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說新語》記載的是東漢末年至東晉末二百多年間士族階層的瑣聞佚事。上自帝王將相，下至士庶僧徒，涉及人物五六百，記事一千一百三十餘則，按內容分為三十六門，反映了當時社會的政治、曆史、道德、哲學和美學等方麵。
在我的眼裏，《世說新語》像是一個活躍的文化沙龍，各種有識之士進進出出，以其特立獨行的言行，表現了當時知識分子對社會人生的鮮明態度。
好官
陳仲舉奉命到太守的崗位就任，下車伊始，不顧疲勞不聽人勸，直接去看望當地的一位著名知識分子。這則故事寫在《世說新語》的首頁頭條。“陳仲舉言為世範，行為世則，登車攬轡，有澄清天下之誌。”
這是個有理想、有作為的清官、好官。他心裏想的，不是權力不用過期作廢，不是見好處就撈一把。他心中存有大的夢想，他試圖把自己的仕途詩意化。雖然他的夢想在務實的人看來挺滑稽，一個縣長要什麽“澄清天下之誌”？就那一畝三分地，你幹好了，又能“澄清”多大的麵積？
但陳仲舉就是陳仲舉，他隻埋頭做自己。這是個固執的人，執著的人，因而是個可愛的人，所以他才被載入了典籍。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後世無數人景仰陳太守。每閱讀此文，我都反複背誦這段文字，內心感動再三。
看錢
《世說新語》中有一條很短的文字頗耐人尋味。居子常經常跟人提到一個叫黃叔度的，說隻要幾個月不見黃叔度，卑鄙貪吝的念頭就會產生。
不知黃叔度是何許人，但我們猜得到，這肯定是個道德高尚的人。他的道德影響力是如此之大，到了讓朋友掛在嘴邊作為預防貪腐良藥的程度。
黃叔度給了我們極大的想象空間。我們可以想象，黃應該是位“思想在高處”的人，雖然他生活未免困窘，柴米油鹽要算計著用，可他知足常樂，樂在山水，樂在棋枰，樂在琴弦，衣食敝而無憾。“貧而無怨難”（孔子語），黃叔度做到了，因而居子常才把他引為榜樣。
我們記住了他，黃叔度。
另有一個故事則很有趣。祖士少愛攢錢，阮遙集愛收藏木屐。同樣是一種牽累，二人分不出優劣。有人到祖士少家，見他正數錢，他發現有客人進來，趕緊把錢箱放到背後，神色慌張；有人到阮遙集家，見他一麵給木屐打蠟，一麵感慨道：“不知一輩子能穿幾雙木屐。”神態悠閑自在。兩人的高下終於有了分曉。
還有更加叫人絕倒（好笑到了令人前仰後合的程度）的。王夷甫從不談錢，他老婆不信他真不愛錢，就叫使女用錢串把床繞起來，王夷甫清晨起床見狀，怒叫：“把這個東西給我拿走（舉卻阿堵物）！”
真正叫談錢色變。想起錢鍾書先生生前的趣談：“我都姓了一輩子錢，還會愛錢嗎？”二人對錢的態度，異曲同工。
文化
《世說新語》人物形形色色，各具個性，但有一點相同：都有文化。鄭玄家的婢女被主人責打，別人問及原因，她以《詩經》做答：“薄言往訴，逢彼之怒。”
魏晉時代，人們對文化都有著敬畏之心。誰的文化高深，誰就受到公眾的衷心推崇。人們從內心裏敬佩他。嵇康就是這樣的文化人。一次鍾會完成了文章《四本論》，很想讓嵇康看看，又不敢，在懷裏揣了許多天，卻沒勇氣拿出來。後來，他將文章從窗戶外遠遠扔進去，轉身就跑。
晉朝人談論南方北方人做學問的異同時認為，北方人看書如在顯豁處看月亮，視野寬廣，但難以周詳；南方人做學問，如在窗戶裏邊看太陽，視野雖狹，但較易精細。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做學問也如此，古今概莫能外。
最值得提起的是，文化曾救了文人自己一命，那就是著名的曹植的七步詩。“文帝（曹丕）嚐令東阿王（曹植）七步中作詩，不成者行大法。應聲便為詩曰：‘煮豆持作羹，漉菽以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帝深有慚色。”
少年
《世說新語》載有很多名人少年時的睿智故事。在這些故事裏，我發現了一個規律：良好的社會環境、良好的家庭環境對孩子的影響非常重要。那些早慧少年無一不是生長在書香門第。
謝安讓孩子們形容雪的樣子，侄子胡兒說：“撒鹽空中差可擬。”侄女說：“未若柳絮因風起。”謝安大笑，十分高興。
徐孺子九歲時，有一次在月下玩。有人問他：“如果月亮中沒有那些黑的東西，會更亮嗎？”徐孺子說：“不，假如眼睛裏沒有了瞳仁，眼睛肯定不會明亮。”
王戎七歲的時候，同小夥伴們玩耍，看見路邊樹上有許多李子，大家都跑去摘，隻有王戎不動。有人問為什麽不動，他說，“樹在路邊卻還有這許多果實，一定是苦的。”一嚐，果然如此。
孔融十歲時隨父親拜訪名流李元禮，孔融對門衛說：“我們和李府君是親戚。”入座後李元禮問：“你和我是什麽親戚呀？”孔融說：“我家祖先孔仲尼和你家祖先李伯陽（老子）有師生之誼。”大家覺得這孩子不簡單。但一個叫陳韙的卻不以為然：“小時候聰明，大了不一定就行。”孔融道：“想來您小的時候一定很聰明了？”陳韙十分尷尬。
俗話說：“三歲看到老。”一個人的聰慧，往往童年、少年時期就有所表現，疏忽不得。
態度
態度決定一切。古人特別看中對待事物的態度，《世說新語》寫了不少與態度有關的奇人異事。
管寧、華歆在一張席子上讀書，有官車經過，管寧讀書依舊，華歆則丟下課本跑出去看熱鬧。管寧很不高興，認為華歆學習態度不端正。“子非吾友也”，管寧與他割席而坐。
最可樂的態度故事，當屬王藍田吃雞蛋。王藍田是個急性子，吃雞蛋的時候他用筷子戳，沒戳到，立刻大怒，抓起來就摔地上，用腳去碾，又沒碾成，就抓起來，放到嘴裏，咬開了再吐出去。
就這性格，怕啥也弄不成。老百姓稱這樣性子的人是狗臉親家。
古人講究修養氣度，“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嵇康在東市被殺時，不但神色不變，還彈了整首的《廣陵散》。
一位叫顧雍的得知兒子的死訊時，正在與官員們下圍棋，他神態沒有變化，暗地裏把手掌掐出了血，排解了悲哀，臉色很快重又坦然自若了。
順便說一下管寧與華歆後來的事。後來，二人按照各自的生活態度進入社會，走上了不同的人生軌道。管寧避居三十年，拒不做官；華歆則從太守一直做到了尚書令。
性格決定命運。
帥哥
《世說新語》最有意思的是寫了多位帥哥。
最出名的當數潘安。他出現在洛陽街頭時，女人們都自動手拉手圍住他。叫喊是一定少不了的，喊的什麽呢？參照今天粉絲們“玉米”“盒飯”之類叫法，潘安應該叫“鵪鶉”？
另一位美男衛玠，他比潘安還出眾，圍觀他的人總是裏三層外三層，密不透風，以至於因天長日久經受不住這樣的勞累，竟病重而死。時人稱“看殺衛玠”。
嵇康，長七尺八寸，風姿特秀，即使是醉了，樣子也好看，“若玉山之將崩”。
杜弘治，“麵如凝脂，眼如點漆”；王恭，“濯濯如春月柳”；這二位在今天就是京劇裏的男旦，而且都不用化妝。
特別搞笑的，是魏文帝曹丕不信何晏的白臉是天生的，便使計請他來家喝熱麵湯，大夏天的熱得小何邊喝邊擦臉。曹丕隻好服輸，對同事們說“我還真就信了。”近日讀報，有專家說民間風俗“頭伏餃子，二伏麵”裏的吃麵，就來源於這個故事。
你道人家諸位帥哥為何被誇？那都是衝著學問去的，人家帥哥們可不是繡花枕頭，而是一群貨真價實的時代文化精英。
男人的容貌媸妍，其實不重要。還是豬八戒說得在理兒：“粗柳簸箕細柳鬥，世上哪個男兒醜。”（語出《西遊記》）。
我講最後一個故事，曹操將接見匈奴使者，他覺得自己形象太差，“不足雄遠國”，就叫人代替，自己捉刀扮做侍衛。事後使者說：“床頭捉刀人，此乃英雄也。”
這，也是《世說新語》書上記載的。
2007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