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雪竹饒有興趣地端詳著自己手裏那把團扇，就是市麵上幾文錢一把的普通宣紙團扇，做工也談不上有多麽精良；比起文人雅士在扇麵上題詩作畫的雅趣，關小朵這‘有點意思’四字，顯得俏皮可愛，當真是見字如麵，她不由微笑道：
“扇子雖不值什麽，重點是字有趣得很！既有意思又淺顯易懂，比那些故意賣弄風雅的讀書人的扇子要好得多！難得你能想出這種點子來，絕對稱得上是位才女了！”
聽到女神這麽高的評價，關小朵有點不好意思地抓抓頭發：“沒有啦！其實我也就寫了兩百多把，想到什麽就寫什麽唄！真要讓我背詩，寫什麽清風明月、陽春白雪，那我就隻能照著書本一通抄咯！豈不跟練字一樣？還有什麽意思嘛。”
“這樣就很好！”
厲雪竹毫不吝惜讚美之辭，幫她分析道：“你送扇子的目的是要宣傳你的店，那麽所選的東西必然不能太貴，不然成本過高負擔不起；可若是太賤，拿到的人就不當回事，若是隨手丟棄了，便失去意義。因此，你用便宜的團扇寫上字、還蓋了章，讓它變得既有價值又有趣兒，算是一件很成功的商業宣傳案例啦！”
關小朵咧嘴嘿嘿一笑：“是嗎？……什麽商業宣傳，我又不懂啦。”
但厲雪竹看著那扇子，眼神卻又黯淡下來：“隻是，以後你若做了官商，就不能這麽隨心所欲地送東西、搞活動了。你投入的成本和產出，花出去的每一文錢都必須要有帳目可查，每一筆錢都要記得清清楚楚。”
關小朵一聽，頓時傻眼：“這麽麻煩？！我一看到數字就頭大……”
“官商便是如此。”
厲雪竹苦笑道：“你花自己的錢、做自己的生意，無論賠了賺了都是自己的，最多就是你娘會抱怨幾句；但若是做了官字頭的商人，就不能像以前那樣由著自己性子來，而是事事都要有計劃、有規矩——記帳，就是自我保護的一種方法，以防將來有事發生的時候，自證清白用的。”
關小朵一聽立刻皺起眉頭，但是愁眉不展的表情也僅僅是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就見她扁扁嘴、做了個鬼臉：
“行吧，都聽你的！反正已經被逼到今天這步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等晚上得空了我先去胡同口買幾個帳本，改明兒再貼出個招工告示，聘個帳房先生回來專管這事！這總行了吧！”
“一個恐怕不夠。”
兩人正聊著，就見一位穿著講究的年輕女子笑眯眯地走到近前，手裏搖著一把同款團扇，上麵寫的是‘女王大人’——
“據我今天對你這店裏的觀察，從店麵規模、客流量、客人平均等待時間以及滿意度等各方麵分析，再考慮到你這體驗店不做交易隻做宣傳的定位，我的建議是：如果想提升服務質量、擴大影響力，至少還需要再雇傭六到十名員工，預計增加運營成本約五十兩。”
臥槽，這職業範兒的語氣、專業級的建議！內行啊！
關小朵大瞪著兩眼盯著那人看了半天，嘴角不由地抽了抽——怎麽是她？
“雪竹姐姐好！關姑娘好。”
嚴品弘大大方方地飄然一福，笑吟吟地跟兩人打了個招呼。
厲雪竹微笑地起身還禮：“你怎麽也來了？”
“那天見著門口的海報，覺得怪有意思的，就專門過來瞧瞧。”
嚴小姐身後站著幾個丫鬟，手裏各自拿著繡工精巧、掛著玉墜的團扇、遮陽的紙傘等物，一看就是位體麵的大戶小姐出街的標準陣容。倒是她手裏那把普通的宣紙團扇過於隨意了些，跟她精致的妝容和講究的服飾顯得十分不搭。
大概是意識到身邊的隨從眾多有些礙事，她轉過頭：“你們先到外麵等我吧。”
眾人應了一聲，便退下了。
拋開厲景秋這個令人尷尬的存在，關小朵對於嚴小姐的印象其實還算不錯。跟溫婉善良又好脾氣的厲雪竹完全不同，她顯然是個出身官宦世家、從小就在優越的環境中嬌生慣養長大的千金小姐。既沒有任何家族生意需要她費心打理，也沒有背負出人頭地光宗耀祖的沉重使命，那真正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少女不知愁滋味啊！
若是在芙蓉鎮那種小地方遇見她，關小朵肯定會覺得她既好排場又目中無人，還事事挑剔特別難伺候；但現在不同了，關小朵這些日子已經在店裏見識過各種各樣的貴族名流，連紫禁城都進去逛過一圈啦！
在了解真正了解上流社會那些小姐少爺們的日常生活之後，關小朵慢慢地就有點接受了——平時出門帶這麽多隨從丫鬟、車馬浩浩****地擺出這麽大陣仗，倒不是因為他們好顯擺或者優越感，而是她們生下來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早就習慣了眾星捧月、處處都有人伺候的生活罷了。
嚴品弘手裏搖著那把寫著‘女王大人’的團扇，笑眯眯地問關小朵：“你這扇子上的字，都是唯一無二的嗎？”
“額，那倒也不是。”
關小朵有些心虛地說道：“開始想的是每把都寫成不一樣的詞兒，可是總共有兩百多把，手都快寫斷啦！後來寫累了、也懶得再想，就難免會有些重複的。”
嚴品弘點點頭，顯得有些遺憾。
回想起之前跟厲景秋的事，關小朵見到這位嚴小姐時心裏多少還是覺得有點別扭。不過嚴小姐似乎並不在意：
“那個發扇子的，是你專門雇的人嗎？”
“嗯是啊。”
“雖然乍看起來有點怪怪的，不過細看還挺順眼！……那衣服也是你設計的嗎？”
“是的。”
嚴品弘點頭認可道：“挺好！雖然分屬於不同的產品類型，但他的出現既能吸引人注意，又起到了宣傳效果。這主意不錯，比那些塗脂抹粉、敲鑼打鼓演大戲的活動可強多了。”
她說話的語氣並不像是尋常的恭維，聽起來就像是前來視察的官員在給人寫評語，怪怪的。
關小朵勉強擠出個尷尬的笑容：原來您是個專業評論員嗎？
關小朵一時不知該怎麽接她這話，剛有些冷場的時候，厲雪竹插言道：“你剛才說，我們至少還要雇六到十個人？”
嚴品弘‘嗯’了一聲，又繼續之前的話題，詳細解釋道：
“就拿今天這次活動來說，整體宣傳策劃的創意都挺不錯，就是顯然對客流量預計不足，現場人手不夠，導致整場秩序有些混亂。我覺得，至少需要增加四個人負責全場的茶水供應，兩個引導員指引客戶找到興趣產品，還需要有兩個收集客戶的意見反饋。由於現場並不產生交易，便省去了收銀、打包送貨和售後等等後續諸多環節，但是也仍然要考慮樣品展示期間的正常損耗和防盜，如果成本允許的話，建議再多增加兩名管理員就更好了。”
關小朵聽得一愣一愣的——請個打雜的小工而已，還需要分工這麽細致嗎？
其實關於體驗店，她當初設想得非常簡單：有空了我就做點新東西擺出來，如果喜歡的人多了我就拿去批量定製，然後讓客戶去另外的店麵購買——我擅長設計製作，刀美麗擅長帶貨，大家各有所長嘛！隻是，沒想到頭一回的新品發布會就來了這麽多人，明顯準備不足，就有點手忙腳亂了……
至於招工雇人的事嘛，關小朵也是認真考慮過的：畢竟不能回回一有活動就找徐進借夥計吧？偶爾幫一次兩次還成，也不能回回都麻煩人家吧？
“果然還是嚴小姐內行，我也正考慮著要增加些人手，卻遠沒你想得這麽細致。”厲雪竹微笑地點點頭，對關小朵說道：
“你恐怕還不知道吧？嚴小姐可是京城商會的榮譽會員，著名的商業測評師。能被她測評為甲等的店麵，可都是極具投資價值的，前景都會很棒！”
關小朵眨眨眼——那又是個啥？看風水的嗎？
嚴品弘卻謙虛地一笑，自嘲道：“家父主管京城商業事務多年，我隻不過是經商的事情見得多了而已。我自己從沒經過商，卻還偏愛給經商的指手畫腳亂出主意，姑娘若聽了覺得有理便姑且一試，若覺得不好也莫見怪。”
她最後這番話倒讓關小朵深感意外——本以為她是跟厲景秋一樣驕傲自大、見了什麽都忍不住品頭論足一番而已，沒想到居然是位連厲雪竹都認可的專業測評師？
關小朵連忙擺手道：“不會不會！我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呢！”
——雖然並沒有完全聽懂，但聽起來好厲害的樣子。
嚴小姐又道：“如果你需要人手，我也可以幫你在商會裏牽線，讓人務色些合適的熟手推薦給你。”
“多謝！”
關小朵連連稱謝，心說這還真是幫了我的大忙啦！
說完了正事，就見嚴品弘眼中閃過一絲孩子般的頑皮：“那，我可不可以再向你討一把扇子？想送給一位朋友。”
“沒問題！”
關小朵朝人群裏望了一眼，卻沒瞧見林少平，便幹脆站到遊廊的扶手上，大喊了一聲：“小弟——！”
遠處的林少平果然應聲回頭，卻是拿殺人樣的凶狠眼神瞪她。
關小朵見他站著沒動，連忙改口道：“扇子大仙——！過來一下！”
關小朵的聲音清亮傳出老遠，全場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仿佛有一道無形的聚光燈打在林少平身上。短暫地一陣安靜之後，就見林少平黑著張臉、在人群怪異的目光中，朝她快步走了過去。
——她大概做夢也沒想到，隨口喊出的‘扇子大仙’居然也會意外爆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