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劃的東西沒實施前永遠是計劃,民間有句俏皮的哲理話:計劃沒有變化快。決定為童桐買台電腦,錢準備好了,鄰居家的一位學計算機的大學生答應幫尹占海去買,隻等幫忙的人有時間。

兩個陌生人敲門,尹占海問:“你們是?”

“我們是三江銀行的。”兩人出示了證件,隨主人進屋後問,“您在我們銀行貸款一百萬?”

“哦,不是我貸款,是童誌林貸的款。”尹占海說明道。

“是童誌林,您為他擔保。”銀行工作人員說。

“對。”

“貸款已到期,我們聯係不上貸款人,特來通知你,我們走法律程序,拍賣抵押……”

尹占海愕然。

“房子是您的,我們有義務告知。”銀行工作人員說。

“他還欠你們多少?”

“連本帶息一百二十一萬。”

尹占海心算一下,本一百萬,利息二十一萬,疑問道:“咦?他一分錢都沒有還?”

“沒有。”

尹占海茫然。

“您看還有什麽問題?”銀行工作人員問。

心裏明白的事尹占海還是問:“他還不上貸款,要拿我的財產頂缸(代人承擔責任)?”

“是這個意思。”銀行工作人員耐心講解抵押貸款的規定,最後說,“您有個心理準備,到法院應訴。”

“怎麽,你們把我也告了?”

“不是,您負連帶責任。”銀行工作人員說。

送走銀行工作人員,尹占海跑到文化廣場找老伴兒,這幾天她迷上一件事,看一個人蘸著清水在廣場地磚上寫字。

“快跟我回家!”尹占海拉起老伴兒就走。

“哎哎,什麽事兒?”她問。

“大事,天大的事兒!”

老伴兒頓然緊張起來,往孩子身上猜道:“童桐……”

“童桐挺好的,他沒事兒。”

“那啥事?還比天大。”

尹占海有話憋到家說,老伴兒路上問他幾遍不肯說,邁入家門他便說:“銀行的人來啦。”

“有誌林的消息?”

“哪兒有哇!要有還好了呢!”尹占海像漏氣的皮球一樣漸癟下去,說,“通知我們,準備到法院應訴。”

“啊!”

“打酒朝提瓶的要錢……”銀行的規定經尹占海消化後講出來,通俗易懂,“我們要在法院開庭前,找到童誌林,還上貸款,否則……”

“否則怎樣?”

“我們坐蠟(遇到為難的事,陷入尷尬的境地)啦!”

童誌林貸款的事情上,已經坐蠟。銀行的人登門坐蠟正式開場,老兩口子的境地不是尷尬,而是相當艱難,嚴重點兒說十分悲慘。

“大難臨頭啦!”老伴兒恐懼道。

“沒那麽嚴重。”

“眼看窩都沒有了,還不嚴重?”老伴兒的怨恨集中爆發,她指責道,“都是你幹的好事,房子、廠房都拿銀行抵押,借人家的錢還不上,衝你要天經地義,誰讓你破車好攬載!”

說自己是輛破車尹占海心裏不服氣,房子、廠房算在一起過百萬,他是擁有百萬資產的人。對富豪來說,百萬不算什麽,對一個薄鐵匠來說,已經很算什麽。一百萬不能說是太破的車,隻是超載,又駛到泥濘的路上。

“這回你消停啦,再沒啥可折騰的。”老伴兒悲哀地說,“我們蹲露天地吧!沒處吃,沒處住……”

“我不是還有退休費嗎?”

“一腳踢不倒的兩半錢,夠什麽?”老伴兒憤怒變激動,激動變傷心,哽咽起來,“放好日子不過,有福不享,找罪受。”

尹占海默認老伴兒的說法對,銀行真的收去他的房子,財產頓然化為烏有,住什麽呀?老伴兒沒退休金,自己區區退休金,別說三張嘴吃飯,童桐的園費都不夠。

“童桐怎麽辦?”她提出的問題不可回避。

“怎麽辦,沒法辦,還沒到那一步。”尹占海要撐著、扛著,法院還沒有開庭,開庭前一分鍾奇跡可能發生,童誌林出現,扛著一麻袋錢,一切問題迎刃而解,他說,“萬一……”

“你沒發燒吧?說胡話!”

“刀下還能留人呢!”

老伴兒說:“你需要去醫院,肯定病啦,說的話不著邊際,你是打鐵的,又不是寫書的,瞪著眼睛說瞎話,大白天的做夢。”

“我去找童誌林,找到他啥事都解啦。”

“去哪兒找他?好找的話銀行早找到他,何必找你……你以為他肯見你?要想見你幾個月不露麵?”

老伴兒頭腦異常清醒,豈不知丈夫跟自己頭腦一樣清醒,叫男人太沉重,危機關頭你也成為女人,處變不驚有時是逼出來的,添油加醋地幫人絕望?尹占海說:“大概有什麽原由,不方便見。”

“你就往寬綽處想吧!想銀行人吃飽撐的,來逗你玩。招貓逗狗多有意思喲!”

尹占海經受得了老伴兒的埋怨、數落,甚至責罵,摔碎他的酒壺(過去有這種事),聽不下風涼話,炎熱裏風涼好,凍得哆嗦亂顫時,來點兒風涼,凍的不是皮膚,大概是心。人身上哪兒最怕涼?心!想想怨不得她,什麽人不給逼瘋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