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宛也沒有想到可以在這裏碰見他。她特意去尋晉察,沒有尋到,反而在這裏碰見了。
她對上晉察的目光。他目光沉沉,臉上沒什麽情緒,可大抵是手上握劍,那劍上又帶著血的原因,唐宛總覺得連他的眼睛都染上微微紅光,叫人不寒而栗。
“你為何在此?”他冷冷發問。
唐宛未說話,晉繁先她一步解釋起來,這話說得官方,卻是維護她的意思:“宛娘有事尋你,你不在,我恰巧碰見,又剛好順路,就將她帶過來了。”
唐宛聞言,心中一動,歎道,同為長輩,這人與人的差距可真是大大不同。
晉察目光看向她:“何事尋我?”
大抵是身處牢房暗室的原因,唐宛總覺得他的聲音像蒙著粗布的鼓麵,沉悶而有力。
她轉頭看向晉繁:“多謝三爺相助。我的確有事,想與二爺交談。”
晉繁聞言,隻深深看她一眼:“馬車就停在外麵,隨時可以送你回去。”
他身上還有公事處理,說完大步而去。
晉察帶她來到一處房間,正中是紫檀螭案,兩邊各置四把官帽椅。男人進門,取了一塊布,劍上的血漬擦拭幹淨,隨後掛於壁上。
轉身見她望著牆壁上那把劍,目光微微閃爍。
晉察坐於案前,抬手倒了一杯涼茶,飲下。
唐宛並未尋一椅子坐下,立於堂前,默聲不語。
晉察放下茶杯,聲音慢慢叩在書案上,明明是不輕不重的聲音,可能是有事相求,理不直氣不狀,落在她耳中,就如遙遠的鍾聲,有些嗡鳴起來。
“不是說有事尋我。”
唐宛在心裏措辭一番,才緩緩說道:“貿然來見二爺,宛娘心知有些唐突。隻是姐姐身懷六甲,為此食寢不安,長此以往,隻怕身體吃不消,因而入獄探望。永安巷李連是我的姐夫,前段時間因牽涉前朝被捕入獄,隻他為人一向忠厚老實,實不敢與那些逆黨有和任何牽扯,隻怕當時存在一些誤會。”
她說完後,男人久久沒有說話,一時之間,房間裏落針可聞,她本就心中惴惴,見此更是止不住在心頭打鼓,忍不住抬眼望去。
“忠厚老實?”晉察嘴角扯著一抹譏諷的笑,看向女人的眼神也微微發冷。
“若真是忠厚老實,就不會因為一己之私,倒賣脂粉,盜換戶籍。”
“若無充足證據,刑部也不會上門緝拿,此番,你還認為是本官汙蔑了他嗎?”
對於此事,唐宛本就沒有抱著多大的希望,隻心中始終存著僥幸心理,希望他能給晉陽一個麵子。
隻沒想到他會如此反感,在他說出汙蔑一詞時,一顆心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沉。
她低下頭來,頗有些喪氣的模樣,或許今日就不該來尋他,反而將事情弄得更糟。
這種事情,若是爭辯,隻怕不知哪裏惹怒了他,李連等人還在獄中,這裏本就無法與外界溝通,大門一關,裏麵發生何事,無人知曉。
因而唐宛一時沉默下來。
晉察神情更加不耐:“你還想說什麽?”
唐宛見他臉上滿是不耐,心知若是再說什麽,也是自取其辱:“宛娘心知二爺公私分明,更是不會為了他人,改變自己的處事原則,做出徇私枉法之事……”
“行了。”話未說完,就被他冷冷打斷:“我在這裏,不是想要聽你的官方說辭的。”
晉察卷起指節,輕輕敲擊桌麵。這時候,外麵忽然傳來審犯人的哀嚎聲,一聲痛過一聲,光是聽起來,就好似打在自己身上一般,竟也有些無法忍受起來。
唐宛看著他那副閑適的模樣,忽然想起來,他剛剛應是在審訊犯人,不然手上也不會提著一把帶血的劍。而此刻,那劍亮眼的掛於堂上。
她隻覺得此刻,自己像是正在被審訊的犯人一般,她微微垂下頭來,聽著他指節叩擊桌麵的聲音,越發覺得毛骨悚然起來:“我……”
隻一時無話,喉中幹澀起來,越發覺得他難以接近。
晉繁看起來冰冷嚴肅,稍加了解,便會發現是麵冷心熱,而他麵冷心冷,且是個生殺與奪的主。
晉察忽然寒聲道:“果真是滿嘴胡話。”
唐宛心中愈發驚惶,不知他今日為何如此反常,也不知道是何處惹怒了他。若他實在不喜,將自己打發了便是,偏偏將她拘在這處,不僅她不自在,他瞧著也不痛快。
晉察看著女人抬眼望向自己懵懂而惶恐的眼神,愈發心煩意亂起來。
這小女子,慣會一派做戲模樣。總是低著頭,將柔弱的後勃頸露出來,一副任人采擷的模樣。
往日裏那張小嘴喋喋不休,今日卻似啞了一般,隻會拿官話敷衍自己,今日攀上了晉繁,卻是連敷衍卻也懶得了。
他這樣一想,心中更是不快,窗外的白光在他臉上,顯得麵色微微發青。
同為男人,晉繁的異常,以及他看著她的眼神,他一眼就能看透。
這個女人,可真是不老實,慣會勾三搭四。晉繁平日裏並不會理會這樣的事情,也不知是使了什麽樣的手段。
大抵是諸多繁事纏身,他一連幾日未曾睡個好覺,今日見著她同晉繁出現在獄中,起初是平靜,隨後心頭生出離奇的憤怒,皆被他壓住,隻想聽聽這女人能說出什麽話來。
大抵是事極必返,他壓抑的太久,這會全部的情緒,一股腦兒全冒了出來,各種想法充斥在腦子裏,一時之間,竟頭疼了起來。
握掌成拳,抵在太陽穴的位置,甫一睜眼,腦中隻剩下一個念頭。
這樣的女人,果真禍水,是一刻也留不得了。
唐宛見他前一刻還好好的,不知為何,竟像是頭疼了起來,握拳撐在太陽穴處,微微露出些許疲憊。她這樣瞧著,心中忽然發起慌來。
這樣想著,男人猛地睜眼,眼中竟一下子布滿紅血絲,頗為可怖。她心中一震,他抬眼看過來,直直地看向她,殺機畢露。
唐宛想也未想,轉身就往門口奔去。
手剛要觸到門,一把劍刺破風聲,擦過她的手刺進門裏。
她望著微微發震的劍,心跳幾乎都要停止了。若是再晚一刻,再偏一分,釘在門上的,就是她的手了。
背後傳來男人的粗喘聲,她猛地回頭,見晉察一步步朝自己走來,她退無可退,整個身子都貼在門板上。
晉察很快就來到她的麵前,俯身靠近,將她耳旁的劍慢慢拔出來,那輕微刺啦的聲音,尖銳刺耳,幾乎難以忍耐。
她看著他摸劍,明明是一個死物,竟多了幾分深情的模樣。
慢慢往門邊挪去,男人驀地抬眼,她僵在原處。
晉察一把握住她的手,軟嫩非常,好似沒有骨頭一般。唐宛卻被他握的寒毛都立起來,他此刻的模樣,就像暴風雨來臨的前夜,別樣寧靜。
她一掙,反被他往前帶,一頭撞進他堅硬冰冷的胸膛。
身後是門閂插上的聲音。
不小心撞到鼻子,一時之間,不僅鼻尖發酸,心裏頭也發酸發漲,難受的厲害。
躲了這麽久,終究是無用,難道今日就要命喪於此了?
男人沒有用劍,而是將手輕輕搭在她的脖子上,沒有用很大的力氣,唐宛卻覺得不能呼吸了一般。
她握住男人捏著她脖子的手,由於害怕,眼睛不由得睜大,哀求地看著他。
她在現代過得好好的,忽然穿成一個小丫鬟,一來便卷進一場風波裏,若不是誘的晉陽相救,早就就一命嗚呼了。
現在又平白卷進前朝的事情中,晉陽不在身邊,送出的信也毫無音訊,難不成他嫌麻煩,怕連累己身,也不管她了嗎?
她明明也沒有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憑什麽他三番五次拿那把破劍嚇唬自己,今日更是反常的厲害,也不知是哪裏得罪了他,要這樣恐嚇她。
委屈的情緒來得猝不及防,她狠狠地瞪著男人,眼淚毫無征兆的落下來。
大顆大顆如珍珠般,從瑩白的臉龐滑落下來,直直砸在男人的手上,碎成了晶盈的水花。
頸子忽然一緊,她以為自己要去了,隻覺得眼前黑了一片,嗓子也火辣辣痛了起來。她閉著眼,眼淚兀自流著,身子無力倒伏在男人身上,恍然間,嘴巴也像是被堵住了一般,無法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