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治七年(1650)十二月十三日,多爾袞的死訊傳回京城,如遭晴空霹靂,順治小皇帝蒙了:“我應該怎麽辦?”順治皇帝的額娘、聖母皇太後,驚喜地告訴兒子:“你應該這麽辦!”
多爾袞死去一個月後,在聖母皇太後的支持下,順治八年(1651)正月十二日,本應在福臨十八歲行冠禮之後才舉行的親政儀式卻在太和殿提前舉行了。此時,順治皇帝虛歲十四,接近十三周歲,仍然是個少年小皇上,隻不過輔政者換成了他的親生母親聖母皇太後,她是個不掛名的實權攝政王。
下麵的一係列步驟,都是母親指使兒子幹的:
十二月十七日,阿濟格等人護送多爾袞的靈柩抵達北京,順治皇帝親率諸王、貝勒、文武大臣身穿重孝,出東直門五裏相迎,哀聲動天。順治皇帝在攝政王靈前跪拜三次,祭奠三番,慟哭三回,悲痛欲絕。王公大臣攙扶小皇帝,跪勸節哀,保重龍體要緊。
文武百官跪伏道路兩旁舉哀,順治皇帝陪同多爾袞的靈柩一路回到攝政王府,滿府如雪孝服。公主、福晉及朝廷命婦,在攝政王府大門內跪哭,哀聲震顫京城,響徹天地。
順治皇帝下詔,命令諸王、諸貝勒以及文武百官,都要在自家設立靈堂,為攝政王守喪。所有臣民“易服舉喪”,舉國戴孝,為皇父攝政王舉行“國喪”。
二十日,順治皇帝頒發《皇父攝政王以疾上賓哀詔》:“昔太宗文皇帝升遐之時,諸王大臣擁戴皇父攝政王,堅持推讓,扶立朕躬。又平定中原,統一天下,至德豐功,千古無兩。不幸於順治七年(1650)十二月初九日戌時以疾上賓,朕心摧痛,中外喪儀,合依帝禮。嗚呼! 恩義兼隆,莫報如天之德;榮衰備至,式符薄海之心。”並宣布了五條“應行事宜”。其中定國喪為二十七天,官民人等一律服孝,在京禁止屠宰十三天;在京外音樂嫁娶,官員停百日,民間停一月等。
二十五日,清廷追尊皇父攝政王多爾袞為“懋德修道廣業定功安民立政誠敬義皇帝”,廟號“成宗”,以帝王之禮安葬。
正月十二日,順治皇帝於太和殿宣布親政。此時他雖然僅僅是個半大孩子,但“坐殿上指揮諸將,旁若無人”。其實,並非“無人”,他背後有個隱身的太後額娘,在“垂簾”指導。
順治八年(1651)正月十九日,小皇帝又賜多爾袞夫婦以義皇帝和義皇後的名義配享太廟。
多爾袞活著的時候,做夢都想自己當皇帝,在他死後終於當上了,從輔政親王、攝政王、叔父攝政王、皇叔父攝政王、皇父攝政王到成宗義皇帝,他一生的榮貴達到了頂峰,直衝雲霄。
聖母皇太後知道多爾袞活著的時候,總是遺憾自己沒有親生兒子,那就給他一個,把豫親王多鐸的第五個兒子多爾博過繼來,襲睿親王爵位,俸祿為其他諸王的三倍。
和多爾袞糾纏不清的聖母皇太後,通過皇兒之口給予了多爾袞最高、最隆重、無以複加的頂天禮遇。
聖母皇太後最了解多爾袞,知道他想要什麽,極力滿足他:給了他個假皇帝,給了他個假兒子。
接下來,再向前發展,就是聖母皇太後自己想要的。她想要的是,讓兒子順治皇帝像他父親皇太極一樣,殺伐決斷,獨攬朝綱,權力要回到皇帝手中,不能再讓大權旁落,皇帝長大了,可以接管朝政,執掌國家了。在三十八歲的母親眼中,十二歲半的兒子,仿佛已經二十一歲了,要當大人用,挑起國家大梁來。皇太極是遼東的皇帝,順治要當名副其實的全國皇帝。如何才能夠成就夢想,聖母皇太後通過皇兒的眼光打量滿朝文武百官,大多都是多爾袞的人,一朝天子一朝臣,必須都換成自己的人,順治才能坐穩皇帝寶座。
皇太極初登大寶時,為了打擊排擠老資格的“三大貝勒”,拉攏提拔了多爾袞等年輕的小貝勒。後來,多爾袞上位“攝政”,對滿洲八旗中的潛在對手逐步采取了壓製、拉攏和分化瓦解等手段,對與己矛盾較深的如代善、濟爾哈朗等元老派以及漢臣範文程等前朝大員采取排擠打壓等手段,對比較年輕、與自己矛盾關係較少的,或者主動投靠的人則加以提攜重用,從而解除威脅,培植強化自己的勢力,進一步提高和鞏固了自己的地位,牢牢把握了自己至高無上的統治地位和領導權力。如今,聖母皇太後和順治皇帝也是這樣做的,周而複始,代代循環。把活著的阿濟格父子抓起來,就是“大換血”的前奏。
順治八年(1651)正月初六,多爾袞胞兄英親王阿濟格被以謀亂罪“幽禁”。聖母皇太後和小皇上真有兩下子,一手高舉多爾袞,一手摁倒阿濟格。阿濟格是活著的多爾袞。隻有扳倒多爾袞,才能把他的人馬勢力清除。
皇父攝政王的魂靈入住太廟享受香火剛滿一個月,二月二十一日,當初的小福臨、如今親政的順治皇帝,頒下聖諭,追論多爾袞罪狀,不對——應該是聖母皇太後指示:追論多爾袞罪狀,昭示中外,“罷追封、撤廟享、停其恩赦”。
多爾袞活著時,驚天動地;死了之後,也是動地驚天。
不是聖母皇太後一定要和多爾袞過不去,雖然他活著的時候,讓他母子倆擔驚受怕,提心吊膽,嚇掉了魂兒。但是,人已經死了,一定要報複嗎? 聖母皇太後這是要借多爾袞的“罪名”,壓倒手握實權的一眾官員。聖母皇太後帶領順治最先做的試探舉動,是令大學士剛林去攝政王府收回象征至高無上權力的信符,吏部侍郎將賞功冊收回大內,然後把被多爾袞排擠打壓的蘇克薩哈重新打撈拯救出來,重新世襲爵位,擢升為議政大臣。
蘇克薩哈帶頭聯合他人首先揭發說多爾袞墓中的隨葬有禦用之物,指責多爾袞有兩大罪狀:一是專擅威權、私製禦服、私藏禦用珠寶;二是背著順治皇帝欲率兩白旗人馬移駐永平府,扼住東北通往北京的咽喉要道,以達到謀篡大位的目的。
一旦被推到“篡位”的高度,死去的多爾袞就萬劫不複了。
另一位曾經的攝政王濟爾哈朗也站了出來,率領一批親王大臣追論多爾袞之罪。蘇克薩哈和濟爾哈朗兩位老大臣感慨萬千,痛哭流涕,恨罵多爾袞擅權僭越,欺淩皇上。有兩個老者帶頭,其他被攝政王打擊排擠的人便跟著哭罵多爾袞。滿朝文武,包括多爾袞扶植的人,都覺得這幾年在攝政王麵前小心翼翼,大氣不敢出,憋屈得很,於是也假裝哭泣,咒罵多爾袞,以求得到小皇上和另一方勢力的認同和收容。
金鑾殿成了揭發多爾袞過錯、聲討攝政王罪狀的控訴法庭。
順治皇帝被這群成年人的情緒感染了,一下子意識到攝政王原來是這麽壞的大惡人:“對呀,朕這幾年,一直受他的氣哩。”順治皇帝這個半大孩子也哭開了。大臣們急忙勸慰小皇上,和小皇上一起哭,這些人共同的目標是把死去的多爾袞打入十八層地獄。順治皇帝雖然年紀小,但也懂得篡位是咋回事:“怪不得叔叔多爾袞把我抱上皇位,原來所謂的對我好都是假惺惺的,他還想自己當皇上啊? 呸!”
聖母皇太後悄悄隱身在金鑾殿後,把控著朝堂上的一舉一動。她知道多爾袞是想當皇帝,但他畢竟沒有在事實上欺君奪位,然而她不能壓製這種群情激憤,這是眾人幾年來在攝政王**威下忍氣吞聲的強烈反彈,要想讓皇兒打垮多爾袞的餘孽,鏟除異己,重新打造起自己的勢力,必須順風扯旗、推波助瀾。多爾袞,對不起你了,但這也是你所作所為應得的後果。
在這種氛圍下,攝政王成了一個惡魔般的存在,清廷將多爾袞的罪狀一起“清算”,公布於世,大致有如下數款:太宗死時,諸王並無立多爾袞之議,攝政後獨專威權,不令鄭親王濟爾哈朗預政,遂以親弟多鐸為輔政親王,背誓肆行,自稱皇父攝政王,以皇上之繼位盡為己功,將諸王大臣殺敵之功盡歸於己;所用儀仗、音樂、侍衛等俱與皇上相同,蓋府第與皇上宮殿無異,任意揮霍府庫財物;將皇上所餘的部分旗屬人員收入自己旗下;誆稱太宗之位原係奪位,以挾製中外;逼死豪格,奪其妻子、官兵、戶口、財產歸己;拉攏皇上的侍臣;一切政事均自己處理,不奉上命,任意升降官員,以朝廷自居,令諸王大臣每日候在府前等。故而,多爾袞“逆謀果真,神人共憤,謹告天地、太廟、社稷,將伊母子並妻所得封典,悉行追奪。詔令削爵,財產入官,平毀墓葬”。
上行下效,事態膨脹擴張,剛剛修好的義皇帝華貴陵墓被扒毀,他們掘出皇父攝政王的屍體,用棍子打,又用鞭子抽,最後砍掉多爾袞的腦袋,死人也要斬首,暴屍示眾。他曾經的一切“豐功偉績”,不如當今眾人腳下的塵土。
多爾袞的黨羽和親信,先後被清洗,被處死或貶革。比如重新投靠小皇上和聖母皇太後的大學士剛林,雖然及時報告阿濟格派三百騎兵先行回京,又去攝政王府取回大印,但是仍然被視作多爾袞的鐵杆分子給懲辦了。
多爾袞勢力最大的代表就是阿濟格一支。早已被拘押的阿濟格,在獄中聽聞自己的兒孫被處死,妻女被迫為奴,脾氣暴躁的他,氣憤得縱火燒監牢,自焚而死。努爾哈赤和大妃阿巴亥的三個兒子——阿濟格、多爾袞、多鐸,全部走向終結。一代一代的宮廷大戲,重新演繹了一回。
多爾袞生前打擊的王臣們,都得到了平反昭雪。範文程被召回,參與議政。入京後,因為感念皇太極知遇之恩,範文程在心理上更親近先皇之子福臨,所以逐漸遠離了多爾袞的權力圈子。多爾袞也不再待見範文程,任由他居家養生。當初的兩黃旗大臣索尼和鼇拜等人,因為阻止多爾袞稱帝,受到多爾袞的厭惡,這幾年低頭夾尾巴做人,隻求苟活下來,如今終於迎來了揚眉吐氣的日子。
打倒死去的多爾袞,小皇上順治的威權果真樹立起來了,他重用範文程、洪承疇和吳三桂、耿精忠、尚可喜、孔有德等漢人文臣武將。滿朝文武百官都不敢小瞧當今天子,因為小福臨身後有個厲害的狠角色。二十年後,不懂得吸取教訓的老權臣鼇拜,專橫跋扈,威風八麵,卻稀裏糊塗地敗在了幼主康熙手下,其原因是康熙的奶奶太皇太後還身子骨硬朗地活著。
多爾袞一直把豪格當作最大的對手和政敵,豈不料,聖母皇太後和順治把多爾袞看作最大的對手和政敵。“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能夠戰勝多爾袞的,隻有同一戰壕的“敵人”。
後來,攝政王多爾袞“以謀逆黜廟”,不許落葉歸根於皇家陵國,而葬處,掘去其金銀諸具,改以陶器。
乾隆四十三年(1778),乾隆皇帝詔令為多爾袞平反: “睿親王多爾袞,攝政有年,威福自專,歿後其屬人首告,定罪除封。”後又詔曰:“睿親王多爾袞掃**賊氛,肅清宮禁。??創製規模,皆所經畫。尋奉世祖車駕入都,成一統之業,厥功最著。”於是,他依親王陵寢製度,恢複了多爾袞的陵寢,俗稱“九王墳”,占地麵積二十萬平方米,坐北朝南,最南邊有神橋一座,下有月牙河,有圍牆、子牆兩道,南辟宮門三間及柵欄門,進門有東西朝房,碑樓兩座,後有享殿五間。享殿後有月台,月台上建大墳塚一座。辛亥革命後,多爾袞後人將地麵建築拆賣,九王墳慢慢被拆平。據考證,多爾袞的墳墓遺址在今北京市東城區新中街一帶。
多爾袞是梟雄,是軍事家,是政治家,是中華大家庭的一分子。多爾袞帶領女真人進入中原,帶來了民族壓迫,也帶來了民族交融。
無論是滿族人,還是漢族人,都是中國人。無論是漢族文化,還是滿族文化,都是中華文明參天大樹上的花、葉、果。大地上的血痕淡退難尋,祖先的浴火之痛已經消逝,留給後世的唯有五味雜陳的追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