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進這個山洞來,童誌林要是不忍著訴說一定是眼角濕潤。沒有發現山洞前,睡樹洞、岩石、林間草地……沒有固定場所。夜晚山風很硬、很涼,帶著兒子不方便,得將他安置一個地方。白娘子那兒指望不上,繼母和兒子有天然的隔閡,處得不怎麽樣,現已離婚則更指望不上。五歲的孩子又能放在哪兒?

尹叔、尹嬸!童誌林想到尹家,善良的老兩口能接納孩子,基於對他們善良的了解才這樣想。顧慮油然而生,銀行貸款一百萬他們擔保,至今未還上,沒有任何指望,找到六指就能要回蛙場嗎?失而複得是他的夢想,在外人來看來愚蠢可笑。

送兒子到尹家異常順利,兩位老人比他預想的還善良,答應照顧好童桐,冷不著餓不著他。等待童誌林討債歸來,他撒謊說外邊欠他很多錢,清理回來足夠還上銀行貸款。

童誌林離開尹家時,尹占海塞給童誌林一百元錢,讓他怦然心動,暗暗發誓要回蛙場,還上貸款,不能讓他們吃虧。惻隱之心被嚴酷的現實擊得粉碎,人性那可憐的一點點善被黑暗的山洞吞噬。陽光下人易善良,黑暗中滋生邪惡。

童誌林原本沒那麽壞,山洞裏陰暗的幾年改變了一個人,究其原因索要蛙場不成,一百萬貸款連本帶息比這個山洞大,無法填平。

“知道尹家老兩口因替你擔保貸款,家產什麽都沒了,還為你撫養孩子嗎?”

“知道,怎麽不知道。”童誌林慚愧道。

“童誌林,知道你兒子情況嗎?”警察問。

童誌林一愣,驚慌被掩飾住,沒吭聲。

“我們為童桐來找你。”

童誌林仍然沉默。

“尹占海報案,童桐失蹤了。”

警察說此話時盯著童誌林的眼睛,他心裏發虛,揣測警察還要追問童桐的下落。

“童誌林,童桐在哪裏你知道嗎?”

童誌林惶然。

按常理說父親聽到兒子失蹤,會驚愕、急切……他卻顯得坦然,警察敏銳地發現問題,並一針見血地問:“是你把他藏起來?”

“不,不,不是我藏起來他。”童誌林急忙否認道。

戴濤觀察童誌林,做出判斷:童誌林知道童桐的下落,說:“我們不掌握情況,能專門來找你嗎?”

“不是我不肯說,是迷惑不解。”童誌林說。

“迷惑什麽?”

“和童桐在一起的,有五六個人。”童誌林說。

“他跟什麽人在一起?現在哪裏?”警察緊緊追問。

童誌林朝洞的上方指了指,說:“上邊,他們在上邊!”

“你說腰灣?”

“是,我兒子在腰灣。”

童誌林發現兒子在腰灣是近日的事情。他爬出洞口,幾年裏無法計算爬進爬出多少回,所幸的是沒人發現他。為不被人發現行蹤,他夜晚偷偷爬出洞去看,好在腰灣隻一個人,還是個啞巴,斷定他是看魚的人。奇怪的是黃偉明怎麽派一個啞巴看魚,如果發生有人偷魚,他如何向主人報告?

腰灣在幾年裏隻他們兩個人,但彼此沒碰過麵,一個知道另一個,而另一個卻不知道這一個,好像一個遊戲。知道這一個的摸透了不知道的另一個人的生活規律:啞巴白天回到日式房子裏睡覺,晚上整宿坐在山頭望湖看魚。

“啞巴是六指嗎?”警察問。

“不是。”童誌林回憶道,“老千六指,年齡比啞巴大得多,至少六十歲以上。”

“你為什麽確認六指在這裏?”警察指下頭頂洞口,問。

“七年前,我們在腰灣,那個日本人蓋的房子裏賭……”童誌林不想再隱瞞什麽,原本在七年應該做的(向警方報案,或舉報腰灣有人設賭)事情才想明白才做,“按理他還要出現在這裏,我甚至想他是漁場的人,是黃偉明的人。”

“噢?你根據什麽認為他是黃偉明的人?”

“我一直認為有人窺視我的蛙場,最後如願以償地弄到手,這個人不是六指,是黃偉明。”童誌林說。

警察一時無法判斷童誌林對錯,有一點說明了,腰灣曾設賭場,養蛙人落入圈套、陰謀的陷阱,輸掉了價值幾百萬的林蛙養殖場。誰能到腰灣這種地方來開設賭場,隻有漁場主黃偉明,或者跟他有關係的人。戴濤這次任務是找失蹤男孩童桐,找攻擊銀行計算機的那夥人,發現賭博線索屬於案中案,任何案子都不能繞過去,要管,分主次罷啦。刑警支隊長問:“說說你兒子情況,還有那五六個人。”

“那天上午我出洞……”童誌林說。

鍥而不舍,隔幾天他就要出洞一次,去腰灣的那個院子去,看看賭局開沒開,六指出沒出現。昨夜的露水很大,上午八九點鍾尚未退去,他沒走多遠衣服便濕透。送情郎送至大門東啊,正趕上老天爺刮起了老北風啊,刮風不如下點小雨好啊,下小雨那個能留上我的郎多待上幾分鍾……

童誌林猛然停住腳,驚詫啞巴能唱二人轉小帽,他以為是啞巴唱的。長期以來隻啞巴一個人待在腰灣,不是他還會有誰?啞巴唱歌令他稱奇。他尋思一下,不對,不是啞巴。於是他躡手躡腳朝歌聲方向走過去,冷不丁發現拴在兩棵樹間的一個吊床,上麵還躺著個人,嘴裏不停唱,身旁還有一個年輕人保護他。什麽人到腰灣來?他藏在樹叢中盯梢。

吊**的人中午離開,床留在那兒。童誌林跟蹤他們到了他熟悉的地方——那座日式小院,不能靠得太近,躲在一旁觀察。飛舞的蜻蜓影響視力,看不清院內情況,屋子裏是不是還有人?一個中午小院除了蜻蜓喧嘩,很寂靜。下午,一共六個人在院子裏活動,做什麽沒看清,其中一個人令他大吃一驚:“哦,兒子!”

童桐出現在這裏,當爹的驚怔之餘,動腦袋想:怎麽回事?他怎麽到這裏來啦?那些陌生人是幹什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