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先前姬無豔排兵布陣、寸步不讓地跟皇帝死磕，徐進這條計策算是暗渡陳倉。
計劃實施當天，正是蕭義誠和姬無豔啟程的日子，跟關小朵的冬季新品發布會定在同一天——不是巧合，而是精心安排的：上午蕭義誠進宮向皇帝辭行，然後就按約好的時間來接關小朵。
“這招能不能行得通現在還不知道，但是徐狀元絕對不適合做生意，我算是深有體會了。”
關小朵在小樓的窗邊，遠遠望著前院的人山人海，不禁嘖嘖歎氣道：“要是真讓他去做這生意，估計得賠死。”
這次新品發布會的主角是神仙快活爐，於是整個體驗店現在已經完全變成了大型室外燒烤現場，整條槐花胡同都彌漫著饞人的烤肉味道——秉承體驗店的一貫作風，這次依然是全場免費！茶飲隨便喝，烤肉隨便吃，而且不限會員。
這回關小朵真是下了血本。
光是豬肉雞肉牛羊肉就買了整整一大車，另還有各種新鮮的蔬菜，連柳長生囤在山洞裏準備過年時大賺一筆的瓜果也都拿出來了。
徐進說，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今天這出戲能不能唱得好，全看來得人夠不夠多。關小朵覺得他這明顯就是不打算過了。
真金白銀撒出去，果然就引來了滿坑滿穀的客人。從平民到貴族，從官員到布衣，就連順天府巡邏的衙役和錦衣衛盯梢的便衣都被擠得兩腳離地，跟著人群緩緩在餐桌前移動。
院子裏早早就擺好了長長的餐桌，大中小號三種烤爐在院子正中圍成個圈，由三名夥計負責專職燒烤，並全程演示這種新玩意的各種功能和用法。
說來也是諷刺，在這個禁止一切商業活動的高檔社區，平時別說擺攤，連個走街串巷打鼓賣雜貨的都不讓靠近的順天府重點巡查地段，今天卻大張旗鼓地搞起了免費自助餐品嚐會，甚至規模比以往還都要大，可說是相當紮眼。
當然，關於順天府的禁令還是照樣要遵守的。比如不能大聲喧嘩，不能兜售商品，不能隨意張貼廣告，不能占道經營阻塞交通等等。所以，向來遵紀守法的模範商人關小朵隻是像平時一樣在門口公.告牌上貼出了一張海報，上麵是由徐狀元親筆題寫的“擼串串”三個大字，擺在最醒目位置上。
不用大聲叫賣也不用敲鑼打鼓，隨風飄出去的烤肉香味就是最好的幌子——哪怕是沒得到消息的路人，都忍不住要進來瞧瞧了。
而今天與以往唯一的不同之處，就是店裏的每個人都戴著口罩。
若依著徐進的意思，每個人都要穿一樣的衣服才好，但是時間緊迫實在來不及，於是就用製做更簡單的口罩代替了。口罩用在今天這場合也是再合適不過，畢竟擺出來的都是入口的東西，每個夥計都戴著口罩招待客人，顯得既幹淨又專業。
除此之外，為了保證有客人源源不斷地進門，‘扇子大仙’林少平今天也沒閑著，穿著關小朵給他定製的綿羊服，站到巷口舉牌子去了。
如今冬至剛過、正是天氣最冷的時候，林少平今天這扮相倒是暖和得很，全身都塞滿了棉花充作羊毛，活像個會行走的大棉花球。這扮相還特別招小孩子喜歡，全身都胖胖軟軟的，讓人一見就想抱抱。
雖說風格跟上次差別巨大，也依舊是出盡了風頭。
“你說，沒跟他打招呼就不辭而別了，林少平以後會不會埋怨咱們啊？”
關小朵手裏拿著個大肉包子，邊吃邊望著正站在巷口肆意賣萌的那隻大羊羊，歎了口氣：
“還怪舍不得他的呢。”
身後一片安靜，無人應她。
她回過頭，見鐵寒端端正正地在羅漢**打坐，從午飯之後就一直是這種雙目緊閉一言不發的死樣子。
“你都睡了一上午了！別睡了吧，我一個人呆著怪沒意思的。”
關小朵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裏，過去使勁搖晃他。
上次受傷的時候，他也用過這招。據說這種獨門調息之術可以讓身體最大程度地放鬆休息，逢受傷或者準備接任務的時候，用來養精蓄銳是再好不過的。
關小朵晃了他半天，鐵寒才緩緩張開眼，皺眉道：“今天晚上怕是要通宵趕路呢，你也消停一陣吧。”
“我不。”
關小朵笑嘻嘻地滾到他懷裏：“我快悶死了！你陪我說會兒話吧。”
鐵寒放棄地歎了口氣，指尖滑過她的臉龐，緩緩沒入絲綢般的長發之中，輕聲道：“有這工夫，你倒不如好好想想有沒有什麽要緊的東西要帶上的？”
“徐先生不是說不能收拾行李麽？讓人發現就糟了。”
她的頭枕在他的膝上，仰望著他的臉，懶洋洋說道：“什麽宅子、家什、金銀細軟，都是身外之物，我有你就足夠啦！”
她的眼中盡是甜蜜，他也不由微微一笑。
莫名心中就閃過一事，她突然神色一變、猛地坐起身來，驚道：“大寶貝！我們不能把它留下啊！”
“它太顯眼了，沒出城就會被認出來的。”
“不行，我不管！”
關小朵說著翻身蹦到地上，隨手扯了件衣服披上就急匆匆地往外走。鐵寒無奈，隻得也跟了過去。
所有夥計這會兒都在前頭忙著招呼客人，主持大局的是趙世安。這會兒從後院到馬廄一路上，竟是連個人影也不見。
照夜白身上披著條半舊的毛氈毯子，見是關小朵就興奮地打著響鼻，頸項微彎，把頭湊到近前討要蘋果吃。
看她跟馬兒親昵的樣子，鐵寒隻得說道：“你要真想帶它一起走，就把它染成土灰色，越髒、越不起眼才越好。”
“不要，太醜了。”
崩人設的事我不幹，馬也不行。
“……”
鐵寒雙臂抱在胸前，勸道：“今天的事可是早就說好了的，你能不能按照計劃好的來？”
“我不管。”她任性起來，真是跟個小孩沒什麽兩樣：“這是我初戀。”
——哦豁？
“那更不能留著了。”
鐵寒心裏咬牙切齒，卻麵無表情道：“而且回頭我就讓馬小六把它給燉了。一鍋燉不下，就多燉幾鍋。”
“哇！殘忍！”
關小朵雙手捂住馬耳朵：“大寶貝辣麽可愛，你居然要吃了它？！”
鐵寒冷笑道：“剛才還說‘我有你就足夠啦’，一轉眼就冒出個初戀來？”
關小朵痛心疾首：“沒想到你是這樣的鐵憨憨！”
鐵寒卻不理她這套：“世子就快到了，你最好別再鬧出什麽幺蛾子來！”
“我不管！”
關小朵突然抱住馬脖子：“要走一起走！”
頓時覺得頭大。
這事還真是有點難辦。
其實今天的時間安排非常緊湊：早上蕭義誠進宮辭行，皇帝賜宴；等蕭義誠從宮裏出來，幾乎就沒有多餘的時間停留，車仗出城時也差不多也快到關城門的時辰了。皇帝本意就是不想讓他有多餘的時間跟更多人接觸，因此蕭義誠此次進京的全部日程安排都很緊張，幾乎就是馬不停蹄。
徐進這計劃就是見縫插針，可容不得有太多變數。
兩人正在相持不下，忽然就聽身後一陣腳步聲，蕭義誠清瘦的身影毫無預兆地出現在眼前。大概是日夜兼程無暇休整，他臉上難掩憔悴，尤其這一身素白的孝服，使整個人都顯得更加憂鬱而蒼白。
短短數月未見，當初那個活潑敏捷的滑板少年像是突然之間就長大了。他踱著穩重的步子，目光冷冽的模樣，竟讓她一時間難以跟先前那個熊孩子聯係到一起了。
愣了片刻，見徐進搶先一步上前，氣急敗壞道：“關小朵！說好的在屋裏等著會麵呢？！你跑馬廄來幹什麽？害得我們這通找！”
關小朵眨眨眼，抱著馬脖子的手依舊沒有鬆開：“我要帶上它一起走。”
“……”
鐵寒兩眼望天，徐進一臉崩潰。
蕭義誠冷峻的臉上卻突然露出一絲笑意，簡單地說了句“行”，就上前牽過馬韁繩：
“敘舊的話，就等平安出了城再說吧。”
其實，關小朵並不是沒來由地就鬧了這麽一出，隻是對於出逃這件事，突然之間就有點猶豫。
皇帝雖說對蕭義誠寬仁，但並不代表就對他沒有防備；蕭義誠雖然答應過她不會主動舉兵造反，但時局多變，人心亦然。他剛剛經曆了喪父，雖說襲了爵位卻失去了兵權——短短幾個月間出了這麽多變故，而她在此時去西北投靠寧王府，到底算不算是個明智之舉？
畢竟，她認識的蕭義誠是個熱心善良的孩子，熊歸熊，打一頓還是能好的。但是現在的蕭義誠已成了西北王，西北軍中威望最高的少帥，手中握有四處金礦的金主爸爸——他還會像以前一樣嗎？
誰敢打這個包票喲。
別說生性多疑的蕭義琛，連賦閑在家的姬無豔都已經嗅到了戰爭的味道——如果她這次跟蕭義誠去了西北，一旦西北軍嘩變，那她現在這行為豈不是與投敵無異？
細思極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