生活不很富裕的孫威,很少食脂肪蛋白質類,菜色的臉灰暗,上麵總浮層塵土似的,洗也洗不淨,穆楠生就來了靈感,形象地稱他水泥臉。若幹年後,孫威搖身一變,大魚大肉充足後,又山珍海味,可謂腦滿腸肥。再看他的臉,今非昔比,已是油頭粉麵。水泥臉再度被啟用,是孫威的一次請穆楠生喝酒,他問喝什麽酒,穆楠生說有茅台五糧液最好,度數高喝著有勁兒不上頭。好,上五糧液。穆楠生發現腰纏萬貫的孫威,兩眉間忽增兩道皺紋,心想你小子心疼錢是吧,今天非放量禍害你一把不可。點菜時孫威問他喜歡什麽,他更不客氣,說鯊魚翅羹、鮑魚不錯……孫威眉間的皺紋聚成團,紅潤潤臉膛在迅速褪色,多年不見的灰泥土臉再現了……他今天拿水泥臉的典故耍笑他。

“楠生今天你可勁兒點,隻要大連園有的都可以點。我帶一本支票去。”

“一張足夠了。”

他們到達大連園海鮮坊,因未到飯時,環境很清靜。他們的包廂選在麵向園內植物,這樣可更賞心悅目些。

“老同學,趁著明白,”穆楠生指喝酒前,說,“想向你了解一下藍河商貿大廈的情況。”

“唔,鬧心,太鬧心了。”談笑風生的孫威,收斂了笑容,慢吞吞地說,“你們來之前,我剛從韓副市長那兒回來,他狠狠地收拾我一頓,動用了爹對兒子的語言。”

“他是大廈的指揮者,你施的工,出了問題不找你找誰。”穆楠生像似不同情他。因沒順著他的話說,遭來鬱冬冬一睃,相當於瞪。應該說他理解了她用意的大概其。但他不想用那樣的方式和老同學講話,他說,“你偷工減料,製造豆腐渣工程。”

“我孫威別的不敢講,工程質量敢說……”

“藍河商貿大廈你咋解釋,能自圓其說嗎?”穆楠生今天直往他的軟肋;疼處疤處上捅。

孫威的臉漲紅,嗓門子也發粗了:“可湯下麵,我也是沒辦法。”

何謂可湯下麵,穆楠生表示不理解其義,問他。

“一築歸誰管你知道吧,不是市政府,也不是韓副市長,是世紀實業集團。直白點兒講,上麵畫好了圖,做好了預算,我隻有領著施工的份兒。

“你這個經理還不是個空架子,擺設。”

“那倒也不是。”孫威否認他的說法,“權力還是有的,雖然集團公司財務指標定得很死,分毫不能鬆動。朝上爭取不成,我們視線下移。”

“哦,於是就鑽心摸眼兒地打施工環節的主意。”

“有什麽辦法呢?一築幾百號人,要吃嘛。”孫威不否認偷工減料、以次充好的問題存在。不過他還是說得不怎麽理直,他說:“小巧不嚴的,沒大弄。”

“上億元的工程驗收不合格,你還說沒大弄?大弄怎麽弄,前腳交工,後腳便倒塌,扶著牆領驗收合格證吧。”穆楠生的語言磨石磨了似的,犀利、鋒利。

“老同學,記得誰說的‘大有大的難處’。”孫威一時想不起來誰說的這句話。

“王熙鳳,紅樓夢。”鬱冬冬說。

“對,社會上風傳我這個一築經理可是呼風喚雨……其實呢,還不是大有大的難處。”

“不叫難處,叫難言之隱。”

忽然刮起了風,到底是秋天的天氣,說起風就起風了,連個招呼都不與誰打,勁吹你沒商量。那棵楸樹似乎還做最後的掙紮,但與之夏天的枝葉扶疏比,年老謝頂似的稀了薄了,並有枯葉飄落。看來誰也擋不住秋天的腳步向前走。

這是一頓不失豐盛,但三人都沒胃口的海味大餐。惟一對此感興趣的是鬱冬冬飯後用紙巾包走一隻碩大的海螺殼兒,她認為把它放進魚缸內一定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