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人生第一悟
就從佛祖釋迦牟尼的降生說起吧:
2500多年前,在四大文明古國之一的古印度,林立著大小數十個邦國,其中有一個名叫迦毗羅衛的小國,因國民富足,且具尚武精神,頗受鄰國尊敬。
迦毗羅衛國的時任國王,叫喬達摩·首圖馱那,意思是“純淨的白米”,人們都親切地稱他為“淨飯王”。淨飯王的王後是鄰國天臂國的長公主,名叫摩訶摩耶,大意是“美妙且賢惠”,人稱摩耶王後。國王與王後感情很好,但婚後多年,摩耶王後始終沒能為淨飯王生下一兒半女,令淨飯王乃至一眾大臣都為國家沒有繼承人而擔憂。
好在淨飯王50歲那年,摩耶王後幸運地懷孕了。據說,她懷孕前做過一個奇怪的夢:夢見一頭六牙白象騰空而來,從右肋進入自己腹中。白象在當時是至高無上的祥瑞。懷孕後的摩耶王後非常高興,再無以前的憂慮和煩惱。
隨著摩耶王後的產期臨近,國王依照當地的風俗,派大隊人馬護送摩耶王後回娘家生孩子。孰料摩耶王後在回娘家的途中,因旅途疲乏,驚動了胎氣,結果在一個名叫蘭毗尼花園的地方,“提前”生下了王子。
王子雖說是提前誕生,但場麵一點不打折扣:佛經上說,王子降生時,天空仙樂齊鳴、花雨繽紛,宇宙大放光明,諸天神現身拱衛不說,天空還直瀉下兩條銀鏈似的清水,一條溫暖,一條清涼,來為王子沐浴。待王子沐浴完畢,清水自動消失。然後,王子向四麵八方各踏出七步,每踏一步,他的腳下就湧現出一朵金蓮花。最後,王子走回原地,右手指天,左手指地,大聲宣稱: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不久,得知消息的淨飯王及時率眾趕來,將王後及王子接回皇宮。五天後,淨飯王將國內所有有名望的學者請入宮中,為王子取名。經過討論,最後大家一致認為王子應該叫喬達摩·悉達多——也就是後人熟知的佛教創始人釋迦牟尼的俗家姓名。
“天上天下,唯我獨尊”,這八個字曆來被稱為禪門第一偈,也是令很多初入門者摸不著頭腦的問題。因為眾所周知,佛教是講究眾生平等的宗教,也是時至今日教義最為平和的宗教之一。而這八個字,聽起來卻如此耳熟,尤其是在一些武俠小說和相關影視劇中,那些黑道高手、邪教頭目,動輒就會叫囂“天上天下,唯我獨尊”,有些還要加上兩句:“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這多麽不符合佛教尤其是佛祖在人們心目中的形象。
其實,這是一種表麵化理解。曆代高僧大哲對此早有訓誡。如唐朝時有個高僧叫雲門文偃,有一天,他的一個弟子請教他:“師父,佛經上說佛祖剛出生就向四麵八方各走了七步,步步生蓮,然後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說‘天上天下,唯我獨尊’,這句話是什麽意思?”雲門文偃說:“可惜我當時不在場,我要在場,一棒子打死喂狗,圖個天下太平。”到了宋朝,又有一個小和尚就這個典故請教當時的高僧惠洪,惠洪則說:“如果我當時在場,連雲門文偃也一棒子打死喂狗。”這兩位高僧這麽說,並不是對彼教創始人和前輩心存侮辱,而是想一步到位地點醒弟子,也點醒那些迷信的人:佛,並不是神仙。“佛”這個舶來詞語,譯成漢語就是“覺者、知者”的意思,說簡單點,佛,就是覺悟的人。而佛祖之所以說出“天上天下,惟我獨尊”這八個字,也無非是讓人們頓悟,每個人都可以通過學習、覺悟成“佛”,也即不迷茫地活著。否則,他就會一頭栽進與上麵故事類似的神話中不能自拔。看似虔誠,實則愚癡。
這個世上到底有沒有神呢?我們舉個很簡單的例子就能說明:如果佛法真無邊,那麽當年在中華民族最危險的時刻,一向慈悲為懷、普度眾生的佛祖為什麽不顯顯靈,保佑一下虔誠的中國人民,消滅西方列強與日本侵略者呢?當然,我們不能就此說世上沒有“佛”。前者說過,佛是覺悟的人,確切地說,佛是覺悟了佛法並在現實生活中付諸實施、身體力行的人。幾年前的“南京大屠殺”紀念活動中,有一幅叫作《屠·生·佛》的油畫,畫作的一部分,展現的就是一位出家人正在拖起一位慘死的老人,準備安葬,與旁邊的赤山血海及正在屠殺中國人民的日寇形成了強烈對比。那位出家人,不就是一位現實生活中的佛嗎?推而廣之,那些每每在人民遭受天災人禍之際不顧自身安危的子弟兵、警察及見義勇為之士,哪一個不具備佛的精神呢?類似的例子在現實生活中更多。比如,一個人因為經常幫助人,會被人們稱為“活菩薩”,但是這個人可能根本就不信佛,不是佛教徒,但你能否認他具有佛的精神嗎?
那麽,為什麽包括佛教在內的很多宗教,流傳至今都有了那麽多的“神”呢?愚以為這首先在於宗教產生的年代處在人類社會發展的早期階段,彼時人們對自然界的認識有限,尤其是一些對人生、對世界缺乏基本知識、基本認識的人,會自然而然地對包括佛祖釋迦牟尼在內的一些大智慧、大能力、大道德者產生一些崇拜心理,將其神化。換言之,佛祖,不過是個開創了佛學的偉大智者而已。至於有些人願意相信西天大雷音寺真的有個統領眾神的如來佛祖,那是他們的自由,我們可以不認同,但也沒必要反對,更沒必要讓他一定接受我們的理論。另外,有人說到,佛教不是宗教。其實,佛教是眾所周知的世界三大宗教之一,沒必要掩飾什麽。而作為一門宗教,它若想傳播開去,那麽把創始人及一些重要人物神化,不失為有效方法。
重要的是,要扒下那些歪嘴和尚懷著各種目的為佛祖及各位先哲披上的神化袈裟,挖掘其正麵意義,尤其是現實意義。比如,前麵講到的那位宋代高僧惠洪,為什麽要說如果他當時在場,要把雲門文偃也打死喂狗呢?很明顯,他是在隱諱地告訴弟子,學佛,要學佛的精神,不能盲目崇拜,不論正確與否,胡亂接收。
我們知道,釋迦牟尼在創建佛教前,也曾刻苦學習,遊學四方,並效仿當時的苦行僧,每日隻吃一餐,穿樹皮,睡糞堆,但這種形式上的所謂修行,根本解決不了他心中的困惑,甚至餓得奄奄一息。好在他及時醒悟,放棄肉體上的苦修,在一棵菩提樹下,結合自己的知識和經曆及百家之長,苦思冥想多日,最終悟出了自己的“知識體係”。這不僅說明佛祖也好,曆代高僧、曆代先哲也好,其覺悟、成就及造詣,完全歸功於他們的才智和努力。
說到底,“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強調的無非是三個字——信自己。這三個字,看似簡單,實際上卻是人生首要領悟的至理,我們不妨稱之為“人生第一悟”。信自己,才能走出自己的路。信自己,才能走好自己的路。信自己,才能讓別人相信你,認同你,成為你的同道中人。否則,你自己心裏都沒底,別人又怎麽信得過你?據此,我們完全可以想象得出,佛祖最初在教派林立的古印度各國傳播佛法時,沒少向那些對他及他的佛法半信半疑的潛在信徒們大聲宣稱“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再說簡單點,這個道理無非是杜汶澤在《人間喜劇》中扮演的殺手司徒春運對王祖藍扮演的失意編劇諸葛頭揪的那段經典台詞:“你要記住,做人要挺起胸膛。如果覺得自己對,有信心,就要堅持到底。賣劇本給電影公司,就要大聲說出來,讓人知道你是全世界最有創意的編劇……”
這個世上沒有神,隻有被神化的人。即使你是個有神論者,你也應該明白,信自己,是一切信仰的根本前提。
2.頓悟與漸修
中國人大都聽說過“一指禪”這三個字,也大都在一些影視劇中見過它的強大威力,但很少有人知道,最早的“一指禪”不是指功夫,而是源自一個著名的禪門典故。
話說唐武宗年間,浙江金華有個僧人,單獨結廬修行,因為人們對他的俗家姓名、家鄉等信息一概不知,隻曉得他經常念《俱胝觀音咒》,便稱他為俱胝和尚。
有一天,俱胝和尚正在自己的草庵裏打坐,忽然闖進來一個尼姑,這個尼姑自報法號“實際”,然後繞著俱胝和尚的禪床連走三圈,接著用挑釁的口吻對俱胝和尚說:“聽說你修為很高,我且問你,我剛才這是什麽意思?你若說對了,我就把頭上的鬥笠摘下來,給你施禮!”
她繞著我的床走三圈,是什麽意思呢?這問題可把俱胝和尚難住了。盡管他明知裏麵蘊含著無限禪機,但一時之間怎麽也捉摸不住。俱胝和尚很好學,當下向對方虛心請教。對方卻咄咄逼人,又問了幾遍,見俱胝實在不知,便合掌一禮,轉身離去。
這讓俱胝和尚很受刺激,他心想,虧我還是堂堂大丈夫,見識竟然不如一個比丘尼,我明天就去雲遊四方,一定要找到答案。說來也怪,當天晚上,俱胝和尚竟做了個怪夢,夢中有一個聲音告訴他:“你不必雲遊,十天之後,就會有肉身菩薩(簡單來說就是還在世的出家人)來指點你。”夢做到這裏,俱胝和尚就醒了,覺得那個聲音似乎還在耳旁,便打消了雲遊之心。
十天後,果然來了一位高僧——早已名滿天下的天龍禪師。俱胝就問天龍,什麽是佛法?天龍禪師並不回答,隻伸出右手食指,向空中一指,俱胝就大徹大悟了。從此之後,俱胝的名氣也漸漸遍布天下,但凡有人來問他,佛法是什麽,他便伸出一指,一個字也不說。說來也怪,那些人見了他的一指,也像當初的他一樣,立刻曉悟。天長日久,得了個“一指禪”的美名。
後來有一天,俱胝和尚有事外出,適逢有人來參訪,見俱胝不在,隻有一個小沙彌,非常失望。不料這個小沙彌說:“你有什麽問題直接問我吧,我自幼跟師父修行。”那人見小沙彌挺有自信,就問他什麽是佛法?小沙彌當即效仿師父的樣子,豎起一指,說“就是‘這個’。”那人見了非常高興,馬上跪下來道謝,離開後又廣為傳誦。沒多久,俱胝和尚就聽說了這事,因此特意提前回庵,把小沙彌叫到身邊,問他:“聽說你會佛法,是嗎?”“是。”“那你告訴我什麽是佛法?”小沙彌立即伸出一隻手指——但伸出來就縮不回去了,俱胝把這隻手指按在桌上,拿出一把刀子,竟把它割斷了!小沙彌哭得撕心裂肺,未幾奔向庵外,準備去外麵抹眼淚。這時,俱胝忽然叫住他,又問:“什麽是佛法?”小沙彌再次下意識地伸出指頭,但一看,原先那根指頭早已不見了,頓時明白了什麽,高興得拜倒在地。
古人雲:朝聞道,夕死可也。那個小沙彌到底明白什麽寶貴的道理,竟然被割了指頭還挺高興?先哲並未明示,這裏不便妄說。我們隻問:俱胝為什麽要割掉小沙彌的手指呢?
在我看來,俱胝多半是認定小沙彌根本不懂佛法,卻裝作精通,這對別人是誤導,對自己是自欺,比無知更可恨。不管是禪門中人,還是紅塵中人,這都是做人的大忌。如果我們再結合其中的禪意來看這件事,就更能認同俱胝對小沙彌的教導了。伸出一根手指頭到底是什麽意思?無非是“萬法歸一”四個字。後世禪宗據此總結認為,那根手指的意思是“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俱胝一指,即是全宇宙,指天指地指人間,指永恒,指生命,指無限,比上一節中故事中提到的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說“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佛祖的手指還更包羅萬象,這豈是一個小小沙彌所能完全領悟得了的?而俱胝以及那些見到俱胝及小沙彌伸出手指就能頓悟的人,之所以能領悟,在於他們在此之前做足了功課,苦思良久,隻差一層窗戶紙,一捅就破。絕不是任何人見到一根手指就能悟道的。對於那個小沙彌來說,如果不讓他懂得這些,可能隻會害他一輩子也悟不到真諦。所以,禪宗提起俱胝那把割手指的刀,不稱其為殺人刀,而是認定其為大慈悲的“活人劍”。當然,這種“活人劍”及類似的教學方法,現在千萬不要盲目模仿,否則即便拋開法律問題,至少也已落了窠臼,是“小沙彌一指”的另類重演,不符合禪的精神。
說到這裏,我們有必要聊一下“頓悟”與“漸修”的關係。其實,二者都是禪宗的法門,隻是因為六祖惠能之後,講究頓悟的南禪一派日益興盛,而倡導漸修的北禪一派日漸沒落,人們才會在提到禪的時候第一時間想到頓悟。其實頓悟也好,漸修也罷,說到底,都是為了一個“悟”字。如果能夠“悟”,漸修有什麽不好?世人尤其是今人之所以喜歡頓悟,實在是因為人們大多想少花力氣多收獲。想想看,讀幾個禪宗的故事,就大徹大悟了,這多好。但天下哪有那麽多的好事?一個人,連基本的佛學名詞都沒搞懂,是談不到悟的,自欺還差不多。當然,話說回來,這並不是說頓悟不好,隻是說修行頓悟法門需要有相當慧根,門檻不是較高,而是很高。連六祖惠能本人都說:“我此法門,乃接引上上根人。”否則,還是先去漸修的好。而漸修,說簡單點就是一五一十地修行,慢慢來,這辦法看起來笨,但其實誰也逃不過,因為沒有量變,哪來的質變?我們前麵提到的,以及下麵將要提到的所有頓悟者,在頓悟之前,都漸修過,隻是漸修的方式不盡相同。比如“頓悟”的實際創始人六祖惠能,很多人都知道,他是個文盲,連佛經都讀不了,因此有些人認為他自然與漸修無緣。其實不然,真正的佛法在生活中。再說,無論是誰,頓悟了之後,也還是要漸修的。隻有不斷地漸修,才有不斷地頓悟。
再放眼整個佛教界,那些禪宗之外的宗派,以及我們生活中的各行各業,無一不是漸修在前,頓悟在後。有些腦筋靈活之人,或許在某一時刻不需漸修就能頓悟,但不下功夫,不可能時時處處頓悟,在一些專業領域更是如此。舉個例子:讓一個不懂航天的人去頓悟一下嫦娥號,他能頓悟出來嗎?
當然,最好的方式還是漸修與頓悟相結合。同樣的道理,前麵我們說過,做人一定要信自己,信自己是根本信仰,但是人又不能除了自己什麽都不信,誰也不信,否則就不是自信,而是自負、自傲乃至拿著無知當個性,拿著小聰明當大智慧了。那樣,人就會狂妄,就會浮躁,就會膚淺,就會失敗,就會令人生厭。人應該有誌氣、有豪氣,同時也應該保持一顆敬畏、虔誠的心,那樣,才不至於在人生的道路上跑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