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張金彪開的夢緣食府而沒見到張金彪本人,紀剛指示盧濤帶小龐蹲在那等他出現。

女經理陳燕蠻熱忱,特地開了間辦公室,並派名身體頎長、漂亮的服務員端茶倒水。

“哦,小誰,”盧濤不知她叫什麽名字,此種稱呼含糊不清,說不清到底認識不認識,總之聽來讓人覺著挺親挺近的。“你們張總經理有妻室?”

“你們不是看見了嗎?”服務員瞥眼門,要說的內容全在這一瞥裏,陳燕剛剛從那兒出去。

“陳燕是他的妻子?”小龐恍然大悟。

“上周宣布的訂婚。”服務員說那天夢緣食府停業一天,她們都喝了喜酒,還吃了龍蝦。

陳燕的年紀二十幾歲,人不十分漂亮,皮膚倒細膩,結實的身體,粗腰粗腿的還有農村長大的痕跡。

盧濤一下想到大林鎮,問:“陳燕不是本地人吧?”

“她和張總是同鄉。”服務員知道什麽說什麽,沒掖沒藏。

“他們早認識?”

“隻半年多吧,我們一起來夢緣食府打工。”服務員沒說完她要說的話,陳燕走進來,對服務員說:“曬曬又鬧啦,你去吧。曬曬心裏隻有你。”

“本來是你的,偏偏纏上我。”服務員噘嘴離開。

“曬曬見異思遷。”陳燕向她的背影高聲說。

“你移情別戀!”走出去的服務員忽然轉回身說:“幹脆把曬曬讓給我算啦。”

“你是真心的,請吧。”陳燕很大方的說。

室內剩下他們三人的時候,小龐說:“曬曬一定很幸福。”

“兩個女孩子愛他(它)。”陳燕見一扇玻璃窗正在小龐胸口敞開,她看到他的所思所想,“是啊,曬曬夠幸運的嘍!”

“你們挺三角,挺浪漫嘛!”

陳燕噗哧笑出聲,無拘無束的模樣,令人想到夏季田野裏的女孩子追逐嬉戲的情形。

“曬曬不過是隻猴子。”她說,還是笑。

小龐有點茫然了。問:“那她咋說你移情別戀?”

“這隻猴子也斜了門啦,自從我有了男朋友後,它忽然鬧起情緒。我喂它食都不吃。”陳燕竟從手包裏掏出根旱煙袋來,銅煙袋鍋兒探進香包模樣的煙口袋,舀出撚碎的煙葉來,叼在嘴上,才發覺兩雙驚奇的眼睛瞅她。

關東老一輩人對叼煙袋並不陌生。民謠雲:關東三大怪,窗戶紙糊在外,大姑娘叼煙袋,養護孩子吊起來。舊時代的許多東西伴隨社會的進步而被淘汰。玻璃代替了窗戶紙,卷煙代替了煙袋,嬰兒床代替了悠車子。關東這三大怪在城市已絕跡,東北邊遠農村還可見得到。

“你們覺得我抽煙袋很怪,尤其是這年齡的女孩子。”陳燕解釋說,“我奶抽煙,我媽抽煙都用煙袋,我也跟她們學會使用煙袋。我是不是成了關東三大怪的活化石?張總總愛這麽說。”

“你是他的未婚妻,怎麽這樣稱呼他?”盧濤問。

滋!吸煙聲音很響,煙袋杆裏有水樣的東西流動呼嚕聲。她說:“習慣了,就如抽煙袋。”

抽煙袋的陳燕很機智,回答很得體。可以理解從打工的服務員一躍成為總經理的太太,恐怕一時半晌轉不過彎來。大概過去的時光裏,她比任何一個人使用“張總”這個詞都充滿感情,且親切無比。腰纏萬貫的張金彪或許就是聽她甜甜的叫張總,才動了心的……還是她說的對,習慣了,世上許多的事情,都是因為習慣了。

“張總什麽時候回來?”盧濤問。

“我真的不曉得,”陳燕說,“我們曾約法三章,其中一條,他生意上的事我不準過問的嘍。這次他回老家卞家窩棚,辦些生意上的事。”

“他老家還有什麽人嗎?”

“據我所知,沒有。”陳燕的情緒微微有些波動,愉悅倏爾而逝。她說:“他有個女兒瘋啦,至今呆在精神病院裏。他很想念她,卻沒去看過她一次。”

“這又是為什麽?”

“因為他特愛她。”陳燕說,“張總說他和女兒維係在一起不單單是血緣,而是女兒小手摸他胡茬兒喊‘紮’的形象。這形象牢固在他的心靈深處,不可磨滅。我多次勸他去看看她,他說,‘見到一個連我都不認識的人,固有的女兒美好形象破壞了,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那個殘酷的現實。’唉!”一聲悠長的歎息過後,她說:“他再沒別的親人啦。”

“他在你麵前沒提起前妻?”

“沒有,從來沒有。”陳燕說,“我主動問起過他的前妻,他都很憤怒,叫我在他的麵前別提她。”

他們談話被打斷是因為時間到了中午,陳燕真誠地留他們吃飯,盧濤還是婉言謝絕了。

“張總回來請通知我們一聲。”盧濤臨下樓說。

“守株待兔不成。”聽了盧濤關於張金彪的情況匯報,紀剛說,“他遲遲不露麵,是不是和我們捉迷藏,避而不見。但也不排除他真的回老家的可能。不管事實如何,我們有必要到大林去一趟,查查張金彪的過去情況。”他做了安排:“盧濤你去準備準備,明天動身。”

第二天,盧濤和小龐乘火車到江口,然後再倒長途汽車去大林鎮。

“但願他家住在大林鎮裏,別……”小龐在火車上說。

挨著他的乘客可不友好,兩個人的座他已占據大半部分,趁小龐與過道那邊的夾在兩個大胖子中間的盧濤說話欠身之機,又往外擴展地盤,寸土必爭的架勢。

“聽說卞家窩棚離鎮子很遠呐。”盧濤探身才繞過胖子牆似的軀體,遭到胖子的幹涉:“晌午了,睡覺吧。”

就這麽的他們倆由於坐的距離的關係,不得不停止交談。盧濤的境況有些悲慘,兩個胖子孿生兄弟似的,帶著冷酷無情的麵具,他們極大限度地腫脹肉體,將盧濤夾得發扁。

比盧濤境況好一些的小龐,屁股委曲在一窄條座位上。擠他的乘客橫過身子,半躺倒著,兩隻臭腳毫無顧及地放在座位上。先上車的人總是比後上車的人有優越感,座位他家似的,讓你坐多大的地方,全憑他的賞賜。小龐見他有六十歲的年紀,比自己的爺爺小不了多少。忍讓,他沒和他計較。

半個小時後,小龐竟嚐到了忍讓的甜頭。是這樣的,對座的兩位乘客到站下車,倒出座位他叫盧濤過來。

那個對小龐不友好的乘客完全占領那個座位後,開口道:“聽你們說要去卞家窩棚,今下午沒車,得在大林鎮蹲一宿。”

“你也去卞家窩棚?”盧濤問。

小龐懶得和他搭話。

“我家就住在卞家窩棚。”乘客剝花生,啟開一瓶白酒,問盧濤:“不來一口?”

“謝謝,您喝。”盧濤說。他的注意力在兔子般的門牙和酒瓶子之間遊弋。

乘客嘴對瓶子嘴喝酒,當地人形象地稱為對吹。他喝得滋味,最得意的動作是用右手捋下嘴巴,並發出響亮的滋兒!

“您是卞家窩棚老戶?”

“打從我太太爺挑著花簍從關裏家(山東)逃荒,就住在那兒,卞家窩棚就是我當胡子的二大爺給起的屯名呢。”乘客講了一段他的家史。

“張金彪您認識?”盧濤問。

“扒了皮我認得他的瓤兒。”乘客將幾粒花生投彈般地扔進嘴裏,嘎嘣脆響。他說,“張金彪小名(乳名)叫老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