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關小朵搭了一輛順路的送貨馬車，在離大時雍坊還有兩條街那麽遠的地方下了車，後背承受著夕陽依舊熾熱的溫度，一臉怨念地抱著個西瓜往家的方向步行。
平時徒步走也就走了，可如今還抱著個超大個兒的西瓜，本來覺得沒多遠的路程，現在卻感覺有十萬八千裏一樣。才下車走沒幾步，關小朵就已經熱得滿頭大汗，累得兩臂發酸。
更可氣的是，外城這會兒正是晚高峰，滿眼皆是熙熙攘攘的車堵車、人擠人，而這條變態長的巷子裏居然連個人影都沒有！本想著這高檔社區非富即貴，哪怕隨便遇到個鄰居就能厚著臉皮蹭個順風車，如今看來是沒戲了。
關小朵憤懣地大聲地歎了口氣，一抬頭卻見輛馬車安靜地停在道邊。朱漆頂子，秋香色方紋綾子圍幔，四角上掛著正紅的長穗白玉墜，連絡子都打得十分講究，應是位體麵的有錢人私家車，跟早上蕭義誠坐那輛還挺像的。
——京城的豪車都流行這種款麽？那回頭我也得弄一輛。
關小朵正抱著西瓜、望著豪車剛發了會呆的工夫，就見那車簾一挑，蕭義誠的臉竟然突然出現：
“上車，我捎你一段。”
“好！”
關小朵二話不說，興奮地像隻狗崽子一樣樂顛顛兒搖著尾巴就鑽到車裏去了。
嘖嘖，到底是豪車，華麗得表裏如一！車箱內但凡可以摸到的地方皆是用秋香色的軟緞包裹著，空間雖說狹小卻十分舒適，就連坐墊也十分友好，跟剛才那吱吱扭扭的光板車相比當真是天壤之別。
關小朵心裏大喊一聲‘買它’！臉上也毫不掩飾地呲牙笑道：“謝謝小殿下！”
蕭義誠見她這副狼狽相，卻沒像往常那樣打趣她，隻是勉強笑了笑。今天的蕭義誠整個人看上去都是懨懨的，隻隨口說了句：
“剛好順路而已。”
——我可聽你在這鬼扯！你這馬車停的，分明是從宮裏出來、奔著回外城的花月別院去的，跟我的方向正好相反好吧！
但關小朵並沒有當麵拆穿，而是領下他這份人情，但這並不影響她繼續奚落他。就見關小朵兩手抱著西瓜，眨著眼睛打量他：
“怎麽這麽副慘相？被皇帝罵啦？”
“沒有。”
他顯然情緒不高，略顯凝重的神色倒是跟這身華麗莊重的烏紗帽和朝服挺搭，一反常態嚴肅得很。
“那……”
關小朵扁扁嘴，拍拍西瓜：“這可是我今天特意給鐵憨憨留的西瓜，就分一半給你好咯！”
蕭義誠看看西瓜，又看看她，眼中浮現一絲戲謔：“我可告訴你關小朵，明天你要敢在店裏賣西瓜，我就找人砸了你的攤子。”
——現在這副狂霸炫酷拽的臭德行才是我認識的熊孩子蕭義誠嘛！
關小朵哈哈笑道：“放心吧！你今天見到的西瓜，現在已經全被大華子做成豆醬裝到瓦盆裏咯！這可是碩果僅存的最後一個！”
蕭義誠的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揚，似乎是被她開心的情緒所感染，眉頭略顯舒展，說道：“等賺了錢，就先買輛馬車吧！京城的夏天悶熱得很，在這毒日頭底下曬上個一時半刻非得中暑不可！你又是做生意的，以後難免經常內城外城來回跑，這種小錢不要省。”
“嗯！一定買！……我看你這輛就挺不錯的，那就照著你這輛買！”
關小朵十分認真地點點頭，摁了摁柔軟的坐墊，滿意道：“順便打聽一下，你這車在哪買的？大概得多少銀子？我也好提前有個準備。”
蕭義誠苦笑了一下：“罷了，送你便是。”
關小朵一驚：“我不是那個意思！”
“沒關係，反正我明天就要走了。”
蕭義誠的語氣中突然平添了一股淒涼之意：“花月別院有好幾輛馬車呢，趁我還能做主，送你一輛也無妨！反正花的都是皇上的錢，你不用不好意思，我也一點都不心疼。”
“你這臭小孩子！別亂拿人家的東西送人情哇！”
關小朵笑了一半，突然呆住：“等等，你說要走？……皇帝終於肯放你回家了？”
他點點頭。
“那是好事呀！你很快就能見到家人了，應該高興才對呀！幹嘛這副走黴運的死相！……嚇我一跳！還以為皇帝氣急敗壞要打你板子呢！”
關小朵不滿地伸手去擰他那張過於嚴肅的臉，嗔怪道：“聽徐進說，朝裏好多大臣都被打過屁股呢！你這臭小孩偏又不乖，非要經常故意去招惹他……”
蕭義誠一反常態地坐在原處沒有動，任由她揉.搓著自己的臉，始終以一種怪怪的眼神望著她。
這倒讓關小朵有點意外。感覺眼前這小孩好像突然之間就長大了一樣，平時那麽多話、沒個正經，如今一深沉起來讓人好不習慣啊。
關小朵被他專注的目光盯得有些發毛，訕訕地將手縮了回來：“幹嘛這樣看著我？”
“以後若是再想見麵，怕是就難了。”
蕭義誠突然有些傷感起來：“以前天天都盼著離開這鬼地方，連做夢都想回王府去。如今終於如願了，卻怎麽就開心不起來了呢？”
“哎呀！”
關小朵被他這一說，心裏竟也是泛起一陣酸楚，但她使勁搖了搖頭，仍是十分俠氣地說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說不定過幾年我就把店開遍大江南北、全國各地均有分號，到時就在你家門口也開上一家！隻要得空，就去找你玩可好？”
蕭義誠不禁被她這話逗笑：“說你胖你就喘！眼看著本錢都還沒撈回來呢，就什麽牛都敢吹！”
“誒嘿嘿！雄心壯誌總是要有的嘛！”
關小朵這會兒突然想起來，明天似乎是她新店開張的大日子，不由又皺眉道：“怎麽這麽不湊巧！……你明天什麽時辰動身？我好抽空出來送送你啊！”
蕭義誠卻搖頭道：“不必。皇帝下旨讓我明日啟程離京，到時候各部各衙門送行的官員必定不少，那種場合官僚氣太重，你還是不要來的好。所以我今天才特意在這裏等你，就想跟你單獨說會兒話，當是告別了。”
這個消息確實有點突然。
關小朵的店如今在京城能有這麽高知名度、一直都能順風順水人氣爆棚，她心裏清楚，蕭義誠那是頭號大功臣！可如今正式營業的店要開張了，都還沒來得及好好感謝，他卻要走了！而且偏又是趕在開業的同一天，真是讓人高興不是、難過也不是。
關小朵也一下子沮喪起來，歎了口氣說道：“我還怪舍不得你的。”
蕭義誠飛快地看了她一眼，隨即垂下眼睛，兩人相對無言。
馬車緩緩而行，不一會兒就在槐花胡同二號的朱漆大門前麵停了下來。‘體驗館’早就關門了，街麵上也一片靜悄悄的不見人影。
兩個人誰也沒先下車。
又沉默半晌，關小朵抬起頭一臉認真地說道：“你以前答應過我的，不要隨隨便便就尋死、也不要挑事打仗，世道一亂我可就做不成生意了！你說話可得算數！”
蕭義誠點點頭：“當然算數。”
關小朵主動伸出雙手按在他的手背上：“那我提前祝你一路順風！無論在哪，都一定要好好的！”
“嗯。”
雖然現在是六月份，京城的天氣已經熱得有模有樣，蕭義誠的手卻是冰涼的，而關小朵像是一團火，讓他慢慢溫暖起來。
關小朵繼續絮絮地囑咐道：“你腦子這麽聰明，將來肯定能做很多大事！平時閑著沒事就多看點書，別老把心思放在坑人上！”
“嗯。”
“還有啊，皇帝把你扣留在京城雖然有錯在先，但是人家現在已經主動在彌補了，你就不要再記恨了他了吧！”
這裏麵的事，牽涉到朝政、大臣、軍權等一係列錯綜複雜的關係，又豈是你想的這麽簡單？
蕭義誠沒說話，仍是點了點頭。以前覺得她強勢、霸道，說起歪理來一套一套的，經常是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可現在突然覺得，連聽她絮叨也變得彌足珍貴起來，以後恐怕想聽也聽不到了。
這一去，便是隔了千山萬水，依著我朝藩王世子無詔不得回京的規矩，以後恐怕都再難相見了。
“你新店開張這麽大的事，我答應過定要親自前去捧.場的，如今竟是要失約了。”蕭義誠歎了口氣，從袖中拿出一把精致的金色鑰匙來：
“為表歉意，這份賀禮又是離別之禮，你定要收下。”
“什麽東西？”
蕭義誠卻故意神秘地一笑，湊上近前低聲道：“興榮街福記糧行天字丙號倉，切記。”
關小朵滿腹疑惑，不由皺眉道：“到底是什麽寶貝啊？搞得這麽神秘。”
“十天之後再去取，隻能你一個人。”蕭義誠想了想，又改口道：“跟鐵寒一起也可以，但是絕對不可以走漏消息。若是被錦衣衛知道了，那煮熟的鴨子可就飛了，到時候你哭都沒處哭去。”
關小朵立刻警惕道：“犯法嗎？違禁品啊？”
蕭義誠笑道：“不是，律法是天子定的，到時候若是他見財起.義跟你耍無賴，你可玩不過他。”
果然，這兩人當真是積怨已久，無論從誰嘴裏都別想聽到對方的一句好話。
怕她當是玩笑，蕭義誠又十分慎重道：“這東西還挺要緊的，你且好好收著。”
關小朵見他如此鄭重，心裏反倒是一陣好奇：能讓這家裏有礦、從不差錢的闊少爺如此看重，大概是挺值錢的吧？
——既然如此，也不能白收人家的禮物。
關小朵將那枚小小的鑰匙收好，說道：“我也有禮物給你！在這等我！”
說著，她突然就跳下車，推開大門，一路小跑地朝裏屋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