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店房中,彈指神通華風樓父女為主,鐵蓮子柳兆鴻父女翁婿為客,敘禮落座,剔亮了燈。華、柳二老彼此看見對方的麵貌,一別多年,都增老態,精神盡管壯旺,須發不留情,俱各蒼白皓然了。華風樓首先感歎,柳兆鴻捋須說道:“日月催人,前塵如夢,侄女兒和小女都成了大姑娘了,你我怎能不老?”華風樓歎道:“仁兄比我強得多,我卻是蒲柳之姿,行將就木,一切都完了!尤其是意趣闌珊,名心豪情都泯,再沒有壯年時那高興勁了。”
兩個老頭子發牢騷,旅舍房間很小,客人聚集很多。華、柳二家之外,還有多臂石振英、蕪湖梁公直,一共七個人,黑壓壓擠滿了內間房。兩個女客,摶砂女俠華吟虹和江東女俠柳葉青,被擠並肩坐在一隅。華吟虹打量這已出閣的柳姐姐,抿著嘴直笑,她把柳姐姐騙了個不輕,使得柳葉青焦急叫囂。現在柳葉青借著燈火,再三端詳丈夫玉幡杆楊華的臉,臉上受傷處流著血。華吟虹故意說:“姐姐別生氣,饒恕小妹吧。我真不曉得是姐姐、姐夫,我要知道是姐夫,殺了我,我也不敢下這毒手。您瞧姐夫臉上還冒著血漬呢,這是怎麽說的,教姐姐看了,多麽心疼。好在沒有毒,不會往大處爛,至多落兩三塊小疤瘢,像麻子那麽大罷了。這還得囑咐我爹爹,多少給好生醫治,別教它留下疤,破不了五官,攔不了官運才好。”
華吟虹盡管說便宜話,故意窘著這柳姐姐。殊不知柳姐姐麵皮不薄而很厚,側轉臉來,衝華吟虹撲哧一笑,輕輕說道:“我謝謝妹子,我感激你,你姐夫一定也很感激你,一輩子也忘不了你的。這不是別的,真是你說的那話,要是有毒的五毒砂,你姐夫一條小命可就玩完了,連累姐姐我也得守寡。多虧了妹子手下留情,你姐夫不過臉上掛了兩點彩,麻不麻,疤不疤的,姐姐倒不嫌。反正性命保住了,妹子你就積大德了,姐姐那不得念佛?難為妹子好心腸,衝這一手,將來準得個好妹夫,也許現在早就……”俯身探頭,她的臉緊挨著華吟虹的臉,惡作劇的看了又看,說道:“喲,可不是,原來妹子沒有開臉,沒有出閣。但不知定了親沒有?新郎官是誰?可是的,妹子一個沒出閣的大姑娘,怎的出這遠門?我聽說伯父家教很嚴,平素不許妹子出門,學會了武藝,也不準拿出外麵來用。臨到今兒,敢情這話靠不住,妹子也跟我似的,往外亂跑呀!但不知你手底下毀了幾個?”
二老敘闊,憶舊情深,兩個女英雄低言悄語,舌劍齒鋒,一味互相譏誚。究竟嬌憨癲狂的柳葉青,說話沒有遮攔,又欺負華吟虹是沒出閣的女孩子,不比自己已成少婦,她的話像爆竹似的放起沒完,摶砂女俠華吟虹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卻也想起了一個陰招,口齒敵不過,就佯癡裝呆。反正玉幡杆楊華臉上還嵌著她打中的三兩粒鐵砂子,就讓柳丫頭嘴頭子快活一陣吧。我卻不給爹爹提醒,讓你們爺兩個聊神吧,反正有人受疼!心中想著,轉嗔為喜,得意之餘,微轉雙眸,瞟了玉幡杆一眼。玉幡杆楊華側坐在黑燈影裏,聽著嶽父和華老、妻子和華吟虹,這一邊哈哈嘻嘻,大聲地談笑,那一邊唧唧噥噥地譏嘲,他心中有些不悅。他終於忍不住站起身來,湊到燈台旁,撕手巾,沾傷口上的血痕。雙目凝寒,打量華老,臉上表情很嚴肅,很冷淡。
原來楊華和華老是有過舊碴的,此刻卻對了臉。柳葉青趕緊把話匣子打住,說道:“華伯父,華伯父,勞你的駕,給看一看我們仲英臉上的鐵砂子,到底要緊不要緊?該怎麽取出來呢?”
彈指神通華風樓收住話頭,站起來了,把楊華冷傲的神情一看,心中明白,忙拱手道:“這位是柳仁兄的賢令坦,哦,好,朗朗如玉樹照人,真乃是玉潤冰清,兼有其美。哦,我記得在哪裏見過,這位世兄尊姓可是姓楊,恕我老耄,多有得罪了。”
末後一句,意含雙關。當年玉幡杆楊華和柳葉青訂婚之後,春閨調舌,武場試技,曾經因疑生妒,闖過一回逃婚出走。他在這逃婚期間,曾經遇上南荒大俠一塵道長,當一塵被人暗算,命在垂危時,是楊華陌路援手,救了他一回。雖然到底因無救藥而死,一塵卻深感楊華,曾經遺書贈劍,為此楊華才與獅林觀耿白雁相逢慪氣。那耿白雁懷疑遺書是假,兩人言語相爭,發生了扣劍、賭劍、盜劍、騙劍的糾紛,以至於鬧出今日翁婿南來討劍之事。
卻是在楊華未遇一塵道長之前,又曾路過山陽縣,拜訪彈指神通華風樓,偽稱奉師父鐵蓮子之命,特來投謁,願拜門牆,學習點穴法和五毒砂。華風樓這老人卻也動了疑心,楊華並沒有介紹信,他又把鐵蓮子是他嶽父的話瞞起來,僅隻偽稱師徒。華風樓暗加窺測,斷定楊華必是鐵蓮子門下被逐的劣徒。因此把楊華折辱了一頓,教訓了一回。這還是看在鐵蓮子的麵子上,未肯驟下毒手。華老再也料想不到,楊華並不是柳老門下犯過被逐的門徒,反而是柳老門下負氣逃婚的嬌客。楊華又年輕氣盛,經華老拒見之後,不合於夜半潛探華府,本意是要看一看華老到底是真沒在家,還是門房推辭騙我。這一來犯了江湖大忌,若不是華老的掌門弟子持重講情,楊華恐怕就被華老砸折腿,驅逐出境。雖然沒有毀楊華,楊華受辱已然不淺,原已發下憤言,對華老這“不屑教誨的教誨,我楊某遲早必有一報”。不料今朝相會,自己又被華老頭子的女兒打傷,他正是一肚皮悶氣,要向華老發泄。又不料華老乃是老江湖了,及至燈下照麵,看出玉郎含瞋的麵容,登時憶及前情。哈哈,這小夥子原來真是柳老哥的門徒,而且又變成門婿!華風樓拱手行禮,皺眉一笑。不待楊華發話,先向鐵蓮子柳兆鴻表白起來了。
“哎呀,柳大哥!”華風樓走到柳老麵前,抱拳當胸說道:“小弟我可真真對不起你,更對不起你的賢令坦了!”
這話一出,柳老吃了一驚,隻道是臉上的傷,還是五毒砂,毒發難治了。他很著急地站起來,忙問:“怎麽樣?不能治,不好治嗎?”華老忙說:“不是,不是,不是說這個。唉,現在您這賢令坦教小女誤傷,傷倒不要緊,很好治。不過您這位令坦在前兩年到過敝邑山陽,是我一時大意,得罪過他。老哥,簡直提起來是笑話,楊世兄他見了我,他不說是你的門婿,他說是門徒。他大概是年輕害臊,他又沒有拿出你的信,他找我好幾趟,定要拜我為師,說是奉你之命。我看見他的話好像不大對茬兒,我把他老兄當作你門下的叛徒了。咳咳,我真正的該罰……”轉臉向楊華,連連作揖:“世兄,世兄,恕我老悖,我太眼拙,當時我真把你當作柳老哥門下,犯了門規、離師潛逃的劣徒了。我以為你是冒著鐵蓮子的名堂,前來混蒙,哪裏曉得你們爺倆竟是翁婿?可是話又說回來,你得坦腹柳門,托福匪淺,你當日怎麽瞞起來,不告訴我呢?現在沒什麽說的,我隻有贖罪的一法。我這糊塗丫頭,又三不知傷了你,我父女二罪俱發。得了,恕我個不知者不怪罪吧。我便好好地給你治傷,要治得皮膚光潔如初,不許落半點疤痕,借此以贖我父女無知冒犯的大罪,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迎頭堵上去,自己把“不是”解說出來了。卻是這麽一解說,玉幡杆楊華驀地鬧了個玉麵通紅,煞難為情。他嶽父鐵蓮子聽得直發愣,很詫異地說:“你們是怎麽回事?仲英,你多會兒會過華老哥?你們還動過手不成?是怎的還要拜老師?這是哪兒的事呀?”柳葉青也很覺奇怪,詰問楊華:“華伯父說的什麽?我怎麽一點不懂?你什麽時候到過山陽?”
總而言之,玉幡杆楊華自己逃婚出走,因而一路上丟人出醜,像這些事,不一而足。他都咽在肚裏,沒對嶽父和愛妻講過,就是講,也都影影綽綽。現在卻教華風樓三方對麵,硬給揭開蓋子了。楊華很不好意思,磕磕巴巴地說:“這是很早很早的話了。實在也怨我年輕冒昧,華老前輩教誨我,我是永遠不會忘的!”白腔透露不悅,眼珠直轉,盯著華老的嘴。
華風樓有些瞧科,為了對鐵蓮子多年友誼,當然不肯再窘辱他的門婿。他就衝楊華微微一笑,彼此會心,不言而喻,趕快地揭過這一篇去了。華風樓說:“來吧,我先給楊世兄起出鐵砂子來吧。幸而我身上還帶著瘍科的刀圭針砭。”教女兒掌住燈,他自己從衣底掏出護書,拿出一把很小的竹製鑷子來,又取出藥粉、藥膏、藥布。他請楊華坐下,對著燈光,很快把嵌入肉中的鐵砂摘取出來,一共三顆。然後,敷上藥膏,貼好小小的膏藥,玉幡杆楊華登時覺得臉上不疼了。一抱拳,楊華向華老說道:“謝謝華老前輩!”又轉身向摶砂女挾一拱手,也說道:“謝謝!”這一謝不啻是罵人,摶砂女俠臉通紅,剛要開口,被華老睨了一眼,不敢言語了。華老哈哈大笑,對柳老說道:“我太對不起老哥,我哪裏曉得楊世兄真是貴門下又兼令坦呢。我唯一贖罪的法子,便是好好地給治傷,楊世兄你放心,不出三日,管保平複如初,管保不疤不麻。葉青侄女,我也給你道個歉吧!”接著哈哈大笑了幾聲。
鐵蓮子柳兆鴻起初並沒有琢磨到:愛婿和華老曾有過舊嫌隙。並且也沒有覺察出愛女和華吟虹正鬥著新嫌怨。他到底是老江湖,隻聽楊華的尖刻口吻,再看華老的幹笑神氣,他也就明白過半了。當著眾人,不好攔勸女婿,重重咳了一聲,向華老說:“老哥,他們年輕人,沒有學好能耐,先練會嘴皮子。好在老大哥跟我多年至交,再不會跟小孩子一般見識。我們還是說我們的吧……我說,老大哥,我聽說你隱居山陽,懸壺濟世,已經不出山了。如今這麽千裏迢迢,遠下江南,而且帶著掌珠,你究竟有何貴幹?”
華風樓也問柳老:“老大哥,你欣得乘龍快婿,不在鎮江納福,卻攜婿帶女,遠涉長江,我也問問你,你有何貴幹呢?”
兩個老英雄互相問訊,不禁一齊捋須大笑了。
華老說道:“我能瞞別人,我還能瞞大哥嗎?隻因你侄女也老大不小了,新近有人提道:東台有位朋友的令郎,小人兒不錯,我要親去看看。不想路過此地,趕上峨眉七雄,欺淩孤寡,找到飛刀談五老鏢頭家,指名複仇行凶。談五兄不在了,隻有長媳倪鳳姑,我又與談家有點瓜葛之親,倪鳳姑求到我,我不能不管,就跟峨眉七雄叮當起來了。我的事就是這樣,大哥,你怎麽著?”
柳老便說道:“我嘛,更不能瞞大哥了。隻因為你侄女女婿楊華,陌路援手,救了南荒大俠一塵道長,承他臨命贈劍傳書,把那把寒光劍送給小婿,又被一塵門下三鳥騙奪回去。姑爺丟下麵子,老嶽父不能不管,我沒有法子,隻得親自出頭,打算煩個朋友,跟獅林三鳥講一講,這把劍應該誰得,就歸誰得,同是道理人,不要恃眾強奪,也不要逞能行騙啊。”
柳老說著,梁公直插言道:“柳老前輩要找獅林三鳥,可是從鎮江走魯港,豈不繞遠了?”
鐵蓮子柳兆鴻道:“誰說不繞遠呢,但是沒法子。你想,一塵已死,我怎好徑直登門討劍,好像欺負他們獅林觀似的。我打算拜托一個朋友陪同著去,給他們留一個麵子,故此我奔到這裏來了。貴省銅陵地方,有一位老英雄駱祥麟,是我的老朋友,也是獅林三鳥的老交情。我打算麻煩他,替我們說說情。”
華老開言說道:“駱祥麟原來住在銅陵,我和他慕名,但沒有見過。”梁公直道:“柳老前輩要找駱祥麟嗎?聽說他現時不在銅陵了。”柳兆鴻問道:“不在銅陵,又上哪裏去了呢?我在南京,聽說他在蕪湖;到了蕪湖,聽他弟子說,他原在蕪湖,在一個人的家中閑住,兼給護院。可是新近他銅陵老家出了麻煩,被他的侄兒催回銅陵去,這話可確嗎?”
梁公直道:“這話很確,駱老前輩原住在蕪湖一個開糧店的弟子家中,那時常跟我們見麵。我們請他設場授徒,他也答應了,居然招攬了七八個弟子,教得很高興。哪知他這新收弟子裏麵,有一個犯個大案的劇賊,為要偷學駱老先生的壁虎功、蠍子爬牆的技業,更姓改名,化裝變容,溷跡在一般紈絝子弟群中,當時沒有被人覺察。但是光棍眼,賽夾剪,劣把頭不能充行家,行家也不能裝‘劣巴’。駱老新收的門下,盡是些初學。這個劇賊,有著很精深的武學,他卻溷在群庸中裝傻。這瞞得了平常人,如何瞞得住久涉江湖的駱老……”
鐵蓮子柳兆鴻、彈指神通華風樓,一齊問道:“你說這個劇賊是誰?”
梁公直道:“就是這一點憋人,駱老用盡方法,沒有鉤稽出這小夥子的姓名來,他當時用的假名是祝紹熊。”
鐵蓮子是受過這種害的,當年他為女擇婿,曾被仇人談九峰秘遣弟子呼延生,詐入柳門,要乘機暗算柳老父女。呼延生年輕好學,頗得柳老歡心,當時的情形已瀕險境。多虧呼廷生暗暗愛上了柳葉青,不肯潛下毒手,柳老父女幸免暗算。然而柳老卻幾乎上了大當,險將他招贅為婿。這件事柳老所受打擊很大,此刻談虎變色,忙問道:“這小子什麽長相?多大年紀?可是陝西口音嗎?”又叮問道:“後來怎麽樣,老駱上當了沒有?”
梁公直道:“幸而發覺得早,沒上大當。卻是因為這個緣故,他老家裏就被竊了。大概他老人家的一本拳劍譜和些外科秘藥全被盜了,駱老猜想便是這小子幹的。這小子年近二十,白淨子,細高挑,隻看外表,品貌很不俗。說話是藍青官話,微帶湘鄂口音,多有人猜疑他是擎天玉虎賀錦濤。”
梁公直就說起這個劇賊偷藝的事,當時被駱老看出疑竇之後,也不點破他。他明明有很好的武藝,卻假裝初學,可是一伸手,一立足,處處露著破綻。是真不能假,是假不能真,至少這祝紹熊也有七八年的功夫。他不該自說是初入門徑,引起了人們的疑心。駱老教別人,他要偷看;駱老教他,他每每地提出拳學上許多精微疑難的竅要,請駱老給他解說。
有時候他問的拳經疑義,連駱老也答不出來。駱老很是注意他,屢次地摒人和他私談,問他的出身、出路,他堅不吐實。等到盤詰太甚,他隻肯承認他是江寧府屬下的一個小縣小村的富農之子,自幼好武,未得明師。他遠道遊學,就為學會了武,可以防身護產。駱老依照他的話,托人到江寧府打聽,竟沒有這麽一家大戶,也沒有這麽一個小村。駱祥麟為此動疑,越要鉤稽他的來曆。這祝紹熊,當初是蕪湖一家糧商介紹來的。駱老托他的門人,從這一點上,溯訪祝紹熊的來路。結果,據這原薦主糧商說,雖然當初祝紹熊拜師駱門,是由他推薦,可是他和祝某素不相識。這祝某乃是糧商的同鄉,寫薦信轉薦來的。想到這封薦信,不過是舉薦一個學武的子弟,不比營商打保,所以也沒有深慮詳察,就這麽轉薦到駱門。這樣說來,駱祥麟越發動疑,這個祝紹熊簡直是來曆不明。別的弟子都在蕪湖有家有業,祝某卻住在蕪湖的江寧會館中,街麵上一個熟人沒有。他自己一點正業也沒有,就這麽孤蹤寄旅。說是專為習武,遠來做客。而蕪湖這地方,又並不是什麽好武之鄉,與曹州府不同。駱老這次設場授徒,又是臨時起意,這個祝紹熊怎會從遠道得知,這麽湊巧地趕來呢?
駱老既動了疑心,遂和開糧店的弟子秘密計議。弟子勸他用好言語,謝絕了祝紹熊,駱老卻以為不妥當。究竟這個祝紹熊抱著什麽企圖來到蕪湖的;又抱著什麽心意才投入駱門?這兩點總該設法刺探明白才好。駱祥麟笑道:“我自問自己沒有什麽驚人的藝業,這個祝某若說他是綠林中人物,他何必下這麽大的苦心,來找我掏弄這點玩意來呢?我想這祝某必定另有不可告人的打算。也許他要盜取我這駱家門的門戶,在什麽地方用一用?”
原來駱老此刻的心情又是駭怪,又沾沾自喜。有人找他偷招,這是他引以為榮的;可是偷招就是盜用牌匾,那就可怕得很了。因為他極想探出祝某的真情來,然後再用好言語,把他善遣走。
自此,駱老每每摒人,叫到祝紹熊和他密談,用種種的話試探。這樣一逗弄,祝紹熊不是傻子,察覺出來了。
同時,駱老既對祝紹熊存了戒心,等到傳授技藝,就不知不覺把拳招訣要藏起來了,再不肯真心實意地教導,隻耍嘴皮子,不肯傳授真本領。這樣一作弄,祝紹熊立刻又覺出來了,心中自然起了變化。
師生二人鉤心鬥角,祝紹熊暗暗含怒,漸漸生怨,終於深深地銜恨駱老。於是到了最後,在蕪湖的江寧會館,忽然來了兩個異樣的人,江湖打扮,江北口音,神情很尷尬,向會館中的執事人打聽祝紹熊這個人。可是說的姓名不對,年貌很符,他們打聽是姓賀的,長身量,細高挑,湘鄂口音,活脫是祝紹熊。會館中的司事因為他們問的姓名不符,就回答說,這裏沒有這個人。這兩個江湖漢子轉身走了。就在這一天,祝紹熊突然不辭而別。他住的那間房子也被人打開窗戶,翻得屋中很亂,會館中登時喧嚷出來。
駱門師徒一聽這話,早已留上他的神,立刻派人到會館去打聽,並到屋中窺看。鋪蓋行李一樣不少,隻是翻得亂七八糟。那兩個江湖漢子也沒有再來,可是祝紹熊也從此沒了影。因此有人疑心他大概是躲了,找他來的,大半是仇人。他也許遇上對頭,暫時離開蕪湖了;也許被那兩個江湖漢子殺死在郊外。駱祥麟得了回報,仍不放心,又托人疏通,親自來到會館,重新搜查。會館中所有祝紹熊的衣物件件細檢,卻是片紙隻字沒有,察不出一點疑痕來。祝紹熊就這麽忽然而來,忽然不見了。
駱祥麟和門弟子方在嘖嘖稱怪。也有人說,或者我們錯疑了他,他也許是個良民富戶,是躲避仇人的,現在終被仇人尋著,一手不敵二手,大概慘死了。然而這都是亂猜。沒出旬日,駱老的家鄉來人了,駱老的侄兒來找叔父,說是駱老的老家裏三日前突然被盜!
駱老大驚。因為他在江南是老拳師了,以他的威望,靠他的人緣,有名的江湖人物不肯偷他,無名的綠林小賊不敢惹他,而現在想不到出了這種事!況且家中還有駱老的女兒,也粗通武術,怎的會丟了東西呢?
駱老忙問侄兒,侄兒說:“衣物全沒丟,隻丟了駱老半生所掙的五隻元寶和駱老妻女的一小箱首飾。駱家的房地契沒丟,而駱老世襲珍藏的拳譜抄本好幾部全丟了。”
駱老聽了,登時大悟,一頓足,一瞪眼,一捋胡子,一咬牙,罵道:“得,我栽了!”駱老就這樣匆匆地離開了蕪湖,奔回銅陵老家,踏訪到別處。就在這個亂糟的時候,鐵蓮子柳兆鴻攜婿帶女,千裏迢迢尋找駱祥麟來了。
當下,蕪湖梁公直把駱祥麟新近遭逢的事告訴了柳老。柳老這才明白,在蕪湖初訪駱門弟子時,怪不得他吞吞吐吐,原來是為尊者諱,以為他老師是鼎鼎大名的老英雄,竟遇盜竊,故此瞞住真相,沒肯告訴柳老。梁公直是局外人,可就滿不介意,全給抖摟出來了。
梁公直又說:“駱祥麟自己講,他家中被盜,定是那個祝紹熊幹的,祝紹熊一定是個避仇避案的劇賊。祝紹熊屢向駱老請教壁虎遊牆功,駱老一味打岔,暫不肯教,所以才招出祝紹熊的怨恨來。那尋到會館的兩個江湖漢子,據駱老推測,許是祝某的仇人,也許是訪拿祝某的官府捕快。隻可惜駱老僅僅從會館司事口中間接聽來,那兩個漢子究竟是怎樣的人物,未經目睹,也就沒法推測。但不管怎麽,二人才到,祝某失蹤,祝某定是躲避二人,斷無可疑。推想起來,姓祝的小子臨走不歇心,才跑到駱老家中,狠狠地偷了這樣一下子。至於駱老的家鄉,本不瞞人,祝某一定是從駱老別個徒弟口中打聽出來。梁公直說吧,彈指神通華風樓也聽怔了,因想到自己當年拒收楊華一事,不禁得意。這時候可就衝著楊華一笑道:“收徒可不是小事,一點也大意不得。當初駱老隻要小心一點,也不致於受這祝某的害。這個姓祝的究竟是誰呢?”
梁公直道:“祝紹熊三個字,當然是假名。據會館司事說,那兩個江湖漢子曾經說出姓名來,不過司事隨聽隨忘了,隻記得一個姓,說是姓賀。駱老也猜了半天,沒有猜出來。”
華風樓和柳兆鴻一齊猜想道:“姓賀,是湘鄂口音,細腰紮背,是個細高挑。梁仁兄,你可知這個家夥素常使用什麽兵器?”
梁公直道:“用刀。”
華、柳二老不禁全笑了,說道:“這可不好猜。”
梁公直也不由笑了,忙找補道:“用的是鋸齒雙刀。”
華、柳二老道:“哦,鋸齒雙刀!這又是何等人物呢?”
這時候,玉幡杆楊華、多臂石振英,聽梁公直說的這個偷藝人物,兩人都似乎恍然若有所悟,若有所見。長身細腰,白麵劍眉,姓賀,使鋸齒雙刀?
玉幡杆楊華想起當年在紅花埠,路遇拜兄蕭承澤,搭救宦家小姐李映霞,夜攻菜園子,雙鬥群賊,運連珠彈丸,飛打噴火筒,其中便有這麽一個賊人,使著鋸齒雙刀。因為這個人風度俊雅,所使兵器又不尋常。玉幡杆至今記得他。當時賊人也曾報出字號來,可惜當時匆忙,到現在早不記得了。
多臂石振英卻記得一個少年飛行劇賊,名字正叫擎天玉虎賀錦濤。這個賀玉虎確是使鋸齒雙刀的,身量的確比常人高,為人很漂亮,卻是很歹毒。石振英自己猜疑著,以為事不關己,也就默然緘口。現在他心中結記著他的義侄兼弟子的陳元照,他打算求梁公直幫他出去找一找。梁公直正對柳兆鴻大談駱祥麟,他不好意思邀梁公直出來,便自己悄悄地退出屋外,徑去尋找那被擒含愧、掙斷綁繩、乘亂逃走的陳元照。
這裏,華、柳二老各述己事,彼此歡然。隻是華老還是忙得很,他為了保護魯港談五的遺族,必須繼續搜查峨眉七雄的下落。鐵蓮子為了索討寒光劍,也要轉赴銅陵,尋找說合人駱祥麟。梁公直雖說駱老遭逢膩事,未必在家,按理也當登門一拜。華、柳二老盤桓了一日,終於匆匆握別,各奔前程。為了玉幡杆楊華臉上的傷,彈指神通很抱歉,特意留贈了一些藥。鐵蓮子柳兆鴻便率婿女,策馬揚鞭,西趨銅陵訪友。彈指神通華雨蒼父女,就由荻港,趕緊折回魯港,重新布置了搜查網,水旱兩路尋仇。
武林人物就被這恩怨仇友的感情支配著,東投西奔,著急發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