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生命的痕跡總是被附著在各種有形的物質上麵。而作為讀書人,他的生命痕跡則必然留在他捧讀過的書本上。
1981年我從書店買回一套當年中華書局出版、王力教授主編的《古代漢語》。多年來,這套書一直放在手邊,不時翻閱。當年書店的書籍遠沒有現在這樣豐富,但所有書的質量卻都絕對是一流的。因為那是一個百廢待興的特殊時期,許多被禁的優秀書籍都亟待重新出版。所以隻要是買到手的,都物超所值。這套《古代漢語》出版於1959年,但未公開發行;1962年修訂後正式出版,1981年出了第2版,到1888年2月,它已經是第17次印刷,印數達117萬套。足見它的權威性和影響力之大。
這套《古代漢語》采取古文、常用文言詞和古漢語通論三部分結合的編輯方法,如它選編了《吊屈原賦》《春賦》《別賦》等多篇膾炙人口的名賦,同時介紹漢賦知識,講解常見的古漢語詞,特別適合自學閱讀。
王力《古代漢語》選文非常之多,自《左傳·鄭伯克段於鄢》至王實甫《西廂記》,全書共4冊1794頁。這樣的文化含量,使初遊古典文學殿堂的我目不暇接。
讀這套書時,我在企業的職業學校任語文教員,興趣和職業的雙重需要促使我對閱讀加倍認真投入。這個時候我的手裏還沒有一張畢業文憑。1976年我小學加上中學“九年畢業”,但沒人發給畢業證書。並且很快下鄉,成為沒有知識的知識青年。當回城工作時,已是1980年。要說有一點文化儲備,就是連續參加了三次高考,得以複習鞏固了必備的基礎知識。那年與《古代漢語》相遇,抓住它我就再不舍得撒手。
我至今還記得當年晨讀夜誦的情景。夜裏家人已經熟睡,我則剛進入閱讀狀態,夜的寂靜和清涼似乎特別適合讀古文,夜色星空仿佛能把今日讀書人與古代文人騰蛟起鳳的千古遙夜相對接,書中的每一個文字似乎都帶有生氣。“大隧之中,其樂也融融。”“大隧之外,其樂也洩洩。”(12頁《鄭伯克段於鄢》)“畫圖省識春風麵,環珮空歸月夜魂。”(1452頁杜甫《詠懷古跡五首》)“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1468頁陸遊《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
我喜歡把詩詞抄在單頁白紙上,每天侵晨起床,邊跑步邊默誦。當時正值沈陽5月天氣,桃花已謝,青杏正小,岸容舒柳,芳草遍地,空氣裏彌漫著濃濃的春天氣息。在那樣的情境當中默誦古詩文,確實有別樣的感受。
《古代漢語》選文豐富,卻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喜聞樂見、雅俗共賞。事實上它是一本需要下功夫讀的書。因為編輯這本教材的,是一群古代漢語研究領域的當代巨擘。1962年討論稿出版時,丁聲樹、呂叔湘、馮至、魏建功等專家提出了許多建議和意見,“改寫了不少地方”,四易其稿。葉聖陶審閱了全稿。這套書具有“高頭講章”般的分量,是一套當代大師編輯的古代大師的書。參與編寫這套教材的大學有北京大學、北京師範大學、中國人民大學、南開大學和蘭州大學等。
當年,青皮後生如我者哪裏知道它的淵深,隻顧一頭紮進去,亂闖亂撞。及至今日,我仍沒能從中學得什一。非不學也,力不足也。但欣慰的是,我沒有中途而廢,至今仍在對我所亦敬亦畏的古詩文不間斷地閱讀記誦、領會感悟著。
“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風雲變態中。”人生何其短暫,眨眼間20餘年過去了,曾經揮別了多少人與事,我卻揮不去與這一套書的緣分。閱讀,似乎可以使時光駐足甚至倒流。今天捧起它,我就仿佛能夠重睹往昔。
後來我買到了《古代漢語》1988年的印刷本,舊的那套送給了一位文友。今天寫作此文,不禁懷念起那套已經送人的1981年版《古代漢語》來,我忽然後悔了。
2003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