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就這樣降臨了,先前探出頭還可望見西北角有薄雲不斷變換圖形,時而如峰巒疊嶂,時而如淺淺海灘……泛著昏沉黃光的太陽眨眼間消逝了。
鬱冬冬的注意力還未完全從紅唇茶吧轉移到這次夜間去執行任務上來。是紅唇茶吧溫馨的環境,還是與丁小朵、胡隊喝茶聊天吸引住了。
“是不是我打擾你甜蜜了吧?”穆楠生奇怪一向樂天派的鬱冬冬今個情緒低落,麵孔異常寒冷,不見一絲暖意,瞧那架勢,風勢還在加強。讓天氣轉暖,他玩笑道:“要不你還回到他的身邊去,我自己去君山精神病院吧。”
“他是誰?”鬱冬冬到底落入了圈套。
“親愛的呀!”
“我們在紅……”她差點兒說出紅唇茶吧的實情來,立馬打住,轉了話題:“晚上到精神病院?你沒下錯命令吧?”
“下錯命令?哈哈!”穆楠生拊掌大笑。他見她身旁多了隻鐵皮暖瓶,奇怪道:“帶它?”
“夜裏蹲坑守候,你的胃恐怕又要提出抗議。”她買了兩桶方便麵,還特意灌壺開水帶上。
“謝謝關懷。”
“是關照。”她糾正道。
“冬冬,今晚我們注意精神病院……”
“難道你就不怕?”她說出虛擬的精神病院可怖的夜晚:午夜瘮人的獰笑……“那裏肯定比墓地還駭人。”
“我們見張冰冰,你不是挺坦然的嗎?”
“大白天的嘛。”她辯解道。
那天,在精神病院等任大夫到樓上去請示韓院長,穆楠生猜對了,他們獲得特別批準:可以見病員張冰冰。
在永遠微笑者;任大夫引導下,拐過樓角,穿過一片綠地,來到精神病院的A區,磚瓦結構的平房,甬路彎曲而幽深,讓人產生一種神秘感。
“見到張冰冰盡量縮短停留時間,也別和她交談。”任大夫時刻牢記自己的職責,間或是院長的吩咐。總之可以理解,他們倆連連點頭,表示遵守院規。
任大夫踏入一條走廊,腳尖先著地,身子一輕飄起來。為不驚動房門緊閉;誰知道房間是怎樣的病人;裏邊的患者,也學任大夫的步履,盡管有些東施笑顰的味道,效果明顯,通過一條很長的走廊,沒碰到任何麻煩,順利到達長廊的盡頭。
透過看守所監號似的小窗口,看見一個三十歲左右年紀的女人,半躺半倒在張藤椅上,穿著藍白相間的病員服,準確地說是斜蓋在身上,胸膛凸起的渾圓物頂端塗得紅紅的。頭發倒梳的整齊,披散的黑發綰在頭頂,酷似風中的風信子。
“每天她要花費大部分時間用在梳頭上。”任大夫介紹張冰冰的情況,他看一下表,“喔,這是上午。如果是下午,她又梳成另個發式。”
小窗口兩雙目光交替朝裏望,絲毫沒打擾張冰冰。她始終雕塑般地一動不動,側身對著觀望者。
鬱冬冬頓然感慨:無聲無息、無知無覺、無七情六欲的人,便如一片“羽毛”。
“羽毛”此時可不在乎別人怎麽想像她,是不是克隆往日的行為,天知道,或是醫院和任大夫知道。張冰冰似乎覺著天地間已沒第二雙眼睛,因此自己活得旁若無人,無拘無束的自由:藍白的病員服成為多餘的東西,她去掉它,女人的大半身白晃晃起來,胸膛前凸起兩個渾圓的東西。
“回避吧!”鬱冬冬把已離開窗口的穆楠生多此一舉地往旁邊推了推……
“穆隊,請示那個笑麵人了嗎?”鬱冬冬指的是任大夫。
穆楠生神秘地說:“今晚……”
她聽了他的話,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驚喜。
“喂,你可給我沉住氣,千萬別暴露我們的意圖,這可是馮局親自部署的。”
“放心吧!”
駛入一單行線,街道十分狹窄,車子速度慢下來。鬱冬冬眼看車外,車燈掃過的瞬間,她看見肮髒的牆角下蜷縮一團的人,似乎很眼熟。
“穆隊,穆隊!”她說,“很像衛光男。”
車停下來,穆楠生掏出帶在衣袋裏的照片,打著手電筒照向牆角,蓬頭垢麵的人舉起右手遮擋強刺眼的光線。
“右手沒有大拇指。”鬱冬冬發現衛光男的明顯特征:右手沒有大拇指,從而證明自己判斷的正確。
“是他。”穆楠生對照照片肯定此人就是衛光男。在此之前,“8.18”大案指揮部根據紀剛從江口市找到的衛光男照片,印了幾千份散發下去,在全市廣泛張貼,專案組人手一份。按分工,找衛光男的任務是紀剛組,但卻讓他們給碰上了。
“告訴紀局,把人交給他。”鬱冬冬接著說出自己的疑惑,“怪事,我們所掌握的衛光男,不該是這個樣子呀!”
“你認得他?”
“不,但聽說過。”鬱冬冬還是沒說出她是怎麽知道的。
穆楠生沒再問下去,衛光男突然間變成傻子,很蹊蹺。他馬上給馮國強打了電話,得到的指示是:將衛光男帶上車,把車開到高速公路收費站附近,等他。
“你打開車門。”穆楠生吩咐鬱冬冬,“我們帶走他。”
“那我們今晚的任務?”
“改啦。”穆楠生去拉衛光男,“走,上車。”
“爸爸!”衛光男直勁兒朝穆楠生叫爸爸,叫得他心直發堵,還是哄他上車。“爸!”
衛光男挺聽話,倒使穆楠生省了不少事兒。
“你開車。”穆楠生讓鬱冬冬開車,和衛光男坐在後座。“高速公路收費站。”
去高速公路收費站的路上,衛光男高興著呢,不停地唱洪流滾滾、洪流滾滾!
“往左,開到備用道上去。”接近高速公路收費站,穆楠生說:“那棵樹下。”
在一棵蒼老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榆樹前停車,鬱冬冬嘟噥道:“到這垂垂老矣的枯木朽木前……”
“你以為你來赴情人約會?”
鬱冬冬被搶白,竟一時語塞。
馮國強乘輛桑塔納到來,穆楠生迎上前:“馮局。”
“人呢?”
“在車上。”
馮國強到車門前,聽見衛光男怪腔怪調地唱:洪流滾滾,雞飄杠……
“他老這麽唱。”
“雞飄杠?”
“打麻將的一種和法。”鬱冬冬解釋道。
“由此可見他還是個賭徒。”穆楠生說。
開開車門,衛光男停止了哼唱,一把扯住馮國強的胳膊,如見久別親人似地說:“我想你爸,爸爸!”
馮國強眉頭擰緊,心裏升騰一種憤怒,當然不是對衛光男的。就在一小時前,胡鳳鳴向他匯報見丁小朵的經過,提到衛光男,說他是健康、精神狀態正常的人,怎麽會是傻癡苶呆這個樣子?其中定有蹊蹺。
“放開!”穆楠生費了一番事才掰開衛光男的手,“老實坐著,聽話。”
“爸……”衛光男極不情願,又哭又鬧,喊叫著:“我吃碗麵!我就吃碗麵!”
“給你碗麵。”鬱冬冬拿桶方便麵,哪裏容她去衝泡,搶奪過去,狼吞虎咽地幹吃。
“楠生,你和冬冬連夜送衛光男到省城。”馮國強說,“衛光男變傻的背後隱藏什麽,我們要查清。你們直接送他到地礦醫院,袁廳長已經周密安排,那兒有人接應你們。送到後立即返回,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們的任務。我們期待專家治好衛光男,他是揭開衛思慧被殺之謎、乃至揭開譚市長被殺真相的關鍵人物。”
“明白了,馮局。”
“出發吧,祝你們一路順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