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和五年冬,變故迭生。

先是西南突生叛亂,叛軍中混雜著西南部族、居無定所的流民還有先帝年間叛軍的殘部,陣勢頗為浩大,且不斷吸收當地百姓加入,頗為棘手。

朝中急派大軍前去支援,還未及出發遼北又出變故,北方草原幾個遊牧的小國聯手犯邊,鎮遠侯雲鄴率軍迎敵,雖有小勝,其本人卻中流矢而摔下馬背,大敵當前主帥受傷難免影響軍心,遼北戰局一時也變得緊迫起來。

章和帝袁璟本在行宮休養,聽得這接連的噩耗一時急火攻心直接病倒了,本不是什麽嚴重的病症,又有隨行禦醫在側,隻需好生將養便能恢複,卻不成想行宮裏又生變故,竟有人夜闖行宮刺殺聖駕,雖有也在行宮中的淮安王率人及時製服刺客,卻也無力回天,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章和帝崩於麵前。

朝中一片兵荒馬亂。

原本臨近年關就有諸多事務要處理,突然起了如此多的變故,文武百官苦不堪言。

若光是西南和遼北的戰事倒也不算嚴重,畢竟不管戰事如何緊急,對於都城的直接影響還是微不足道的。

眼下章和帝突然駕崩,既要選建陵寢籌備喪禮,又要調查刺客背後的指使,更有新帝的登基大典不得耽誤,一時之間內朝外朝不分文武,皆是焦頭爛額。

章和帝年歲尚輕,又因著與蕭皇後少年夫妻鶼鰈情深而空置後宮,在位五年膝下隻有年幼的太子袁引一子,由其來繼承皇位本是理所應當,偏偏其背後有個極其強勁的母族——

淮安王蕭鐸本就把持朝政多年,再趕上一個年幼的皇嗣,屆時這天下究竟是姓袁還是姓蕭,誰又說得清呢。

朝野上下議論不止,更有人揣測章和帝之死其實是淮安王處心積慮的謀劃。

隻是議論歸議論,卻也沒什麽證據,又礙著蕭鐸素來的習性和手裏的兵權,到底沒人敢當麵質問一句,故而朝局雖然混亂,表麵上卻也還算是各司其職,無有怠慢。

至於暗中的波瀾,對蕭鐸來說,或許是有些麻煩,卻還算不上什麽風浪。

登基大典在即,宮中一片忙亂,唯有同心殿內是難得的清淨。

蕭鐸端坐在書案前,一邊看剛到的戰報,一邊分神給腿上的袁引念手裏的書,書案旁一張軟榻上,歪坐著正在刺繡的蕭皇後,時不時地抬頭看一眼書案前的甥舅二人。

袁引到底年歲還小,字都還沒識幾個,《大學》的內容於他來說實在是過於晦澀難懂,又加上剛吃過午膳沒多久,到了午睡的時辰,沒多時就靠著蕭鐸的手臂沉沉睡了過去。

蕭鐸微低頭往懷裏看了一眼,單手扯了薄毯蓋到袁引身上,埋頭繼續看起戰報。

蕭皇後將他的動作收入眼底,微垂眼簾,不知怎麽就想起了許多很久以前的事情。

大都是零零散散的片段,有年幼時在淮安王府看哥哥練拳的,有突生變故抄家時被哥哥塞到乳母懷裏鑽出王府逃命的,也有後來哥哥手握大權親手替自己戴上皇後鳳冠的。

這麽多年來,經曆了許多事情,他們都發生了許多改變,可唯一不變的是,不管發生什麽哥哥總是護在她身前的。

她這一輩子得到很多,也失去很多,到現下,卻也沒什麽可遺憾的了。

正思量間,緊閉的大殿門突然被叩響,蕭皇後下意識抬頭,就聽見蕭鐸壓低了聲音:“進來!”

殿門輕輕打開,裹著狐裘的李緘快步而入,剛要開口,目光落到蕭鐸懷裏,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蕭皇後瞧見他的神情輕輕笑了一聲,見蕭鐸點頭,起身將正安睡的袁引抱去後殿休息。

“王爺……”李緘掀掉兜帽,露出一張微微泛紅的臉,大概是一路急著過來,開口時氣息還不怎麽穩,“如您所料……”

“急什麽……”蕭鐸打斷他的話,指了指旁邊的圈椅,“先歇會,把氣喘勻了再慢慢說。”

李緘應了一聲,脫掉身上的裘衣,在圈椅上坐下,還順帶給自己倒了一盞茶緩緩喝了兩口,才又開口:“宿衛府的人在鄭府門口守了一整夜,天將亮的時候有一騎快馬想要出城,按照您的吩咐查驗了令牌後將人扣下並且撤回了守在城門口的宿衛府的人,鄭府的人這才放心把那個藥商身份的探子送出了城,高將軍故意讓他們行了大半日才將人拿下,果真從他身上搜出了寫給叛軍的密信還有……詔書……”

李緘說著話,從懷裏把兩樣東西摸出來遞給蕭鐸。

蕭鐸先拆了詔書,目光從上麵掃過,輕輕挑眉:“袁璟為了扳倒我,真是費勁了心思,連事敗後的打算都做好了。”

那詔書上的內容並沒什麽新意,措辭一如當日寫給鎮遠侯的那封,痛斥淮安王蕭鐸欺君罔上敗壞朝綱,寥寥數字卻能讓西南的叛軍師出有名,一舉成為匡扶社稷守護朝綱的正義之師,屆時再有鄭家人在朝中迎合,拉攏忠心於皇室的老臣和蕭鐸過往樹下的死敵一起發難,就算蕭鐸有本事將他們這些人都殺幹淨,再想將袁引太太平平地送上皇位已然是不可能了。

確實算是苦心的籌謀,卻也沒出蕭鐸所料。

那日在行宮得手之後,他本打算拖上幾日等西南和遼北的戰事安穩些再替袁璟發喪,卻在要派人去圍了鄭家時改了主意——

袁璟畢竟正當年,平日裏身康體健連病都少有。不管安排的如何妥當,突染惡疾暴斃而亡著實不能讓人信服,在這個當口若是再對鄭家發難,反倒不好收場。

索性改了主意,隻派了人在暗中將鄭府盯緊,果真有所收獲。

“可惜……”

蕭鐸低笑一聲將那詔書湊近燭台緩緩點燃,直看著它完全化為灰燼才又打開那封密信,看過之後點了點頭:“正愁著沒有一個名正言順地理由把鄭家那些不安分的都料理了,現下證據確鑿了……勾結叛軍、謀害皇帝這可是抄家滅門的大罪,讓高梁拿著這個去鄭家抓人吧。”

話剛落,密信還沒遞出去,李緘已經站了起來,伸手要去拿剛脫下的裘衣,蕭鐸將他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回頭對著殿外吩咐:“來人!”

一個侍衛應聲而入,拱手:“王爺……”

“送去宿衛府給高梁……”蕭鐸把密信遞出去,“讓他按照先前的安排動手吧。”

侍衛接了信領了令便退了下去,李緘狐裘隻穿了一半,眼看著殿門從外麵關上,不由回頭去看蕭鐸:“王爺?”

“這個當口確實有不少的事要你幫忙,卻不至於連跑腿傳口信這種都要你去……”蕭鐸端起手邊的冷茶喝了一口,“好不容易養回了點,再折騰病了等雲小公子打完仗回來再以為本王苛待你。”

“從行宮回來管事就請了禦醫來替我診脈,這幾日也一直在吃藥,等幼懷回來的時候說不定還能再胖上一點,王爺不用擔心……”

提起雲稚,李緘的神情柔和許多,眼底也帶了笑意,“我也沒想去跑腿,是想著和高將軍一起去鄭家。”

“抓人的事兒高梁比你擅長,待都歸案開始審問後你再去盯著……”蕭鐸略思索後輕輕哼了一聲,“鄭家是世家大族盤根錯節,先帝年間牽扯了先太子案還能苟延殘喘到如今。就算我們證據確鑿,能定死了他們的罪,但朝中難免有別有居心的,會趁著此案來做手腳,你就直接拿了我的令牌,一起都收拾了吧。”

李緘有一瞬的遲疑,幹脆問出了口:“現如今朝局不穩,又有戰事,若是太過狠戾會不會……”

“朝裏這些人,掀不起什麽風浪,也就隻敢在暗中搞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給我添點麻煩而已……”

蕭鐸垂下眼簾,淡淡道,“原來我懶得計較,可以由著他們折騰,但現下引兒剛繼位,這朝堂也該幹淨點了。”

李緘略思索後,輕輕點了點頭。

“行了,先不提這些……”蕭鐸轉過視線,順手把手裏的戰報遞了過去,“遼北的戰報,要看看嗎?”

李緘一聽遼北,立刻瞪大了眼,隨即又回過神來,雲稚離開都城不過幾日,就算是快馬加鞭日夜兼程這個時候也還沒到幽州,就算是才收到的戰報也是和他沒什麽關係的。

雖然有些失落,到底還是伸出了手,將戰報接了過來。

“遼北還是比西南省心的……”蕭鐸給自己添滿了茶盞,抬眼瞧著默不作聲的李緘,“雲鄴雖然傷了,但幽州素來軍紀嚴明,手下的將軍也都是有主意的,雖沒再整勢出戰,卻也沒吃什麽虧,你不用擔心。”

李緘將戰報看完,而後點頭:“我其實一直不怎麽擔心遼北的戰事,知道憑著鎮遠侯的本事足以應對這種戰局。隻是多少有點……

可能是快過年了,去年我去幽州替李徊吊唁的時候正好是年根下,幽州城內處處喜慶祥和,今年因這戰事,幽州百姓怕是很難過個安生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