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君欲天下之多才,必使士大夫相與共勵,而後賢才日多也。一登仕籍,有相忮懻者,有相爭奪者,有相鄙夷者。求其相師法者少矣,求其相砥礪者少矣。出於道義,則相師法矣、相砥礪矣;出於勢利,則忮懻矣、爭奪矣、鄙夷矣。故聖主造士必以道義,然後賢才不可勝用。中主課士以功利,是以庶官雖多,日見其不足用也。蓋以功令造士,得士尤少;以風俗人心造士,得士必多。賢者在天下,異地而相符,未見而相親。其立朝也,長短可以相資,道塞可以相共,去就可以相讓,廉隅可以相飭,坊表可以相因,俾人主有得一士之勞,因有得多士之慶;有用一賢之實,因有用群賢之功。不肎敗多士之名,即不肎敗一賢之名;有棄多士之憂,即不肎有棄一賢之憂。此以風俗人心造士也。若夫功令所在以毀譽取舍,其患在私;以功績殿最,其患在偽。去私去偽,非法度所能齊也,在乎國是之明與人心之正,所謂不以言舉人者先以道自居,而後盡人之能,則不道之人不得進矣。不必人廢言者,不啻愛人已成之善,尤必愛人未成之善,故人雖不合道而言之合道者,不可遺也。其不舉也,非陰用其言而顯棄其身;其不廢也,非難於謝絕其人而姑慰藉其言也。總之道取其正,理取其同也。是以聖君在上,皆可使為君子;闇君在上,當自棄為小人。非有忠有不忠也,求進之心則一也,惟真君子真小人則不在此論。若朝廷之上,稱譽則疑其有私,詆毀則以為至公,小人窺見此意,共為醜言以擊去異己,異己者去,則立於朝者自然莫非其類,不煩稱譽而群然並進矣。是以朋黨之弊習廢推讓之盛典,懲羹吹虀,既見嗤於昔賢,且終於不勝而使小人愈張,則立法不善有以使之然也。更有小人在大位,不能以時決去,己乃偶爾違旨,然後以不合眾望斥之。人主之意本謂其不肖而逐也,乃此人竟得違旨之名而去,論者以為小人之幸而人主之不幸也。況讒佞之人,子弟親知,羽儀附托者,實繁有徒,以群言之多飾疑似之跡,無翼而飛,不脛而走,求其敗露斥逐不亦難乎?漢元帝每案群下奸惡之跡輒略施責讓,得其叩頭而止。是以石顯窺見此指,知其易欺而難悟,敢於極力以害正人,以人主為玩弄。鄭朋、華禮、楊興之流公然顛倒是非、爚亂天下,而身不與其禍,乃知孔子所謂遠佞人,非但不用也,乃決去遠屏,隔絕其源,不使得至人主之前也。公羊傳曰,佞人來矣,佞人來矣。遙見其方來而即畏之,知其必有傷敗也。教人知戒,當如是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