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琥想起上輩子,穀鳶因為剛跟著他的時候,喝過太多避子湯,便是後來他不讓她喝了,她也很久懷不上孩子。
所以她剛得知懷孕時,特別高興,還曾經與他商量過孩子的名字。
他記得,當時她揚著笑臉,撫著還沒有出懷的小腹,輕聲與他說道:“如果是個女兒,便叫阿和,好不好?【和】寓意圓融完美,生生不已,我很喜歡。”
當時他還是太年少了,初為人父的喜悅,敵不過內心的不滿。
很可笑,當他發現,她從懷孕後,開始對他的親近總在回避,甚至還想離開他的時候,他對這個小生命便沒有了好感……甚至還有了不滿。
所以便是想念她,他也以為自己沒有懷念過這個孩子。
直到很多年、很多年以後,他無意中在宮宴裏遇上了一個女孩……那是新科狀元裴守正的妻子。
聽到裴守正喚她阿和,恍惚裏,他才發現……自己居然流淚了。
回想起那時候的感覺,謝琥的心情很不好。
他下意識的伸手抱緊了穀鳶,如是自語般的輕聲道:“這輩子,我一定會好好保護你,還有阿和。”
被他抱在懷裏的穀鳶,幾乎差點裝不下去了。
其實被謝琥抱上小榻,剛一躺在他大腿上的時候,穀鳶就醒了。
但謝琥對她的姿態過於親密,她不敢輕舉妄動。
聽到這句話,她還有什麽不明白?
謝琥果然和她一樣,都是重生回來的人。
為什麽?
為什麽偏偏是他?
又為什麽偏偏是她?
穀鳶想不明白,也無法去想。
她心裏慌亂無措,她萬萬沒想到謝琥重生回來以後,居然會對她念念不忘!
可是他有什麽臉對她念念不忘?
他是不是忘記自己做過什麽?
前一世,她被武綏侯從亂葬崗撿回去,在養幼院裏是醫官裴執和裴夫人一直照顧她。
她那時候才知道,她開始雖然被笞責,卻並沒有流產,隻是見紅。
可是因為她後麵受了重傷,孩子胎死腹中了。
裴夫人說必須把死胎清出來,要不她會死的。
她躺在**,看著裴夫人先用藥,再借著器具,慢慢清出了一團血肉……
她忍不住的淚流滿麵。
那時候她特別、特別的難過!
或許是對他還沒完全死心,也或許是習慣了依靠他。
她居然抱著那一團血肉去找他。
其實那時候她腦子很木,也不知道在期待他會做什麽。
約摸她還在期待他就算不在乎她,也會有一點點憐惜自己的骨血……
反正那一刻,她就是想告訴他,他們的孩子死了,在他的漠視下死了!
她不想隻有自己一個人難過!
可那天,她跌跌撞撞走到他府邸外麵,才發現府裏在張燈結彩的辦喜事。
她怔怔的看著,有點不太敢相信。
那天是冬月廿六,在這個府裏,或著說在他眼裏,她才‘死’了十幾天……他就要辦喜事了?
她倒在雪地裏,看了很久,還遇上了他回府,可他並沒有注意到她。
反而是出來迎門的沛珊姑姑發現了幾乎凍僵的她。
沛珊把她抱到了不遠的小客棧裏,還給她倒了一杯熱水,她才撿回了一條命。
可當時,她隻覺得活著真的太痛苦了。
沛珊姑姑好心勸她道:“孩子,你別鬧了,你身子不中用,現在臉也壞了,你說主子還會再疼你嗎?隻有夫人正缺個人來殺雞儆猴呢。”
“撿了一條命回來,就走吧,走的遠遠的,我把你在府裏的罪籍文書拿出來,你自己想想法子,能銷了罪籍……好好過日子,誰生下來不是受苦的呢?”
現在回想起來,她都想不起那時候自己在想什麽。
但卻記得,她一把捏住沛珊的手問道:“姑姑,你能不能告訴我,今天府裏辦什麽喜事?”
那一刻,她從這位老人臉上看到了不忍,但她卻還是又問了一遍。
沛珊歎了一口氣道:“我不說,便是一種態度,你非要問,那我就告訴你吧,今天是小主子納妾的日子……”
後麵的話,她都沒聽清,隻是忍不住伸手握緊了懷裏的那一團已經被凍住的血肉團……那是她的‘阿和’!
穀鳶想起這件舊事,眼淚奔湧而出,根本止不住。
淚水很快順著她的臉頰流到了謝琥的衣襟上。
他發現後,伸出手指輕輕擦了一下她的眼淚,有些惱怒的問道:“哭什麽?現在知道哭了?自己亂跑的時候,就沒想過後果?”
聽到他的斥問,穀鳶真的很想罵回去……可是她不能。
她不能讓謝琥知道她也是重生回來的,那樣隻會讓謝琥更加執著。
以她對他的了解,他有著皇族子弟所有的毛病。
傲慢、執扭、輕視他人……
他如果知道她也是重生回來的,便會明白對她根本沒必要繼續這樣懷柔。
反正懷柔也沒啥用!
穀鳶都無法想像,到時候以謝琥現在的權勢,會對她做什麽。
原本穀鳶還有幾分感激謝琥救了她,但現在她隻有一個念頭:
他為什麽要出現?為什麽又要毀了她的生活?
穀鳶再也忍不住了,就著謝琥的斥罵,就放聲大哭了起來。
謝琥怔了怔,如果是上輩子,她敢這樣哭,他肯定會加倍惡劣的嚇唬她。
什麽再哭送軍妓營,打幾十板子之類的話,他張口就來,而且極具效果。
一般情況下,她立即會收了眼淚,嚇得哭都不敢哭,隻可憐巴巴的看著他。
但現在他不想再給她這麽惡劣的回憶了!
所以幾句恐嚇的話,在謝琥喉間來回打了幾個滾,最終沒說出來。
他隻能看著穀鳶一邊哭,一邊慢慢爬起來,縮到了一邊。
比起她這樣哭個沒完,他更討厭她這樣爬開。
謝琥手臂一展,直接把穀鳶拉了回來,擁在懷裏,以手抵住她的唇,壓著嗓子道:“吵!別哭了!”
穀鳶沒想到謝琥是這樣的反應……畢竟他從來不哄她的。
現在看他這樣還想裝個人,穀鳶並沒有多感動,她更多的是為上一世的自己感到悲哀。
原來謝琥也是會當個人的!
他會那樣對她,隻是因為她是個罪奴,生死皆捏在他的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