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上。

天氣依舊炎熱,火辣辣的日頭炙烤著殿前的金磚,發出刺目而單調的白光,令人昏昏欲睡。

不過,今天的皇帝並沒有因此消極怠工,因為現在的養心殿上除了滿地堆成小山一樣的奏折,還添了個新奇物件——大風扇。

年輕的小太監賣力地左右交替踩動踏板,帶動麵前的兩根木柱不停旋轉,綁在木柱上的蒲扇便快速轉動送風,吹到大殿正中央的巨大冰塊上,最後變成涼爽的微風,柔和且源源不斷地送到蕭義琛身邊。

這個看起來有點滑稽的古怪玩意效果好到超出想象,蕭義琛心情大好地搖著那把關小朵店裏送的宣紙團扇,整個人神清氣爽,扇麵上‘鬼畜’二字忽隱忽現。

林易之站麵蕭義琛麵前不遠處,平靜地講述完堂上發生的一切,最後麵無表情垂手站在原地,默默看著蕭義琛笑到眼淚直飆。

“哈哈哈哈哈……”

蕭義琛大笑道:“雖然昨天已經聽蘇翠講過一遍了,但是完全沒有愛卿講得生動啊哈哈哈哈怎麽還更好笑了哈哈哈……”

——生動嗎?屁咧。

林易之心裏翻過一萬個白眼。

連旁邊侍立的小太監都忍不住捂嘴偷笑,但林易之仍是一本正經地站在原地,完全不為之所動。也正因為他如此嚴肅甚至略帶傲嬌的神情,反倒讓人覺得更加好笑了。

林易之跟嚴文通差不多,是眾多文武大臣當中為數不多讓皇帝覺得不那麽反感的人。尤其林易之,能在京城這種人際關係複雜的環境中既能把本職工作做好、把皇帝交待的差使辦好,還能處事圓融誰也不得罪,就十分難得。

其實剛來的時候,他原先準備了一肚子關小朵的壞話要狠狠告她一狀,但充分考慮到皇帝一慣愛跟大臣唱反調的尿性,最終還是選擇先不說。於是,他描述的重點就放在了案情和林震的慘狀上,這些都是蘇翠那個版本很少提到的。

兩個不同視角的版本,意外產生了一種對比強烈的喜劇效果,蕭義琛完全可以想象關小朵那天張牙舞爪耍牛芒的樣子,想想都覺得好笑。

按以往的慣例,除非是影響很大、限期破案的人命案,順天府的案子皇帝基本上都很少過問,更極少有專門把順天府尹叫到養心殿上問案情的。看來,那關小朵不僅內務金牌是真的,恐怕跟皇帝私交甚好的傳聞也是真的。

——幸虧剛才沒說她壞話。

林易之靜靜站在一邊心裏暗自慶幸,就見皇帝笑了半天終於慢慢停了下來,又問道:“後來呢?”

——後來?什麽後來?哪還有後來?

“林震不是還遞了張狀子在你那嗎?”蕭義琛問道:“那不就是說還得有一場官司要打嗎?”

林易之搖頭道:“沒有了,已經撤訴了。”

蕭義琛頓時顯得有些遺憾:“這慫貨是讓那小潑皮給嚇出毛病了嗎?”

“倒也不是。聽說,是厲家那邊已經改了主意,兩家就商量著把婚事給取消了。”

“嘁。”

蕭義琛扁扁嘴:“厲家倒是也不傻!眼看著厲雪竹接了朕這麽大一樁買賣,立刻就把屁股坐過來了!嘖嘖嘖。”

“如此說來,女子錢莊那一百萬兩黃金,竟是真的?”

蕭義琛冷冷一笑:“不該你管的事,少打聽。”

林易之立刻雙目低垂,諾諾稱是,但心裏卻已有了定論:看來是真的。

“有些事,告訴你也無妨。”

蕭義琛手裏慢慢搖著那把‘鬼畜’的團扇,臉上略帶得意之色:“其實關小朵手上的牌還沒打完,這官司就已經贏了。當時被要求寫欠條的時候,若是那林震不肯就範,那這官司可就不是現在這樣子了。”

林易之不由細想:證人席上,那位穿著宮裏衣服的宮女始終還沒有露麵,說明關小朵準備的後招還沒有派上用場,就已經大獲全勝了。如果林震當時不肯畫押的話,無論他背後有誰撐腰,恐怕都是凶多吉少。

蕭義琛說到此處,不禁歎了口氣,惋惜道:“關小朵準備這麽多招數,都還沒全使完就已經把銀子誑到手了,也怪沒意思的。”

若要依著蕭義琛的本意:林震若是拉進一個朝中大臣來,那就當場打一個,拉進一群就打一群——好不容易這回總算有把柄落攥在手裏了,那還不好好收拾收拾你們這群結黨營私的墳淡嗎?

所以,其實連當事人關小朵自己都不知道的是,那日坐在證人席的蘇翠,其實身上是暗藏了一道密旨的,隻要有人敢站出來包庇林震,就立刻殺他個片甲不留!管你什麽級別的大臣,有一位算一位,統統連根拔起!

但是很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因為人算容易算錯!

林震完全隻是虛張聲勢,背後根本沒有足夠硬的後台出麵保他,關小朵剛把內務府的賬簿一拿出來他就已經慫了。結果,蕭義琛企圖借機打壓幕後黑手的宏偉計劃就沒機會實現,不免有點失望。

看著蕭義琛那一臉沮喪的神情,林易之額上冷汗直冒:傳聞果然都是真的!這位新君當真是懷著一顆時刻準備玩死大臣的心啊!套路清奇手段詭異,以後可得留神!

想到此處,他臉上擠出一絲笑容:“皇上聖明。”

這時,就見蕭義琛神色一凜:“至於關小朵在順天府大堂上亂打廣告、完全不顧朝廷禁令亂做商業宣傳的事,你一定得管她要廣告費!反正這官司她已經贏了,等銀子一到手就去找她要!這事可不能便宜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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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給!給個屁的廣告費啊!”

鐵寒剛念到順天府公函上催繳廣告費的部分,就見關小朵立刻瞪起眼睛說道:“林易之又沒替我念過廣告,我幹嘛要付給他廣告費?觀眾都是我自己張羅著帶過去的,又不是他給找來的,他憑什麽要收廣告費?”

鐵寒揚了揚眉:“這上頭說,大堂之上禁止一切商業宣傳……”

關小朵立刻打斷他:“槐花胡同還禁止開店呢!有本事接著告我呀!……哼,做這麽久的鄰居,我想圖個方便、直接從槐花胡同出貨他都不答應,這會兒還有臉問我要廣告費?呸!不給不給!”

鐵寒‘哦’了一聲,老老實實地在那封函件最末空白處寫了‘不給’二字,再重新按原樣疊好放回去,又拿過下一封信來,取出張帖子來打開念道:

“京城百年老字號‘戴春暉’脂粉店掌櫃張文敬,希望與貴店合作經營香粉口脂業務,共謀發展。”

那張帖子看上去十分講究,撒金的粉色花箋紙上還帶著香粉味,鐵寒不禁探上去聞了聞。

自從那日的官司過後,不斷有類似鐵匠鋪、木匠鋪、香粉鋪之類的托各種關係,有的托商會有的托戶部或是順天府,派人帶著禮物親自登門拜訪,或是差人送了拜帖來。目的嘛,無非都是看上了關小朵店裏的各種新鮮物件生意火爆,都想來一起合作發財。

於是,每天都會有大量的信件請柬拜帖之類的東西送來,久而久之關小朵就懶得細看,隻讓鐵寒挑要緊的拆了念給她聽。

關小朵這會兒正站在鏡前試穿她新做的裙子,問道:“張文敬,男的女的?”

“大概是個男的吧。”

“男人能懂什麽脂粉啊?”關小朵白了他一眼。

鐵寒顯然是感受到一絲鄙視,辯駁道:“你那些口紅的色號,我全都分得清楚啊!怎麽能說男人就不懂脂粉呢?”

關小朵吐吐舌頭:“你那是怎麽分的啊?——自己另做了張色卡,還專門編了號!我讓你去取哪個顏色,你就得先拿到色卡上對比一下才能找得到!一點都不專業!”

鐵寒笑道:“不管方法怎麽樣,總之我做到了啊!關華到現在都還分不清色號呢!至少我把問題給解決了啊!”

“行吧,就算你是個行家!”

關小朵也笑道:“別的都還好說,但是女人用的東西,我還是隻想跟姐妹們合作,男人還算了吧。”

鐵寒聽了點點頭,將那帖子丟到旁邊,繼續拿下一封。

這時,就聽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關小朵剛一回頭,就見厲雪竹手上捧著盒子、帶著一位三十來歲的高個女子一同進了院門,轉眼間就並肩來到門口。

那位女子關小朵是記得的,之前在大堂上見過,正是將軍府的姬無豔。

“小朵,讓我來重新介紹一下吧。”

厲雪竹見她和鐵寒都在,便清了清嗓子介紹道:“這位是將軍府的姬無豔,平時我們都稱呼她‘姬帥’。”

姬無豔有些不好意思地擺擺手:“直接叫我名字便好。”

就見她生得人高馬大,竟是比厲雪竹高出半個頭,肩寬背厚,皮膚曬成了健康的古銅色;走路步步生風,雙目炯炯有神,一看便是有武藝在身。隻是,猛一看竟是不像個女子模樣,或者說不像個尋常的中原女子。

關小朵愣了一下,隨即上前見禮:“上次在順天府大堂,還要多謝您前來相助!”

姬無豔十分豪爽地一笑,說話聲音洪亮、底氣十足:“好說好說!京城中隻要是女子有難,我們將軍府向來都是不吝相助的!雪竹既然發了帖子來請,我自是要來盡些綿薄之力。”

“將軍府?就是那個開辦女學的將軍府嗎?”

“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