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少年遊 第四十一章 反目成仇(1) 第四十一章 反目成仇(2)

四月,天氣突然變得炎熱起來。

牧場的水草似乎比往年更加的豐滿,預示著一個好年景。成群的馬在牧場中悠閑的跑著,牧馬人嘹亮的歌聲在天際回**,帶著西涼獨特的嗓音,更顯一股悲嗆。

董家牧場,經過了數月的修整,已經變得大不一樣。

不僅僅是圍牆變得更加堅固,人口也比以前增加了許多。西北三十六羌部的動**,造成了許多弱小的遊牧部落失去了家園。零零散散的向隴西靠近,並且很快的就變成了董家牧場的一份子。半年時光,如今的牧場可以稱得上是兵強馬壯。

牧場大門外,站在一行人。

老夫人坐在四輪車上,滿是白翳的雙眸空洞洞,毫無半點生氣。董媛姐妹在老夫人的身後並排站立,並且還有一個久違的熟人,正是被董卓趕回臨洮的董璜。

董夫人騎在馬上,帶著濃濃的悲傷表情。

她輕聲的詢問:“他們現在到什麽地方了?”

“夫人,天亮的時候斥候報告,說公子等人已經過了渭水河,估計很快就到了。”

話音未落,從地平線的盡頭出現了一行人。

他們騎著馬,朝著牧場緩緩行來。不一會兒的功夫,為首之人已經能夠看清楚。

“奶奶,是阿醜,阿醜回來了!”

董媛興奮的叫嚷,老夫人的臉頰一陣抽搐,輕聲呢喃:“回來就好,活著就好!”

是的,董俷回來了!

離開白馬羌後,他帶著人經武都,走漢陽,過渭水,終於回家了。

可越是離家近,董俷就越是有一種莫名的恐懼。他很害怕,害怕見到奶奶和母親之後,不知道如何開口。離開臨洮時,是一家人。可現在回來了,卻隻剩他一個。

懷抱裝著姐姐骨灰的壇子,董俷失魂落魄的騎在象龍背上。

遠遠的看見了家的影子,速度反而越來越慢。在還有百餘步的距離時,董俷從馬背上跳了下來。身為主公的董俷下馬,身後眾人自然也不敢再繼續騎馬行進。一個個從馬背上跳下來,隨著董俷向牧場走去。遠處,老夫人也帶人迎了上來。

“奶奶!”

董俷跪在了老夫人的麵前,淚如雨下,“阿醜無能,沒有能保護好大姐,請責罰。”

“請老夫人責罰!”

跟在董俷身後的二三百人同時跪地,大聲說道。老夫人顫巍巍起來,在董媛的攙扶下來到董俷身邊,枯瘦的手掌撫摸他的臉頰,嘴唇蠕動半晌後說:“阿醜,苦了你!”

這一句話,讓董俷放聲大哭。

身後眾人竟沒有一個出聲,靜靜的看著哭得好像孩子一樣的董俷。

在戰場上,這個麵目猙獰凶惡的巨魔兒,實際上還是一個孩子。當所有人都把他當成了主心骨的時候,卻忽視了這個巨魔兒的年紀。雖然董俷的心智已經成熟,但痛失親人的感受,依舊令他無法釋懷。他哭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愧疚。

董夫人跳下馬,走上前。

“阿醜,大妹她……真的……”

董俷沒有回答,眼中含著熱淚,把那壇子遞了過去。他甚至不敢直視董夫人,原因無他,還是愧疚。

董夫人抱住那壇子,一手輕輕婆娑。

她似哭似笑,突然間一聲悲呼:“我的大妹啊!”

仰麵朝天的就倒向了地麵。不管怎麽說,董玉都是她的親生女兒,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啊。在接到董俷派人送來的信件之後,董夫人雖然難過,卻還能克製。但現在,當她親手抱住了骨灰壇子的時候,終於再也無法忍住心中悲苦。

董府上下,失聲痛哭。

董媛更哭得好像淚人一眼,險些抽死過去。

唯一保持冷靜的,莫過於老夫人。她在眾人哭了一會兒之後,一聲厲喝:“都閉嘴,哭什麽哭?哭,大妹就能活過來嗎?阿醜,你們這一路也辛苦了,讓他們都先找地方住下休息……你隨我到客廳來。花鬘,你也來,董家的人都給我過去。”

一個時辰後,位於牧場中央的迎客大廳中,董府中人分兩排坐下。

老夫人和董夫人坐在正中間,不過董夫人花鬘看上去顯然是強撐著,有點魂不守舍。

董俷跪在大廳,身後有董召、董鐵、裴元紹和綠漪四人。

“阿醜,把事情的經過,當著所有人的麵,原原本本的說一遍,不得有半點隱瞞。”

“喏!”

董俷深吸一口氣,從他們抵達金城的那一刻開始講起,一直到穿過河穀,到達白馬羌。

“奶奶,孫兒不孝,未能保護好大姐,罪該萬死……但還請奶奶留孫兒一條命,請給孫兒五千人馬,孫兒定然馬踏金城,取那韓遂的狗頭來祭奠大姐在天英靈。”

董俷咬牙切齒,雙拳緊握。

這數月來的驚心動魄,讓董府上下都聽得是心驚肉跳。董媛的臉色幾變,目露殺機。就連董照也是用奇異的目光看著董俷,雖不喜歡他,可也不得不佩服他的膽大。

帶著一百人,數日光景轉戰千裏,把個西北攪得是昏天黑地。

如此戰果,隻怕是素以勇猛而著稱的董卓,恐怕也無法做到。這阿醜,當真是可怕。

但這世上,總是有人喜歡無事生非。

正當大廳中董府上下為之憤怒的時候,卻聽到有人陰陽怪氣的說道:“阿醜,你說的這些事情,未免太不可思議了。憑你區區五十人,也能馬踏金城?以百人之數,從近十萬羌兵的包圍中殺出來……嗬嗬,這種荒誕的事情,我可是聞所未聞。”

董俷順著聲音看去,眼睛微微一眯。

“表哥,你這是什麽意思?”董俷順著聲音看去,眼睛微微一眯。

“表哥,你這是什麽意思?”

說話的赫然是董璜。數年不見,董璜看上去更加的俊秀。身材挺拔,麵如璞粉。他看著董俷的目光中,有毫不掩飾的仇恨。站起來,躬身行禮,董璜說:“奶奶,非是璜挑撥,隻是他說的這些話,可信嗎?又有誰能證明,他說的是真的呢?”

董夫人抬頭,但是並沒有看董璜,而是凝視董俷的雙眼。

董俷也不退縮,迎著董夫人的目光看去。四目相交,董夫人麵沉似水,也不說話。

“阿秀表哥,有什麽話你就明白的說出來,何必在這裏含沙射影,遮遮掩掩?”

董媛不高興了,拍案而起。

大姐的死讓她很難過,可不管怎麽說,阿醜平安的回來了,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可這董璜,卻說出這種話,不是擺明了挑釁?

董媛很清楚,四個女兒當中,除了早夭的三姐之外,董夫人最疼的也就是董玉。幼年時的董玉聰明伶俐,長大後更是頗有巾幗不讓須眉之氣概,最得董卓歡心。

董璜嘴一撇,笑道:“三妹,你這又何必。我隻是在說一個事實!阿醜自詡勇猛,可是卻無法保護大姐。還編出什麽轉戰千裏的故事……哈,你們有誰有能相信?要我看,定然是他畏死,拋下大姐獨自逃生。說不定那壇子裏放的,是野狗的骨頭……”

話未說完,董召等人呼的全部站起來。

就連素來看去柔弱的綠漪,也是殺氣騰騰。這些人是從十萬羌兵堵截中殺出來的,這殺氣暴露,又豈是董璜可以抵抗。就連坐在旁邊的董照、牛輔,也是臉色蒼白。

“你們幹什麽!”

董俷厲聲喝道,“這裏有奶奶和母親在,何時輪到你們說話?”

“主公,我等千裏奔襲,不求論功行賞。但若是容他這麽胡說八道,那死去的兄弟又如何瞑目?”

“跪下!”

董俷陰沉著臉喝道。待四人跪下,他看了一眼董璜,眼睛眯了一下,而後插手道:“奶奶,請恕阿醜無禮……綠兒,你且退到一旁。裴元紹,解下你的衣甲來。”

裴元紹不明白董俷的意思,但還是把衣甲解開。

屋中除了老夫人之外,女人也占了多數。董照、董媛等人先是羞紅了臉,可是在看清楚了裴元紹身上縱橫交錯的傷疤時,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發出驚歎。

“當日,我命裴元紹守住城門。他雖沒有完成使命,卻也拚命死戰。若不是遇到白馬羌的滕麗兒,裴元紹如今已經是個死人……董召,把你的衣甲也給我解開!”

強忍心中怒意,董召解下了衣甲。

這一次董照等人沒有再害羞,吃驚的看著董召身上的傷疤。

“這一個傷疤,是我們襲擊西海時,被破羌人射傷;這裏是我們奇襲燒當人時,被一羌將砍傷……不僅是董召和裴元紹,隨我轉戰千裏幸存下來的三十七人,哪個不是身上帶傷?從死人堆裏翻滾出來?董璜,你若不相信,盡可一一詢問。”

董鐵大聲說:“何止如此,主人在闖出金城時,險些力盡而亡。就連他的坐騎……”

“小鐵住嘴!”

董鐵的話,刺痛了董俷的心,怒吼一聲,猶如霹靂在大廳中炸響,所有人都麵如白紙。

綠漪大著膽子說:“璜少爺若是還不相信,盡可以派人去打聽。那韓遂稱公子為巨魔兒,聞公子之名而膽戰心驚。若還不信,可差人去三十六羌部,聽聽他們怎麽說。”

“我……”董璜惱羞成怒。

原以為可以折辱董俷,出一口心中怒氣。哪知道折辱不成,甚至連小小婢女也敢說話。

“夠了!”

董夫人呼的起身,懷抱著那壇子,顫聲道:“阿醜不必再說,娘……信你的話!”

董璜覺得好生無臉,轉身要回座位。

哪知董俷卻突然竄上來,一把抓住了他的膀子。

董俷的手勁兒有多大?就連素以勇武而著稱的董卓也曾私下表示自愧不如,更何況他那小身子板。雖然在河東幾年,也在軍營中打熬了些時日,可比起董俷,卻是天壤之別。董俷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手上的力氣不小,險些把董璜的骨頭握斷。

“你幹什麽?”

“你辱我可以,可是卻不能辱大姐……你剛才說什麽?那壇子裏放的是什麽?”

董璜疼得直呲牙,不停的吸涼氣。

而董夫人和董照姐妹也齊刷刷的向他看去,讓他一時間竟想不出什麽措辭。

董俷說:“若你不給我一個交代,我就把你撕了……”

“阿醜,夠了!”

老夫人開口,“鬆開你表哥……董璜,你出去吧,在宗祠門外跪下,沒我命令,不得吃喝,不得起身,不得開口說話。大方,你親自看著他,聽明白我的話了嗎?”

牛輔起身插手道:“大方明白。”

“好了,散了吧……過兩天選個好日子,把大妹葬了!”

董俷一聽就急了,“奶奶,那我剛才說的事情,您怎麽說?”

“什麽事?”

“就是給我五千人馬,我要為大姐報仇。”

老夫人手拄龍頭拐杖,沉默了許久後長歎一聲,“阿醜,此事休要再提,不行。”

“為什麽不行?”

董俷驚怒不已,忍不住大聲的吼叫:“難不成,就眼睜睜的看著姐姐死嗎?難不成,讓姐姐和姐夫的在天之靈也不得安息?奶奶,為什麽不行,為什麽不行?”

老夫人手中拐杖朝地上一頓,發出砰的沉悶聲響。

“我說不行就不行,休問為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