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琪完美地繼承了袁醫生的高智商和媽媽的美貌。在學校裏她是班長,也是校內各項文體活動的主持人,在全國的生物學競賽和數學競賽中都得過一等獎。在每一個老師和同學的眼中,她都是一個品學兼優的好孩子。
琪琪喜歡紅色,這一身鮮紅的連衣裙,是李星辰送給她的生日禮物。那天她九歲,收到了好多貴重的生日禮物,然而她最喜歡這條便宜的裙子,那是她請求李星辰買的。她從小就很喜歡這位李叔叔,喜歡他清澈的眼睛和倔強的小胡子。
當這抹鮮紅來到白色的樹幹邊時,眾人不禁眼中一亮,鮮紅跳脫的青春與蒼白厚重的滄桑交相輝映,形成一幅賞心悅目的圖畫。琪琪衝著法拉輕輕笑了一下,隨後坐在了那張空著的椅子上。
“我完全沒有想到,案件的最後一塊拚圖竟是如此鮮豔的紅色。”李星辰看著琪琪,希望眼神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然而那上麵已覆蓋了一層紅色的陰霾。“可以告訴我們,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嗎。”
琪琪睜著大大的眼睛,望向袁醫生,她爸爸的眼神十分平靜,睿智的目光並沒有投向女兒,而是若有所思地望著遠方。
“我那天確實在胡安家,躲在被子裏,等大家都離開之後,我悄悄地回了家。”琪琪不再看向爸爸,明亮的眼睛帶有幾許失望的神色,盯著自己的兩隻腳,語聲清脆悅耳。“從放暑假那天開始,每天下午我都會去胡安家,他好有意思,總是叫我袁醫生。為了不被人看見,胡安是把我裝在箱子裏帶去的,箱子很大,有兩次我是和克隆人一起擠在裏麵。那四個女的都是胡安改造的,她們都是爸爸醫院的克隆人,爸爸說克隆人不是真正的人,是用於醫學研究的,所以我並不在意。爸爸還說過,進入手術室要洗手、換鞋,胡安家沒有拖鞋,我們一進屋都會把鞋脫掉。這樣做還有一個好處,就是不會發出任何響聲,不會讓最後來的那個有四條手臂的克隆人聽見。她是有編號的克隆人,用了她的手臂之後,我們準備把她還回醫院的,所以最好不要讓她知道我在那裏。之所以選擇她,還因為她和王局長的女兒長得一模一樣,等王局長醒來看到這一切,會有更加有趣的效果。我給胡安說,脫掉鞋子是為了保持祭壇的聖潔,他毫不懷疑。原計劃是讓胡安改造王局長,但是他實在是不太聰明,練了好幾天都做不好。整個改造計劃都是我設計的,胡安都是聽我的指示。”
琪琪話音還沒完全落下,胡安一下子從椅子上蹦起來,五官扭曲在一起,喘著粗氣,咬牙切齒地發出難以聽清的聲音:“是偶……捉的……偶創造奇……跡,不是袁醫生,偶是神……創造……新的世界……”
話沒說完胡安突然抽搐起來,嘴角吐出白色的泡沫,撲倒在了藍色的草地上。
有幾個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袁醫生走過去查看了一下,很平靜地向大家說:“這是艾默生病,是一種神經方麵的疾病,沒有生命危險的,讓他趴著休息一下就好了。”
等大家坐回椅子,李星辰繼續發問了:“手術刀和那些器械都是你給胡安的嗎?”
“是的,”琪琪看向徐科長,“我找徐阿姨要的,因為我爸爸的關係吧,她們都害怕得罪我,對我總是有求必應。”
“話不能這麽說,那些東西我又怎麽拿得出去。”徐科長支支吾吾地說著,小眼睛想望向袁醫生,卻又不敢望過去。
“為什麽要做這些?”李星辰沒有理會徐科長,仍然盯著琪琪問道,“為什麽選擇胡安?為什麽要改造王局長?”
“王局長誣陷我爸爸,在醫院裏說他手術失敗。爸爸給我說過,名譽是非常重要的,王局長這樣做,會損傷他的名譽,讓他很苦惱。爸爸在家裏越來越不快樂,話也越來越少,我覺得都是這件事造成的。我要改造他一下,讓他不敢再拋頭露麵,到處胡說八道。”琪琪咬著下唇,輕輕地說著。“因為爸爸的緣故,我經常在醫院裏玩,我試探過好多工作人員,向他們稍稍提起過我的改造人類的計劃,他們隻把我當做小孩子,都一笑而過,沒有當真。直到有一次爸爸講課的時候,我看見了胡安,他站在門邊聽完講課,不由自主地傻笑著,我給他說,我有一個改造人類的計劃,能創造出新的人類,那樣他就能成為造物主,成為神,他居然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我讓他先找幾個克隆人來練手,我可以找到麻醉劑,他用大箱子把她們裝回家,最終的改造目標是王局長,他沒有任何異議,完全照著我說的做。但是他實在很笨,手術老是做不好,不得已隻好我親自來做。我很小的時候爸爸就說過他是一把手術刀,那是他最大的價值,爸爸下班回家都要擺弄手術刀,分析手術裏的每一個細節,為了和爸爸多聊天,我纏著他要他教我基本的手術技能,爸爸會很愉快地指導我,有爸爸陪著是我最快樂的時刻,我不笨,很快就學會了切割、縫合這些簡單的技巧。改造王局長的時候,我好像又回到了以前和爸爸歡聚在一起的時光,他總是誇我聰明,是個小天才……”
奇怪的是,知道“施術者”或許不是胡安之後,王局長的情緒竟然穩定了許多,眼神也完全恢複了平靜,和徐科長類似,那也是一種城府很深的眼神,讓人難以捉摸。
“我還準備給王局長多裝兩條手臂,突然天花板發出巨大的響聲,然後出現一道光芒,把胡安吸了進去。我被嚇呆了,第二聲巨響讓我回過神來,隨即聽到門外有說話的聲音,我不敢出去,穿起鞋跑進臥室,躲在被子裏,隨便編了兩句話,請求那個四條手臂的克隆人不要把我說出去,她答應了。”琪琪繼續說著,眼神仿佛越來越興奮了。
“第一聲巨響居然沒有引起任何人的關注,鄰裏關係如此冷漠,讓我有些許詫異,不得不製造出第二聲巨響。”修仁爾德淡然地解釋說。
“你知道胡安怎樣把王局長帶回家的嗎?”李星辰問。
“不知道,那是他自己去做的。”琪琪毫不猶豫地回答。
“整件事都是你策劃,胡安去執行的嗎?”李星辰接著問,小胡子微微有些顫抖。“你爸爸知道嗎?”
“是我策劃的。我爸爸完全不知道。”琪琪坐在椅子上上下搖晃著雙腳,滿不在乎地說。“自從王局長女兒的事件以後,爸爸回到家都是悶悶不樂,手術遊戲都不陪我玩了。我要盡我的能力讓爸爸快樂起來,像從前那樣陪我玩。”
“琪琪,我一直認為你是一個聰明的姑娘,你這樣做讓我有點失望。”一直沉默不語的袁醫生開口了,他滿不在乎地望著王局長。“我一直給你說,做任何事情都要動腦筋權衡利弊。王局長並不笨,他當然懂得這個道理,他這樣反複糾纏也隻是為了獲得盡可能多的利益。爸爸擁有的籌碼,各種資源、關係網,是足以滿足他的。我這樣拖著,是讓他不要期望太高,也讓他知道,以他的能力,根本不能夠傷害到我,很多達官顯貴的手術,沒有我是無法完成的。事實上,和王局長達成某種協議,對我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情,然而我隻想給他畫一個餅,讓他垂著唾沫又吃不到。”
王局長清秀的臉再次漲得通紅,眼睛看著地麵,艱難地咬著牙控製自己的情緒。
“但是我看著你就覺得你不快樂啊,越來越不快樂。”琪琪盯著袁醫生說。
“那和王局長沒有一絲關係,因為‘達芙’的效用隻能維持十二小時,晚上不出去應酬的話,我就沒必要再吃一顆了。”袁醫生依然沒有看向琪琪。
“以前你和我玩手術遊戲是很快樂的啊,你的眼睛放著光,就和李叔叔一樣……”琪琪的語速越來越快。
袁醫生重重地咳了一聲,打斷了琪琪的話:“諸位請注意,我們這個‘法庭’,是為了審判胡安而設立的,不要受到其他事情的幹擾。按照這位造物主的說法,留給我們的時間已不多,人類的命運等著諸位來擘畫呢。”
“確實如此。”康諾頓的聲音比之前低沉了許多。“不管案件真相如何,我們這次庭審的對象隻能是胡安。”
“為什麽不是我,我想讓爸爸關注一下都不行嗎?”琪琪突然尖厲地吼了起來。
“你的所作所為根本不值一提。”袁醫生看著不遠處的拜耳樹,眼神中全是失望與不耐煩。“我還想說,你的手術,如果真是你做的,水平十分有限,遠不及我對你的期望。”
琪琪沒有再說話,她循著袁醫生的目光,向拜耳樹走去。少傾,那一團鮮紅的影子已立在白色的巨大樹幹旁。
“爸爸,我做的這些,隻是想再看到你親切的、溫柔的眼光。這一條紅裙,是我請求李叔叔給我買的,並不是我真的喜歡紅色,而是因為你說過,紅色是最惹人注目的顏色。來到這裏這麽久,我多想你能看我一眼……”琪琪轉過頭看著袁醫生,已是淚流滿麵,她舉起右手,拿著一個明晃晃的小物件劃向了自己的頸部。
袁醫生終於望向琪琪,映入他眼簾的,是一抹鮮紅,從琪琪嬌弱的頸部倔強地噴射而出,灑在巨大的白色樹幹上。
眾人驚呼起來,距離最近的徐科長也完全拋開精英女性的矜持,震耳欲聾的一聲“媽呀”響徹藍草紅樹之間。李星辰跳起身,向拜耳樹箭步奔去,然而一切都來不及了……
琪琪已臥在血泊之中,頸動脈還在噴著血,手裏握著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片。李星辰跪倒在旁邊,撕心裂肺地朝著修仁爾德哭喊著:“怎麽會這樣?不應該如此啊?你怎麽不阻止她?”
修仁爾德對這一切都毫無反應,仿佛一塊已屹立千年不動的石頭。
一顆淚珠從袁醫生左眼奪眶而出,映照著最後噴出的那一抹鮮紅,極不情願地掠過了他的臉龐,他沒有伸手擦拭,任憑那一抹鮮紅墜落在已略顯黯淡的藍色草地上,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