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屈麗圖兒那飽經數千萬年滄桑的雪白頭發浮出地麵之時,琪琪那未諳世事卻已化為永恒的青蔥雲鬢剛剛覆蓋上第一抔泥土。日光永遠無法照耀到這地殼之下,然而這裏卻並不陰暗,地心發出的光線更加直截了當、永不止歇地普照著萬物。那隻手指頭怎麽看都完美無缺,修仁爾德拿著它沉吟了片刻,輕輕把它放置於土坑之外,全心全意地將泥土鋪灑在琪琪早已冰涼的身體之上。

“慚愧……我並沒有想出你們的動機。”李星辰的小胡子又微微翹了起來。“不過現在看來,死亡並未實現,新生也尚未到來,你們的計劃,算是成功還是失敗?”

“我們隻想喚醒大家,也已竭盡全力去做了,沒有什麽可遺憾的。”屈麗圖兒依然麵帶著微笑。“計劃的第一步也順利實施了,新生命即將來到這顆一成不變的星球上,不生不死的魔咒終將被打破。”

“你口口聲聲說的這個魔咒,我和這顆星球上的其他人都難以認同……”文阿瓊稚氣的童聲響起了。

“你說你自己就好了,幹嘛要代表我們?”拿多小聲地嘟噥了一句。

“胡言亂語!妖言惑眾!”一聲驚雷突然在元老中響起,拿多立刻噤若寒蟬,不敢再出一口大氣了。

“長生不死是所有生命夢寐以求的,是這顆星球上的奇跡。”文阿瓊沒有理會他們,繼續沉穩地說著。

“然而拜耳將我們留在這裏,並不是為了讓大家享受生命,而是擔負著一項非常重要的任務,拜耳給我說,那是與離開地球的全體人類生死攸關的任務。

“拜耳離開的時候叮囑過我,不到萬不得已,沒有必要將這個任務告訴大家。拜耳和我都認為這種長生不死、衣食無憂、平安穩定的生活,足以使大家滿意了。這裏不僅有吃有穿,還能長生不死;這裏沒有犯罪,沒有爾虞我詐,人人平等,無憂無慮;我代表著拜耳,全心全意地為大家服務,活在這樣一個世外桃源之內,你們還奢求什麽?安安穩穩地活著不就好了?不過既然有人對我們在這顆星球的生存方式提出了質疑,今天三十四個元老都在這裏,拜耳星的使者、地球的客人也在,那我覺得有必要就在此時把這一切說清楚,讓大家明白我們為什麽要留在這顆星球,我們肩負著怎樣的使命。”

文阿瓊的語氣中帶有一種驕傲的意味,由那清亮的童聲發出,更讓人產生一種使命必達的正義感。

“就如大家親身經曆的,這是一顆神奇的星球。泰諾河的河水千萬年來永不止歇地潺潺流動、清冽可口,棉花糖樹日複一日長出新鮮的、不同口味的果實,空不裏溫順馴服、任勞任怨,這裏氣溫適宜、空氣清新,每一天都像我們地球故鄉的初夏。最神奇的是我們的生命,不知為何竟然會長生不死,隻在老與幼之間無盡地循環著……

“然而這顆星球還有一個不為大家知道的秘密。在我們作為地球人最後的探險隊來到這裏之前,也就是人類與石頭那場末日之戰尚未發生之時,拜耳就派出先遣隊來過此地,並對這裏的每一個角落進行了探索。他們發現了一個巨大的秘密,那和這顆星球的自轉有關,因為它有著一種讓人匪夷所思的轉動方式,使得這顆星球上有一處永遠不會被特拉斯照耀到的地方,一處永永遠遠處於黑暗之中的陰暗麵……”

“原來如此,我一直感到非常奇怪,為什麽昨天早上特拉斯照射到的是綁繩子那兩棵樹,今天上午卻在屈麗圖兒的門前留下了斑駁的樹影。這也解釋了為什麽屈麗圖兒要隔一天才會坐在門口……那是因為特拉斯每天升起的方向都不一樣。”李星辰皺著眉,若有所思地說著。

“它一直都是這樣啊,有什麽好在意的?”屈馬野太銅鈴似的大眼裏滿是疑惑。

“來自地球的偵探說的沒錯,因為棉花糖星奇異的自轉方式,使得特拉斯每天都從相反的方向升起,也造就了那一個從不見天日的陰暗麵。”文阿瓊繼續說,特拉斯的光芒從他頭上掠過,落在了屈麗圖兒雪白的頭頂。“我們先不討論陰暗麵具體是如何形成的,重要的是發生在陰暗麵的事情,那才是我們為什麽要幾千萬年如一日地待在這裏的原因。”

“這一切都要從我們來之前說起,拜耳的先遣隊發現這顆星球能夠產生一種神奇的元素。或許正是這種元素讓這裏的生命長生不死,不過這隻是一種猜測,並沒有得到證實。對於拜耳,對於地球人來說,它最重要的意義不在於此,而是和雲麗那個與她形影不離的手提箱有關。確切地說,是和箱子裏的鬥篷有關。”文阿瓊將頭轉向雲麗。“你知道這些神奇的鬥篷是用什麽做的嗎?”

“不完全知道。拜耳說過,這些鬥篷代表著銀河係的最高科技,它們的製作材料是拜耳星的最高機密之一,我這個層級的人無權過問。”

“它們是用這泰諾河的河水來做的。”文阿瓊嘴角微微翹了起來,此刻語氣中更有了一絲絲優越感。

“製作鬥篷的材料除了我們可以生產出來的‘撒拓裏線’之外,還需要一種至關重要的元素混合在裏麵,這種元素被稱為‘圊’。通子可以穿透一切,卻無法穿透這種元素,正是有了它,這件鬥篷才有意義,它是讓通子老老實實待在鬥篷裏的關鍵。而在整個銀河係裏,據我們目前所知,隻有這顆星球能產生這種元素。而我們被拜耳留在這世外桃源,享有這長生不死的生命,任務就是製造這種元素。

“‘圊’這種元素最開始是撒拓裏設想出來的,他假設這是一種可以限製通子運動的物質,但是一直沒有發現它。最先發現‘圊’的片段的,是來到這顆星球的先遣隊,他們先是發現這樹上的棉花糖被泰諾河的河水浸泡之後會變得堅韌又有彈性,這些在場的諸位都已經體驗過了。真正神奇的地方並不在這裏,而在於這被棉花糖浸泡過的河水。經過先遣隊的檢測,被浸泡過的河水裏會產生一些新奇的分子片段。他們將這些片段帶回地球,通過各種實驗將它們拚接起來,得到了一種從未見過的元素,它有著前所未見的巨大分子量。最神奇的是,無所不能的通子無法穿透這種元素,大家欣喜若狂,撒拓裏的設想被證實了,確實有一種可以困住通子的東西,他們把這種元素命名為‘圊’。

“能夠將河水過濾加工出‘圊’的分子片段的設備稱為‘安塔’,被安置在泰諾河的下遊。說到這裏,大家應該已經明白了,拜耳給我們的任務就是每天在上遊浸泡棉花糖,為了讓大家安然自得的生活,這個秘密拜耳隻告訴了我一個人。屈麗圖兒說我們有一個每天都要換新衣服的習慣,每一個人都要換,沒有例外,那就需要每天都在河水裏浸泡棉花糖。其實這才是我們最重要的任務,是我們存在於這世外桃源的意義,這也是我們一直不發展工業的原因。”

“世外桃源?這牢籠般的屋子,巴掌大的活動空間,千篇一律的生活,就是世外桃源?這個不能學習、不能創造、不能思考、不能懷疑、不能發展的地方,就是世外桃源?”屈麗圖兒情緒激動起來,雪白的頭發似乎也快失去棉花糖星引力的控製,所謂的“怒發衝棉花糖帽”。“幾千萬年來,我們自以為身處世外桃源,實則失去了自由,失去了一切的可能,到處是各種習慣、各種不成文的規定的束縛,被困在那牢籠一般的屋子裏,不對,這顆星球就是一間巨大的囚室,天天吃著棉花糖,像豬狗一樣被豢養著,就是為了這個任務?”

“這樣不是挺好嗎……輕輕鬆鬆又不用動腦筋……再說了,不吃棉花糖,不做這些事情,我們還能吃什麽,還能做什麽……”人群中響起了嘟嘟噥噥的聲音。

“拜耳說過,這是關係未來人類生死存亡的重要任務。”文阿瓊毫不受影響,稚氣未脫的臉上居然能顯現出一種……老謀深算的神色,繼續神情自若地說著。“泰諾河的河水源源不斷地流向下遊,流到‘安塔’之中,被安塔過濾,隻留下被棉花糖浸泡過的河水,加工成‘圊’的片段,再將這些片段運送到拜耳星,最終合成‘圊’。經過反複的實踐,‘安塔’每天最多隻能加工處理浸泡一千塊棉花糖的水量,因此這顆星球的人數上限就被定為一千人。據我所知,生產鬥篷需要大量的‘圊’,經曆了這麽長的歲月,安塔日複一日地加工出‘圊’的片段,拜耳星上的鬥篷數量依然不足一百件。”

“你說這台設備安裝在泰諾河的下遊,這麽幾千萬年了,難道從沒有人見過嗎?”法拉清澈的大眼睛盯著文阿瓊。“而且既然‘圊’這麽重要,為什麽不多設置幾台設備呢?”

“我先回答你第二個問題。到目前為止,整個銀河係隻有我們能合成‘圊’,因此‘安塔’也屬於最高機密,它被設置在這顆星球的絕對陰暗麵,就是不讓其他外星生物發現,而據說安塔的尺寸十分巨大,陰暗麵裏隻能設置一台。”文阿瓊語氣平穩、鎮定自若地回答。“至於第一個問題,沒有人見過安塔,這顆星球上的全體居民,包括我在內,都不被允許去到泰諾河的下遊,這裏的一切設施,一切習俗,都是為了限製大家的活動,不讓任何人有機會越雷池一步。這些並不是什麽魔咒,而是拜耳給我的指令。幾千萬年來果然一直如拜耳設想的那樣,人人都安於現狀,悠然自得地過著這長生不死、衣食無憂的生活,沒想到屈麗圖兒會產生那些奇怪的想法……”

“原來如此……魔咒是拜耳設下的詭計,不過也是這顆星球的奇異特性讓大家乖乖就範的,怪不得幾千萬年來從沒有人到過泰諾河的下遊。”屈麗圖兒的眉頭緊蹙起來。“七千萬年……你們就這樣騙了我們七千萬年……”

李星辰看著屈麗圖兒,想起了方才文阿瓊童顏上連成一線的眉毛,原來那裏麵鎖著的是一個藏在陰暗裏的秘密,而在屈麗圖兒皺在一起的雪白眉毛裏躍躍欲試的,卻是奔向自由的決心。

“這才是這顆星球上真正的禁忌,絕對不能去到泰諾河的下遊,那個地方被來自拜耳星的精銳部隊看守著,處於永遠不會被特拉斯照射到的,這顆星球上永遠的陰暗麵……”

文阿瓊話沒說完,身邊突然出現四個黑影,其中一個伸手抓住文阿瓊的領子,一把將他拎了起來。黑影裏發出一個蒼老女性的聲音:“夠了,不要再說了,拓孤文要見你。”

“這個聲音我好像在夢裏聽到過,是哪天的夢呢……”法拉喃喃地說了一聲。這時大家已看清楚了,黑影是一個老奶奶,她穿著一件和雲麗手提箱裏一模一樣的鬥篷。

被拎在半空的文阿瓊卻並不慌張,鎮定自若地說:“我隻接受拜耳的命令。”

“我說的話不會重複第二遍,你應該聽說過我的手段。”老太太的話音冷若冰霜,眼中布滿陰鷙的目光。“我是屈麗圖兒‘死後’第二天來到這裏的,就在雲麗去地球之後。拓孤文給我的指示是,搞清楚她死亡的真相,然後將你帶回拜耳星,他有話要對你說。現在立刻將你的工作安排好,然後穿上鬥篷跟我走。”

說完她把文阿瓊放回地上,旁邊一個黑影遞給他一件鬥篷,文阿瓊麵如白紙,卻不敢再說一句話,乖乖地穿上了鬥篷。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大家要一如既往地按照之前的習慣來生活,有什麽問題就找屈馬野太,他會使用通信設備。”文阿瓊的聲音有幾許顫栗。

老太太陰鷙的目光轉向屈馬野太,冷冷地說:“浸泡過棉花糖的水少了一滴,你們星球上的所有人都將消失,會有人來取代你們。”一直大大咧咧的屈馬野太居然打了個寒戰,張開嘴卻連個“好”字也說不出來。老太太又看了雲麗一眼,“我在拜耳星等你們。”話音隨同那三個黑影和文阿瓊一起消失之後,她也拉上鬥篷,在特拉斯慘淡的餘暉之中傲然離去。

眾人目瞪口呆地注視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屈麗圖兒看著雲麗,語氣中滿是疑惑:“這是誰?”

“她是湯加爾,是拜耳星上屈指可數的精英情報組織‘福祿壽喜’的總指揮。她剛才說的話,讓我有點擔心呢,好像拜耳星上發生了什麽。”雲麗的語氣已不像之前那樣氣定神閑,綠色的眼睛裏也掛著一絲憂慮。

“拜耳隻是讓我帶你們來領略一下這裏長生不死的生命奇跡,沒想到會發生這一係列的事情,我們還是先回拜耳星吧。”

“好。”李星辰答應著,轉頭望向棉花糖星的眾人。“感謝大家這三天的殷勤款待,感謝‘專諸的母親’,你的決心和毅力讓我十分感動。琦爾芭和文馬爾罕,你們將來也要好好撫育這個曆經艱辛得來的新生命。再見了諸位,拯救地球的生靈之後,我們還會再來品嚐棉花糖的。”

雲麗已把箱子打開,取出了鬥篷,遞給李星辰和法拉,“記得使用方法哈,要全心全意想著一樣東西。”

“我現在滿腦子都是泰諾河下遊那個‘陰暗麵’。”法拉神情嚴肅,目光炯炯地看著李星辰。“怎麽會有一個特拉斯光線照不到的地方?”

“我早就猜測這顆星球上隱藏著某個黑暗的秘密。”李星辰笑著說,“屈麗圖兒要隔一天才會等待特拉斯升起的光芒,前天我們來得比較晚,我沒有注意特拉斯的方向,今天我發現特拉斯升起的方向與昨天是相反的。我就在想,或許這顆棉花糖星的自轉不是一周,它向一個方向轉動或許三百度、或許三百二十度,反正不到三百六十度,它就會反過來轉,轉相同的度數以後又再反過來,如此周而複始地循環。這樣的話,就會有一個永遠不會被特拉斯光照射到的陰暗麵。這裏的人本來就安於現狀,又早已經習慣了特拉斯的這種起落方式,所以沒有想過會有一個不為人知、絕對禁忌的陰暗麵存在。”

“原來是這樣……”法拉依然微微噘著嘴,認真地思考著。

“不要東想西想的,我們準備出發去最終的目的地,拜耳星了。”李星辰已穿上鬥篷,微笑著看著法拉。“相較於陰暗麵的秘密,我更想知道的是,穿上鬥篷後,你一心一意想的是什麽?”

“不告訴你。”法拉臉上不由自主地浮起兩片紅雲,輕輕笑了起來,在這悠悠笑意撫慰之下,似乎一切陰暗的褶皺都將無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