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一時冷清。
方淮也停了話。
“嗬嗬嗬，精簡部門也是大勢所趨，消防如果能率先走出這一步，也是好事嘛。”
對消防不算太了解的郝領導打破了沉默。
但桌上最高領導的發話，卻依然沒有讓大家踴躍起來。
“嗯……”吳政委想了想，提醒道：“郝領導，這事太大了，防火部門級機關，作為四大部之一，占消防編製的八分之一以上，這一裁，要接近兩萬人。”
“哦……”郝領導咂咂嘴，點了點頭。
領導們，也看向了方淮。
你小子說話可得注意啊。
方淮平時麵對這個問題挺慫，就像吳政委說的，這事涉及的人太多。
但此時真的開了口，他是一點也不想被壓下去，心裏也是一橫，堅持道：
“吳政委，我是說，應該淡化行政和官僚色彩，更專注於救援與科研。
也不一定裁嘛，其實消防很多防火幹部都是一線上來的，滅火救援經驗豐富，完全可以回歸一線崗位。
而且……防火總是要有去處的，而且，「消防」兩個字已經不足以準確定位我們的工作了，「防火」這個稱呼也同樣不合適，我想，應該叫「社會公共安全監督部門」，針對公共場所的安全隱患進行審批檢查。
這個部門，怎麽看，也應該是政府職能，公務員編製，這樣一來，地方的監督機製也就順理成章的進去了！
換句話說，我們現在的防火監督……一旦出了利用審核受賄的害群之馬，查處難度很大。
公安不想管，隻想我們滅火，覺得武警部隊的管理和監察體製，應該武警管。可武警部隊分散，就這麽點人，消防也是地方在用，覺得應該地方來管。現役辦，一個省現役辦，就一個辦公室，幾個人，全是校官，他們哪有能力管？
地方呢？覺得現役軍人出了問題要上軍事法庭，不宜插手過多。
最後，管的權力，落在了垂直上級的監察部門，可這些部門沒有地方信息支撐，沒有外部調查權和執法權，僅靠自己調查，離下級又遠，能查出什麽？
而且，還有查案率這一說。
據我了解的情況，我們的監察部門，有的為了查案率，穿著便裝去給防火審查人員送錢，搞釣魚執法。”
方淮氣一上來，索性一桌全懟了。
旁邊敬陪末座的曹毅以一秒兩次的速度吞口水，甚至想端著板凳去旁邊小孩那桌。
你特麽膽子也太大了。
隻是，曹毅想錯了在座領導們的氣度。
領導們隻是笑笑。
劉市長似乎也吃飽了，放下了筷子。
“小方，這種問題，我們政府的各個部門同樣很常見，不是轉歸地方就能完全解決的，辦法總比困難多，不能因為一些害群之馬，去否認這個部門的重要作用。”
“沒有否認，市長。”方淮搖搖頭，道：
“論控製火災的重要性，防在消之前，不過，我認為分開以後，兩方都能更專業。
比如教育，這次我到學校學習，最明顯的感覺，就是消和防完全是兩個專業，裏麵的差距，就跟郝領導的自控與計算機係統工程專業，與我學的計算機科學與技術專業一樣。
名字裏都有個計算機而已，實則去往的方向並不一樣。
再加上現在的複雜救援形勢，再把消和防籠統為一個大專業，何談專業性？
我們學校的大部分學生，真的不聰明，他們接受不了這麽多複雜的知識。
再比如說，晉升的問題，崗不對人。有的優秀基層幹部，為了自身的晉升，隻能無奈走向防火崗位，一個人能力的優秀，是在對口專業中展現的，他們走到了不適合自己的位置，許多以往表現極其優秀的幹部，隻能泯然眾人矣。
還有風氣問題……防火部門帶來的負麵影響，我就不說了。
總之，防火崗位是完全的麵向社會，連消防的軍事體製都沒能改變它的性質，而救援崗位，必須在完全軍事化，心無旁騖的條件下，才能紮實基本功，變得更強，更專業。”
方淮心中還憋著很的話，不好說。
沒有獨立，就沒有部隊體製，這是必然的。
“軍是軍，警是警，民是民”那一刀砍下來，僅出於這些行政單位的考量，加上諾大的人員體量，就能把消防劃到“民”那一邊去。
吳政委卻悠悠道：“小方，消防二字，可是幾輩人我們花了三十年才深入人心的勳章，分了家，消防，還能叫消防嗎。”
方淮淡笑道：“消防兩個字，不過是名字而已，繼續用也無妨，防字宣傳，設施抽查等職能，我們還能繼續做嘛，而且咱們深入民心的，是滅火服，搶險服，哪怕我們就叫119，老百姓也認可咱，相反，防火驗收權帶來的，是諸多的糾紛，和老百姓的不理解。”
話落，兩位政府領導都在重新審視方淮。
他們之前一直覺得方淮在為消防爭取更多的權力，沒想到，他竟然想把消防最紮實，也是最炙手可熱的消防驗收權讓出來。
果然是赤子之心啊。
消防驗收，是個什麽部門，他們清楚得很，方淮的話，他們也聽懂了，有道理。
但想也知道，接近兩萬人編製的裁撤，不是這麽簡單的，一個大部門的編製，要從頂層發力，才可能做到。
這個小方，迎難而上，是要把前程置之度外的，他是真心在發展救援事業。
“小方啊，你的這個大應急方案，我回去以後會認真看看，召集各部門開個專題會，到時候你也來，我們爭取一錘定音。”
劉市長用一種更加積極的態度，表示了對方淮的肯定。
同時，也是維護方淮，幫他結束這個得罪人的話題，這事在這裏肯定討論不出任何結果，這不是他們能決定的，多說無益。
方淮臉露笑容，正欲點頭，桌上一直在思考的羅總，卻又開口，把話題扯了回來。
“小方，你跟部局領導匯報想法的時候，領導怎麽說的？”
方淮的笑容，頓時轉為了訕笑：
“陳局長說，飯要一口口吃，不過他還說，快速反應救援部隊這個名字，他會記住。”
消防領導們頓時互相看看。
看來局長也沒反對啊！
但這話是搪塞還是鼓勵，真不好說，不過，起碼沒有駁回。
“原話？”羅總接著問道。
方淮點頭：“原話，一個字沒改。”
羅總又笑道：“那你是怎麽想的？”
方淮頓時抿住了嘴。
這事，確實還沒到提的時候，最佳時機，應該在消防劃歸地方，驗收劃歸住建這事有了點上層風聲以後，他記得13年有一次大調查的，當時的調查結果，是消防不應劃入地方。
結果，還是改製了。
或許那時候再提出自我改製，才是阻力較小一些的時候。
而且，改製就要改法，消防法才定版頒布，明年才開始實行，短期內不可能實現改法的，還得等一個新的改法時機。
“我覺得……這是大事，還需要沉澱，說不如做，先把基礎打好。”
這話，讓在座的領導集體鬆了口氣。
這事不同於那些出成績的事，是自斬一刀，暫時別折騰，就是好事。
羅總卻揚起一些莫名的笑意。
吳政委這一屆幹完，很大可能要退休了，肯定是要求穩的。
他卻要年輕幾歲。
這樣的大事，不免激起了一些他的興趣。
這些同誌啊，太小心了。
改革方向問題，部門裁撤問題，其實在他看來，並不是什麽禁忌，更不是潘多拉魔盒。說的人多了去了，更誇張的都有，甚至有人講，不能再跟旁邊學了，要跟西方學，消防應該全部轉業地方雲雲。
有人在意誰說了什麽嗎？
關鍵是做了與否，更關鍵，是成功與否。
這種事，失敗者，並不會得罪誰，大家隻會付之一笑，覺得自不量力而已，要是成功了，策劃如此大事，自然是走向新光景了，更不需要在意別人的目光。
換句話說，即使是真在論調問題上得罪了人，別人怕，他可不怕。
到了如今這個位置，他也要有點宏觀的考慮和動作了。
這事，不錯，很不錯。
這個小方，行啊，是個勇將。
想到這兒，羅總忽地又開口道：
“小方，領導說得沒錯，有想法是好事，但是事情太大，要腳踏實地。
不過，你眼下這個方案，我看構思十分不錯，有空拿來我辦公室討論一下，立足什麽出發點，怎麽思考的，向我說說，我向你學習學習。”
這話一出，眾人動作又是一滯。
羅總向小方學習？！
吳政委轉頭，略帶深意地看了羅總一眼。
羅總這個人，胸有鴻鵠啊。
也罷，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等他把穩完這一屆，以後，他也管不著了。
方淮也是愣了一下，與羅總對視，竟從他眼光裏看出了一點鼓勵的意味。
這個眼神，讓他他瞬間就有了直覺：這絕不是什麽學習！羅總這是要找我私談改製啊！
靠，以前到處找大樹，大樹不就在眼前嗎？！
方淮的心情瞬間激**，幾要站起，連道：
“是，總隊長！等您得空，我就去找您匯報！”
郝領導作為曾經的秘書長，大管家，自然是一眼看出了羅總那已經亮明了兩分的意味，眼見小方有了人支持，心裏挺高興，提醒了一句：
“小方，羅總隊長謙虛向你學習，你可要把材料準備好了再去，別讓領導失望哦！”
“是！謝謝郝領導！”
方淮大聲答複，心裏振奮。
沒想到，這個飯，還吃出了一個轉機！
羅總有多大能量，他不太清楚，但他知道，一個總隊長，絕不會隨意做決定。
他要積極正視！
“哈哈哈！來，給我打碗湯，別辜負了你這美食！”
郝領導大笑著把碗遞給方淮，那欣賞的勁兒，簡直讓旁邊兩桌幹部羨慕得都快溢出來了。
吳政委也忽然大笑：“對對對，給我也來一碗！”
劉市長淡淡一笑，抬碗，錦上添花。
一個人，給這麽多領導打湯，那是待遇。
在此時此地，喝一口方淮打的湯，更是一種支持。
方淮拿著勺子傻笑著你一碗，他一碗，整得老張有些酸兮兮的。
這是我親外甥，怎麽淨給別人當大孝子？
眼看旁邊的李支隊長，成政委都排上了隊，索性碗也不抬了，直接站起來，有些霸氣道：
“小方！打完把勺子給我！我得搶一口！湯都喝完了！”
“哈哈哈哈……”
吃飯的氣氛，重回熱烈。
……
飯後，食堂門口。
“哈哈……走了，小方！”
“郝領導，劉市長！我送送你們！”
郝領導擺擺手：“不用，去，陪好你們領導！好好幹，你小子有大氣象，能辦大事！但記住了，遇事，審時度勢！”
“是！”
兩位領導從後院上車，經過前院時，幾位消防領導也上前送別。
領導在車上揮手致意，車輛駛出大門。
但熱鬧一時並未消退，總隊支隊領導們，趁著這個機會往後院閑逛，查看二中隊的施工進度。
方淮正欲跟著去後院，卻被正在車庫前對著韓勇耳提麵命的羅總招手截住。
“小方，來！”
“總隊長！”方淮小跑到羅總跟前。
“小方啊。”羅總笑臉盈盈：“聽說，你的生意經不錯啊！家裏的生意，都是你在操控？”
方淮趕緊陪笑道：“小生意，我就是出出主意！”
羅總笑著搖搖頭：“你啊，和韓勇是同年兵，我也聽他說了，這一年，多虧有你帶著他，在二中隊，進步很大！我代他的父母感謝你！還請你接下來多教教他，包括生意方麵的事情，他明年退伍回家有重任。”
“嗨。”方淮抬手，拍了拍韓勇的後背：“您放心！我和韓勇是同年兵情誼，您不說我也會做的！”
韓勇卻撇了撇嘴，小聲BB：“吹牛，你這麽忙，你才沒時間管我呢！”
被拆台的方淮立時歪嘴了。
“兄弟，你要這麽說，明年，我高低給你再練瘦十斤！”
韓勇驚恐地登起眼睛，戰術後撤。
“大可不必！曹指導都跟我聊了，我還準備明年幹通訊員呢！”
二中隊馬上人要多起來了，通訊員崗位，也升級到了兩個，隻是方淮不知道已經定了韓勇。
方淮想了想，道：“也好，反正你指定要退，平平安安回家。”
羅總點了點頭：“韓勇這裏，不用搞特殊，該幹什麽就幹什麽，小方，你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要把中隊工作立起來，全國的試點，也是你作為幹部工作的第一步，這一步，必須要走好，否則以後想幹什麽大事情，都很難取得完全的信任。”
方淮立馬嚴肅道：“我知道，總隊長，中隊的改造工作，支隊的大應急，好不容易有了平台，接下來這一年，我一定全力以赴！飯，我會一口一口吃的，絕不會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嗯。”羅總見他領會，才朝後院揮了揮手：
“走，陪我去看看，以後中隊有什麽問題，支隊一級解決不了的，可以直接來找我匯報，總隊會酌情優先解決。”
說罷，便背著手往前走去。
方淮愣了一下，感覺到羅總的決心，心裏一陣振奮，趕緊跟上了腳步。
……
夜晚。
風變得冷冽，中隊前院，也在最後一波支隊領導出門後，回歸徹底的安靜。
中隊四個幹部站在大門口，眺望著支隊行政車在路口消失。
“尼瑪，一頓羊湯，大隊，支隊，總隊，分管領導，四級領導搶著喝。”葉加洪咂吧嘴兒，一臉的不可置信。
黃重九也是搖搖頭：“這些領導，以前我在縣中隊，幹十年也見不了這麽齊。”
曹毅笑著拍了拍方淮的背：“叫BJ那家多發點湯過來備著，今天以後，你這羊蠍子怕是要全總隊出名了，我估計以後來喝湯的不會少。”
方淮嗬嗬一笑，嘴角揚起。
“重要的是湯嗎？重要的，是我這個打湯的人！兄弟們，機遇來了，好好幹吧！幹好了，這碗湯，香得很！”
三人聽著這話，一並振奮。
“哈哈哈，幹！”
“幹！”
“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