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來時,耳旁是雞鳴聲,還有火爐裏木頭燃燒的聲音,全身都暖乎乎的,意識失去前,置身冰冷河水仿佛是她的幻覺一般。

“你醒啦?”

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五六歲,天真稚嫩,正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她。

唐宛整個人還迷糊著,轉頭木木地看向她,眼睛仿佛不會轉了。女孩手上拿著一個木雕刻,見她這個模樣呆的不行,偏頭嗬嗬直笑。

門吱呀一聲開了,李大娘端了一碗熱湯進來,扶著她起來,靠在床頭,道:“這是我熬的老母雞湯,剛好可以給你補補身子。小姑娘年紀輕輕的,大冬天的從冰河裏撈出來,可不能落下一身寒病。”

她接過來,見大娘目光殷切,熱湯喝了下去,身上的確是暖和了很多。

女孩兒似乎覺得無聊,走到一邊玩手上的木雕去了。

原來她從崖上掉下去,被李大娘所救。額頭還隱隱作痛,她靠坐在床頭,那手輕輕一碰,就疼的輕輕嘶了一聲。腿也被撞傷了,輕輕一動就疼得很。

在這裏待了兩天,她身體恢複得差不多,經過觀察,這裏應該是下流處的小村莊,四周是高山,剛好處於中間的盆地,土地肥沃,氣候適宜,所經之處,都是莊稼地。

村莊裏大概有三四十戶人家,此時正是中飯時間,她坐在院子裏幫忙清洗剛從地裏摘來的白菜蔥蒜,擦幹手後,坐在矮木凳上看著遠處升起來的嫋嫋炊煙,心中格外平靜下來。

李大娘對她很好,村民也很好,她在村中閑逛的時候,都會很熱情同她打招呼。

平心而論,這裏真的很好,就像一處桃花源,隻是她終究不屬於這裏。吃飯的時候,她感謝了李大娘的收留,提出了離開。

李大娘筷子停了停,笑道:“這個不急,我家那老頭今晚就從山裏回來了,會帶好些野物回來,不如過了今晚再走。”

唐宛心中是有遲疑的,隻是李大娘到底救了她性命,她挽留,是不好拒絕的。

何去何從,心中也是迷茫,隻是腿傷已好了大半,再留在這裏,也是不合適的,思忖了一番,索性也不急在這一時,她點點頭,決定明日再離開。

李大娘很是熱情,為她準備了好些特產,也太多了些,她都不知如何帶走。

李大娘隻笑:“沒關係的,我可以讓兒子送你。”

她心中訝異,再一想也不覺得奇怪了,原是父子去山中打獵去了。隻是之前也未曾聽她提起過,以為家中就隻有她們二人。

待到了傍晚,父子倆終於回來,遠遠就瞧見一高一瘦兩個身影。

李大娘已是等不及了,早早就迎了上去,遠似乎在同瘦個子男人在說些什麽,遠遠地看了她好幾眼。

唐宛不想打擾他們敘舊,便沒有過去,準備等他們走近些再打招呼。

父子二人扛著一頭野豬,其實主要是那個兒子,這樣大的野物,可見男人力氣之大。那兒子又高又壯,打著赤膊,手臂和身子上的肌肉緊緊鼓起來。

野豬是已經被打死的,她還能看見男人拳頭上的血,一時有些被嚇住,不敢上前。男人看見她,轉頭麵無表情地盯了她一眼,臉上還帶著煞氣,擦過她進屋。

她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他們隻有兩個人,隻抗了一頭野豬回來,其他的用一層厚樹葉埋著,明日再進山帶回來。

待將野豬清理幹淨,屋中仍然漂浮著莫名的腥味,開窗通風許久也無法散去。

晚飯時,男人一個人坐在對麵,卻仍然給人一種擁擠的感覺,越發顯得他高壯。

他打著赤膊,身上還有汗,在昏暗的燭火下肌肉顯得有些誇張,她忍不住看向他放在桌上握拳的手,上麵還有血。待菜上來後,他端起碗就要吃。

“跟你說過多少遍了,吃飯前要洗手。”

李大娘看見了,一把拉過他的手,將上麵的血洗幹淨。

男人沒有在意,也沒有去看李大娘,洗完手坐回來,端起碗,夾菜,埋頭吃得飛快。

見她恍神,李大娘將一塊肉夾進她的碗中,笑:“他吃飯的樣子嚇著你了吧,來吃肉。你不要怕,他一直都這樣,粗魯得很。”

說著,拍了一下他的手臂,罵道:“慢一些,莫要嚇到人家姑娘了。”

男人抬頭瞪了她一眼。

唐宛終於知道那裏不對勁了。

李大娘模樣不差,能看出來年輕的時候是個美人。男人遺傳了她幾分的相貌,又高又壯,不僅沒有半分陰柔之氣,反而陽剛十足。

隻可惜是個傻子。

看一眼李大娘,又看了一眼沉默夾菜的瘦個男人,她忽地就歎了一口氣。

吃完飯,她回到房間,東西已經收拾地差不多了,堆在一旁。

她打開窗,遠處一片黑暗,野草、荒地,還有一望無際的深山,不知從那裏傳來呼嘯風聲,樹搖草晃,就連窗戶也嘩啦作響,聲音像從一個黑洞裏傳來的。

門被人打開。

她坐在窗邊,風撲在臉上,感到一片刺骨寒冷。

李大娘走過來,幫她將窗戶關上:“晚上正是最冷的時候,風又大,怎麽將窗子打開了。”

又摸了摸她的手,將一個暖水袋塞給她:“手都被吹冷了!這裏有個暖水袋,握在手裏很暖和的。”

唐宛不說話,隻靜靜地看著她。

李大娘忽地歎了一口氣:“你是個好姑娘,不願同我說你的來曆,也情有可原。我大抵也能猜出幾分的,你以前待的地方,應該非富即貴,像我們這樣的人家是萬萬夠不著的,可是老天既然將你送到這裏來的,也是你的命。”

李大娘看著她,忽然伸手摸她的臉,那雙手像幹燥枯老的樹皮:“以你的相貌,必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隻是我兒,若不是,若不是他八歲那年……”

門猛地被推開,撞在牆上,唐宛感覺整個屋子都震了震。

兩人同時看過去,男人一進來,空間忽然就顯得狹窄了起來。

看見屋中還有別人,不滿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對有人占據了他的地盤的不滿。

他洗過澡了,隻穿了件褲子,上身**著,身上的肌肉又鼓又結實,直直地躺在**,雙手合攏放在肚子上,眼睛也閉上,沒有再管屋中的人,似乎準備睡覺了。呼吸卻是粗重的,很明顯是在裝睡。

李大娘歎息一聲:“我兒也是不差的,你看他有一身的力氣,人高馬大的,雖然智力有些問題,卻是個會疼人的,髒活重活都幹得,好好**一番,未必比外麵的男人差,也不會讓你受委屈。”

李大娘看出她的心不在焉,知道剛剛說的話,女人是全然沒有聽進去了。

搓了搓手,還想說些什麽,止住了,走之前沒忘記將房門鎖上。

就算門開著門,整個村子在幫她監視,深山老林,指不定有什麽野獸,積雪深到腿根,她又能走到那裏去呢!

床已經被男人占領了大半。她的陰影落在男人的臉上,不知在床邊站了多久,男人最先忍不住,偷偷掀開一隻眼睛看她,瞧著很是滑稽。

她問:“你叫什麽名字?”

“石頭……”

他忽然閉上眼睛,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撓了撓腦袋,似乎想起來自己已經“睡”著了,臉上浮現惱怒的神色,朝裏轉過身去。

唐宛有些想笑,卻實在是笑不出來。

“你可以進去一些嗎?這裏能睡覺的,就隻有這一張床了。”

屋裏也沒有燒火盆,她待慣了暖和的房間,甚至可以隻穿一件衣服,就跟春天一樣。

可是這裏卻沒有這樣的條件,沒有那麽好的炭火,質量不好,燒出來不可避免會有濃煙,在密閉的房間裏還會有一氧化碳中毒的危險。

石頭似乎忘記了自己被人占領了地盤,現在那人還要來占領他的床,很聽話地往裏躺了躺。

他緊緊貼著牆,龐大的身軀蜷縮著隻占領半張床,頗有些可憐兮兮的味道。

唐宛躺上去,還有他留下的餘溫,被子卻被他抱走了,她伸手扯了扯。

男人終於露出委屈的表情來,似乎在控訴她,不僅要搶他的床,還要搶他的被子。

唐宛也無可奈何,說道:“李大娘隻留了這一床被子,我怕冷,晚上沒有被子蓋,早上起來會生病的。”

不知道是那句話觸動到他,石頭將被子兜頭扔過來,眼前一暗,呼吸也仿佛都被搶走了,她將頭伸出來。石頭一臉緊張,又將她的腦袋蓋住。

“不能生病,不能生病,生病不好……”

唐宛明白了什麽,沉默了一會兒。隻是被蒙住頭的體驗並不好,她握住他的手,輕輕笑了笑:“我剛剛同你玩笑,不會生病的。你看,像這樣蓋好被子就可以了。”

石頭卻是生氣了,一把甩開她的手:“不好笑,一點也不好笑……”

他手上沒有輕重,她的手被他弄痛,都紅了。

脾氣還真是大呢,不過同他說了兩句玩笑話,就轉過身不肯理人了。

他的身材卻很好,肌肉鼓起,往外散發著熱量,在寒冷的冬天,讓人很是羨慕。

如果智力正常就好了,她也就不會被押在這裏。

唐宛睜著眼睛看著青灰的紗帳,心裏頭一陣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