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寧一聽這話就有些語凝。

她先前來得多,是因為裴垣在這裏。

她借口來看父親,其實很多時候都是來和裴垣互通消息和商量對策。

後來裴垣不住這了,她也就沒有了再過來的必要。

隻是這些話她不好和沈太太說,就隻得含糊道:“您也知道,去年在這院裏鬧得有些不愉快,所以我就……”

身為知情人的沈太太立即就領會了薑寧的意思。

她歎道:“那件事的確是裴太太不地道,說起來薑老爺一直看重裴垣,對他寄予厚望,而她卻不知道從哪聽得那些風言風語,跑來發瘋。”

一說到這,沈太太就想起了以前三家人同住在這個院裏,孩子們在院子裏追逐打鬧,她和裴太太一起坐在廊簷下一邊剝豆子一邊拉家常的時光。

“阿寧,你別怪嬸子幫著裴太太說話,她其實也是不得矣。你也知道裴垣他們兩兄弟自幼喪父,全靠裴太太一手將他們拉扯大,而且裴家的那些親戚欺負他們孤兒寡母,不但霸占了裴垣父親留下的田產,還將他們母子趕出了裴家莊。”沈太太說著就歎了口氣。

“裴太太這些年,一心想將裴垣供養出來,就指望他能考上個功名,再回裴家村把祖產要回來……所以,裴太太一時不能接受裴垣去從軍的事,這才變得那麽激動。”沈太太一邊說著,一邊打量著薑寧的神色。

薑寧沒有接話。

她從一開始就沒有怪罪裴太太的意思,更何況如今她又和裴垣兩情相悅,裴太太先前說過的那些話也算不得錯。

可她的神色瞧在沈太太眼裏,卻有了別的意思。

“我真不是想替她說情……我隻是有些可憐她……”沈太太忙解釋。

“我懂,”薑寧便笑,“隻是剛才聽您提起了裴太太,便有些好奇她的近況如何,畢竟她帶著裴晅離開後,就再也沒了音訊。”

沈太太再次歎氣:“過得不太好,她和裴垣賭氣,不肯住進裴垣為她準備的宅子裏,而是和裴晅在城南租了個倒座房,依舊靠賣繡活謀生。住在城裏不比在田莊,就連燒個柴火都得花錢。為了省錢,她都舍不得烤火,這不,把自己給凍病了。”

聽沈太太娓娓道來地說著裴太太的事,薑寧就很是詫異,難不成沈太太一直同裴太太有聯係?

沈太太像是猜中了薑寧的心思,忙搖手:“我也好長時間沒見過她了,是前些日子裴晅偷偷地來了醫館抓藥,我們才知道這事。”

“說起來那孩子也是不易,裴太太病了後,一直不肯瞧大夫和吃藥,硬生生地把自己拖到起不來床。裴晅那孩子再有主見,也沒遇到過這種事,他害怕裴太太和他父親一樣一病不起,可他娘又不肯瞧病,他隻好自己寫了個方子來求藥。”沈太太就回想起那日的事。

“那日裴晅穿的還是一件短了一截的小襖,半截胳膊都露在外麵,凍得通紅。一問才知,他把合身的那件棉襖給當了,可即便是這樣都不夠他抓兩副藥的錢。”

“別家藥鋪不願意賣藥給他,他沒得辦法了,才來了杏林春。”

“你真真是沒瞧見他的樣子,你要瞧見了,也會覺得他可憐。”

沈太太就坐在那感歎著,語氣變得又恨又憐。

“您是說,他自己寫的方子?”薑寧卻很是驚訝,“這藥能亂吃嗎?”

“要不我怎麽說那孩子可惜了,他先前在田莊的時候,整天跟在我家那口子身後轉,我家那口子在教這些學徒時,他也跟在一旁聽,沒想竟也學了個七七八八。”沈太太就道,“我家那口子說這孩子有慧根,真要跟他拜師,說不定還真能學有所成。”

聽到這話的薑寧,想到的卻是裴垣過目不忘的本事,難不成裴晅也是?

“那裴晅為什麽沒拜師?”薑寧就問。

沈太太就給了薑寧一個“你懂的”的眼神,悠悠歎道:“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薑寧就明白過來,這是裴太太不願意。

“我家那口子詢問裴晅他母親的症狀,覺得他開的那張方子倒也對症,於是讓他拿了幾天的藥回去,算算時間,今日隻怕是又要來取藥了。”沈太太就繼續道。

正說著話,杏林春的一個夥計就跑了過來:“太太,裴晅又來了,可師父不在,坐堂的許大夫有些拿不準他那個方子行還是不行,差小的來問您怎麽辦呢!”

沈太太就和薑寧交換了個眼神,問道:“我們要不要一塊去瞧瞧?”

沈太太的話就問到了薑寧的心坎上,她笑著點了頭,就跟著沈太太穿過後堂,去了杏林春的前堂。

一年不見,當薑寧再次看到裴暄的時候,著實吃了一驚。隻見裴暄就像春日裏拔節的竹筍一般,長高了不少,身姿愈發挺拔了起來。他站在那兒,眉眼間的神態竟與裴垣如出一轍,那微微蹙起的眉頭,還有看向人時那深邃又帶著幾分沉靜的目光,若不是仔細瞧去,發現他的身量相較於裴垣來說,還略顯單薄矮小些,薑寧差點就要認錯他了。

許是這一年經曆了諸多波折,著實吃了不少苦頭的緣故,曾經那個帶著稚嫩之氣,臉上總是掛著天真笑容的小男孩仿佛一夜之間就不見了蹤影。如今的裴暄,舉手投足間都透著一種成熟穩重的氣息,仿佛歲月過早地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

他靜靜地站在那裏,脊背挺得直直的,和人說話時,話語雖不多,卻每一句都條理清晰,沉穩有加,全然沒了以前那孩子氣的咋呼勁兒。可薑寧心裏明白,他如今也不過才十歲,本該是無憂無慮、肆意玩耍的年紀,卻早早地被生活磨礪,被迫成長。

一想到這兒,薑寧的心裏就像被什麽揪住了一般,泛起一陣心疼。也暗自後悔這一年,自己明知裴垣無暇顧及他們後,沒有去主動打聽他們母子的近況,才讓他平白多受了這麽多苦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