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王猛捋著下巴上的短須,看看一臉“求表揚”的杜振邦,又看看正襟危坐接受自家閨女行禮的拓跋宏,一拍大腿。
“哎——呀!我說拓跋老兒!你這可真是……一舉兩得啊!”
他這一嗓子,把滿桌的人都嚇了一跳,紛紛看向他。
王猛卻渾然不覺,指著杜振邦和王婧,又指了指拓跋宏,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掰著手指頭數落道:“你看看!你看看!你認了個幹兒子,杜振邦!然後我閨女王婧就成了你的兒媳婦!”
“這叫什麽?這叫‘買一贈一’?不對不對!這叫……這叫‘認幹兒子,送兒媳婦’!”
他越說越覺得有意思,笑得前仰後合,“我說拓跋老兒,你這算盤打得可真精啊!表麵上認個幹兒子,實際上……杜家和你於闐,通過你這幹爹,直接合並成一家了!那照這麽說……”
他猛地一拍桌子,眼睛瞪得溜圓,看向蘇婉,又看看拓跋宏,聲音陡然拔高:“那我不就成了你的……幹親家了?好嘛!認了個幹兒子,連帶把親家也認下了!拓跋老兒,你這買賣劃算啊!賺了賺了!”
這番思路清奇的“分析”,讓整個攬月閣都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蘇婉先是一愣,隨即看著自己丈夫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再看看對麵一臉無辜加茫然的拓跋宏,以及憋著笑的杜仁紹夫婦,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用手帕掩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好半天才緩過來,指著王猛,哭笑不得地打趣道:
“我說老王,你這腦子是怎麽長的?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什麽‘買一贈一’、‘合並’、‘幹親家’……你當這是去集市上買牲口呢?”
她轉向拓跋宏,“拓跋特使,我夫君他…就是這副粗豪性子,說話沒個正經,您千萬別往心裏去,他意思是,您認了振邦,便是我們杜家、王家共同的家人,以後自當親近和睦,互相扶持。”
王猛被妻子當眾“拆台”,也不惱,反而嘿嘿一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對著拓跋宏擠眉弄眼:“拓跋老兒,你別聽她的!我說的可都是大實話!你看啊,你是我女婿的幹爹,那我不就是你……嗯……幹親家公?”
“對!就是幹親家公!以後咱們兩家就是親上加親,打斷骨頭連著筋!誰要是敢欺負你,我老王第一個不答應!誰要是敢欺負我閨女,你這幹爹也得給我做主!哈哈哈!”
拓跋宏聽著他那番“歪理”,再看看周圍人忍俊不禁的表情,他捋著胡須,大笑起來:“哈哈哈!好!好一個‘幹親家公’!王猛此言甚是!老夫認了振邦這個幹兒子,往後與杜家、王家,便真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你放心,老夫這條老命,以後就是給這小子和王婧這丫頭保駕護航的!”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既順著王猛的“幹親家公”之說,又表明了立場。
“好!拓跋特使爽快!”
“王將軍說得對!都是一家人!”
“幹爹威武!”
杜振邦更是興奮地舉起酒杯,對著拓跋宏一敬,“幹爹!您真是俺的親爹!以後俺就跟著您混了!誰敢惹我,我就喊我幹爹揍他!”
“你這混小子!”杜仁紹又好氣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卻也沒真生氣。
笑鬧過後,氣杜仁紹目光轉向拓跋宏,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他環視一圈,見眾人注意力都集中,這才緩緩開口,“拓跋宏,你們王上這‘互市’之策,究竟是怎麽個想法?這關乎兩國邦交,關乎邊境安寧,更關乎萬千百姓生計,非同小可。”
他這一問,包間立刻安靜下來。
王猛也收斂了笑容,挺直腰板,一臉認真地豎起耳朵。
拓跋宏見狀,放下酒杯,神情也嚴肅了幾分。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國公爺問得好。”
“其一,在於‘止戈’。”
拓跋宏的聲音鏗鏘有力,帶著一種曆經沙場的滄桑感:“西域三十六部,地廣人稀,各部多以遊牧為生,逐水草而居,然水源、草場有限,爭端時起。”
“更有斯特丹王等外部勢力虎視眈眈,常以兵戈相加,強占地盤,掠奪人口財物,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
“王上常說,‘刀兵之下,安有完卵?’與其在無休止的征戰中消耗國力、民力,不如另辟蹊徑。”
“其二,在於‘互利’。”
他拿起筷子,點了點桌上的菜肴:“正如這桌豐盛酒席,需得雞鴨魚肉、時蔬調料俱全,才能烹飪出佳肴,西域有牧場,盛產良馬、健駝,皮毛堅韌保暖,玉石溫潤光華,皆是中原所需之物。”
“然而西域土地貧瘠,五穀雜糧經常歉收,鐵器精良的人又少,大胤物阜民豐,農桑發達,鐵器冶煉、紡織技藝冠絕天下。”
“若是能互通有無,以我之有餘,易彼之所無,則雙方都有利所圖。”
“其三,在於‘固邊’。”
拓跋宏的目光變得銳利:“敦煌地處絲路咽喉,自古便是商貿重鎮,若是在這裏設立互市,選派公正官員加以管理,製定公平律法,則商旅雲集,貨殖流通。”
“如此一來,邊境軍民見有利可圖,安居樂業,自然不願再生事端,昔日因爭奪草場而起的衝突,或因貧困而生的盜匪,都可以因為貿易帶來的富足而消解,民心所向,邊境自然穩固,此乃‘以利導之,以信安之’之道。”
他頓了頓,看著杜仁紹和王猛:“王上的意思並不是放棄武力,拓跋家族世代守護西域,手中的刀從不敢忘記,隻是此刀,當用來震懾宵小,護衛商道,而不是屠戮同胞。”
“若是遇斯特丹王或其他部族挑釁,侵犯我邊境,阻撓互市,王上已經有言在先,‘犯我疆土者,雖遠必誅!’,屆時,必護我商旅,安我百姓!”
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杜仁紹聽得頻頻點頭,眼中流露出讚許。
他雖然早就知道阿卜杜勒有此意,但聽拓跋宏如此係統闡述,更覺對方深謀遠慮,格局宏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