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禁盯著雲稚看了有一會,眯起眼睛:“你是不是知道什麽了?”

“也不算,就是剛……收到一封信……”雲稚隨手把還未幹的長發綰起,走到書案前,隨手撿起本書,“又順帶和立哥聊了一會,想起一些事兒,突然有了點猜測。”

陳禁斂著眉頭,眼底有些許困惑:“什麽信?”

“一封……很有意思的信,不過信上的內容現在還沒辦法證實……”雲稚一邊翻著手裏的書,一邊道,“立哥曾說過在咱們到都城前這府裏曾遭過賊,你還記得是什麽時候嗎?”

“當然記得,轉過年沒幾天,還沒到十五,世子剛被害不久,正好剛夠消息傳到都城……”

陳禁回憶道,“你當時不就覺得有些蹊蹺,但也沒什麽線索就也沒揪著這點去查……那條傳言是線索?”

“也不完全算是,但算是給我了一個提醒,依著這間屋子的現狀就算真的有小賊來找東西。除非一本書一本書的翻過,不然也是要空手而歸的。所以那個看起來不值錢、卻十分緊要的東西說不定還在這裏……”

雲稚合上手裏的書,輕輕搖了搖頭,語氣有點感歎,“其實當日覺得蹊蹺時就該把這房間仔細檢查一遍,隻是當時要查的事情太多。而我自己多少是因著想保留大哥的痕跡有意無意疏忽了。”

陳禁轉過視線掃量著眼前這間保持了幾個月淩亂的屋子,在心底輕輕歎了口氣。

雲稚看起來已經逐漸走出了當日的陰霾,尤其因著李緘的出現,甚至比過往還輕鬆愉悅。但不管什麽時候,雲稷都還是他的一道心結。

略猶豫後陳禁開了口:“其實也未必是疏忽,畢竟是不是真的有那麽個東西都不知道,就算咱們當日就把這屋裏仔仔細細地搜了一遍,搞不好也還是什麽都找不到,白費力氣不說還……傷心……”

“這些痕跡總有消失的那一日,但隻要我還活著,這世上就有人記得他,所以這些東西就也沒那麽重要了……”雲稚深吸了一口氣,“至於是不是白費力氣,總要先費些力氣。”

話已經說到了這一步,陳禁也沒什麽再拒絕的理由,幹脆地點了點頭:“現在開始?”

雲稚係好外衫,抬眸看著陳禁:“折騰了一路,不用好好睡一晚休息一下?”

“你是照顧李緘的身體習慣了吧?”陳禁抬了抬胳膊伸了個懶腰,“搜完了才睡得著嘛。”

“那好啊……”雲稚彎腰從書案上撿起一本書扔到陳禁懷裏,“開始吧……”

陳禁捧著手裏的書,朝四周環視過後,語氣有些不可置信:“書裏都要找?”

他自小就是個一沾書本就犯困的存在,驀地要和這麽多書打照麵,縱使不用挨本去讀,也多少覺得難以承受。

“那東西若是真的存在,也不會太顯眼,不然早就該被那個小賊翻走了……”雲稚點頭,“所以這屋子裏……書案旁邊那堆我之前看過,其他的每一本都要找。”

陳禁咬了咬牙,跟著深吸了一口氣:“行……”

這間屋子雖然不算大,到底是雲稷生活過三年的地方,著實裝了不少東西。

尤其是那些書冊,不光出現在書案或是架子上,幾乎遍布了這屋子的每一個角落。

加上雲稚也在這裏生活了幾個月,為了方便,也多少添置了些東西,平日裏都覺得是無關緊要的,到了這會就都成了十分礙眼的存在。

幸而他們兩個相識甚久,早已養成了不用言說的默契,省卻了分工和交流的工夫,各自選了個方向,一本書一本書地翻找起來。

對於陳禁來說,這活計雖然有些耗時,並且需要認真專注,最大的問題也不過是克製一下瞧見書本就犯困的本能。

對雲稚來說,眼前這些看起來並不值錢的東西卻承載著過往三年雲稷在都城的全部生活印記,經常拿起一本書隨意翻開就能瞧見熟悉的字跡做的批注,一瞬恍惚後,再繼續下去。

如雲稚所料,那東西著實是不顯眼,以至於他們二人從天剛黑開始。

除了中途雲立瞧見燈亮著過來送了些吃的而短暫休息,幾乎不停歇地忙了一整夜,眼看天光漸亮,連一向自詡精力旺盛的陳禁也難免頭暈眼花,一臉疲憊地靠在一堆翻找過的書上,掩著唇打了個嗬欠:“還有多少?我讓人送點東西,吃完了再繼續?”

“不用了……”雲稚攤開麵前的書冊,“我找到了。”

“什麽?!”

上一刻還有氣無力的陳禁整個人近乎彈了起來,衝到雲稚麵前看著他把一塊明黃色的看起來有點像從哪裏撕下來的布條從書頁中拿起來,瞠目道:“這是……”

雲稚微垂眼簾,目光從布條上掃過:“詔書,也可以說是檄文。”

他說著話,將攤開的布條展現給陳禁,露出上麵暗紅色的字跡。

大概是為了方便隱藏,那布條並不算大,所以上麵的字跡很小,入目是一片連綿的暗紅色,倒讓本來就不甚清醒的陳禁愈發頭暈目眩,定了定神才把上麵的內容仔仔細細地看完,有些恍神地抬起頭看向雲稚:“這是……聖上寫給侯爺的?”

“是……”雲稚將布條收回掌中,聲音聽起來十分平靜,“淮安王蕭鐸隻手遮天欺君罔上敗壞超綱,聖上不堪其折辱,便寫下這份詔書,寄希望於我爹和雲家可以舉兵南下,除掉蕭鐸,匡扶皇室,穩定朝局。”

說到這兒,他閉了閉眼,聲音裏多了幾分感歎,“怪不得那內侍說大哥離開都城前進宮謝恩的時候曾與聖上秉燭夜談,原來是因著這個緣故。”

“你當日說,那個賊想找的東西極有可能就是幕後黑手起殺心的原因,所以就是這封詔書?”

陳禁看著雲稚的臉,慢慢從瞧見那份詔書的驚訝中回過神來,他晃了晃腦袋,讓自己更清醒一點,“世子在都城三年都相安無事,偏偏在離開都城前,聖上給了他這封詔書,想要借雲家除掉淮安王,而淮安王不知從哪得知了這個消息,萬萬不可能讓這封詔書到達幽州……”

陳禁話說了一半突然頓住,下意識抬頭往雲稚臉上看去。

雲稚卻好像沒有察覺,自然而然地接過了他的話:“所以他對大哥起了殺心,一路監控行蹤,並告知給平州的李徊,指使他在大哥進入平州地界時動手。

大哥死後,他們發現屍身上並沒有這封詔書,消息傳回都城後,就安排人假裝成賊來到這裏想偷走詔書銷毀痕跡……聽起來確實完整而又合理。”

陳禁點了點頭,剛想再說點什麽,瞧見雲稚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又難免有些奇怪:“你是覺得還有什麽問題?”

“我隻是在想……”雲稚垂眸看了眼握在掌心的詔書,“大哥為什麽不把詔書帶回幽州?”

陳禁皺著眉頭思考了一會:“或許是世子覺得這東西太緊要,怕半路出問題……畢竟這東西如果被旁人發現,不管是聖上,世子,亦或是整個侯府都會十分麻煩。”

“是挺緊要的……就這麽薄薄一小塊,就搭上我大哥的性命……”雲稚冷笑一聲,又將那詔書攤開重新看了看上麵的內容,突然抬頭看向陳禁,“你說,若我爹收到這封詔書,會怎麽做?”

陳禁自幼就進了侯府,被雲鄴當成半子一般養大,又早早進了軍中,習慣的是執行指令,從不多問,卻是第一次要揣測雲鄴的心思,以至於第一時間隻覺得茫然,半晌之後才輕輕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那……”雲稚又道,“要是我爹聽了這詔書上的旨意,起兵南下討伐蕭鐸,你覺得結果會是怎樣?”

“我和蕭鐸雖然沒直接打過照麵,卻也聽說他能征善戰本事了得,半年時間就能平複西南,現在又把持朝政手握兵權。除非其他地方的總管能響應,不然僅靠咱們幽州很難得勝……”陳禁思索著開口,“而且一旦侯爺率兵南下的消息傳出,北邊那幾個小國一定會趁虛而入,到時候咱們顧此失彼分身乏術,最後隻剩下一場空了。”

“看來先前沒白跟著秦將軍學兵法……”雲稚笑了一聲,回過身看了看滿屋子被他們翻得更顯狼藉的書冊,“大概大哥讀了太多的書,又身體虛弱了些,讓很多人都忘了,他是鎮遠侯世子,最懂得雲家使命的人。”

陳禁仿佛從雲稚話裏聽出了什麽,又仿佛沒有,正當他恍惚間,雲稚已經脫掉了身上那件沾了許多灰塵的外衫,又從衣箱裏拿了件簇新的換上,不由一怔:“折騰了一整夜,你不休息一會還要出去?”

雲稚就著盆裏的冷水洗了臉,再抬頭時,除了泛紅的眼睛和眼下的微青,再看不出一夜未睡的痕跡,他對著鏡子重新束了發,隨口應了一聲:“出去……”

陳禁詫異:“去哪?”

雲稚從銅鏡裏和他目光相對,緩緩答道:“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