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小朵搬過小凳子坐到關華身邊,兩手托著下巴,一副要聽故事的興奮模樣:“說說!快說說!”
關華怒道:“有什麽好說的!反正都是沒影的事,何必要存這念想?!”
“那可未必!”關小朵扁扁嘴:“你未婚、她未嫁,這有什麽不可能的?你別忘了,咱娘可曾經是全鎮最厲害的媒婆!豈有她辦不成的事?”
“不相幹,這婚事成不了。”
“嘁。”
關小朵心知他又要講出身、論家世,滿臉不屑道:“官宦世家有什麽了不起?你管她是官二代還是官十八代的?咱可是要成為富一代的新貴,幹嘛這麽瞧不起自己啊!”
說著,她拍拍關華的肩,給他打氣:“我關小朵的哥哥,就是皇帝家的公主,咱也能配得上!”
正愁眉不展的關華被她一句話逗樂:“你這誇我還是誇你自個兒呢?別沒羞沒臊了。”
說著,他拎起一隻山雞遞給她:“這個給隔壁鐵老板送去吧,人家那麽照顧你,得好好感謝他。”
關小朵卻幹脆把兩隻都拎起來:“鐵憨憨做飯可好吃了,不如全拿過去,我倆都在他那搭夥得了!”
關華笑罵道:“鬼丫頭!有你一個臉皮厚的天天在人家那蹭飯就很可以了,還非要再拉上我?我才不去呢。”
“這有什麽的!”
關小朵剛想說鐵寒才不會介意,突然一轉念回過神來,又把山雞放下,嚴肅道:“關大華子,你不要岔開話題,我在問你跟厲雪竹的事呢!她這麽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中小姐,你們怎麽會認識的?”
關華見糊弄不過,隻得歎了口氣。
那是多年前的正月裏,不知誰家小孩子放炮仗點燃了馬廄裏的幹草,半夜裏突然起了場大火,直燒到天亮,半條街都跟著遭了殃。其中有一間正是厲家開的當鋪,庫房被燒去了大半,賬房的賬冊也毀了不少,損失慘重。
由於正在節下,管事的大都回老家過年去了,厲家一時也找不到足夠的人手來清點。當時現場一片混亂,人多手雜的,衙門裏能派的衙役全被叫來維持秩序。
那是關華頭一次見到厲雪竹。本以為厲家會派來個經驗豐富的帳房先生,沒想到馬車上下來的卻是個十二三歲的丫頭。
他印象很深,厲雪竹那時形容尚小,穿著件高領的銀紅底團花襖子,烏黑油亮的頭發梳著兩個抓髻;眉眼生得俊俏,目光淩厲,年紀不大卻派頭十足,站在人群裏儼然就是個脂粉堆中的英雄,十分顯眼。厲家派來的丫鬟婆子、夥計小廝們如同眾星捧月般圍攏在她身邊,全部規規矩矩連大氣都不敢出。
那陣勢和氣派,真不愧是全省首富厲家的大小姐才有的排場。
聽旁人說,她是厲家嫡出長女,小小年紀就聰慧過人,在家裏說話也是十分有份量的。不過,這次帳房失火,厲家不說派個帳房先生過來清點損失,卻派了個小丫頭來?於是圍觀看熱鬧的說什麽的都有:有人說她本事大、是個能拿主意的;也有人說一個黃毛丫頭能擔什麽事?厲家這回恐怕要記上一本糊塗賬了。
但當時關華關注的重點,是讓厲家趕快清點損失造冊上報,好依著規矩減免今年的稅賦,他也好早點交差、別耽誤準點下班回家買菜做飯。
然後,震驚四座的畫麵出現了。
就見厲雪竹從隨身的香囊荷包裏拿出副紅指甲來,挨個套在纖長的指尖上;又命人將個一尺來長、巴掌寬的黃金算盤擺到桌上。那算盤可不是俗物,黃金為框、白玉嵌珠,做工精巧,金光閃閃,必是價值不菲,驚得眾人一片唏噓。
接著,帳房夥計開始唱賬本對帳。
他每唱出一串數字,厲雪竹便在算盤上撥弄幾下玉.珠。羊脂玉的算盤珠小如黍米,在鮮紅輕薄的指甲撥弄下,發出細小而清脆的聲響。那算盤本就是件精巧的稀罕物,而姑娘的手更是纖巧,像是針尖上跳舞,真真是叫人大開眼界。
殘存的帳簿上有的缺失,有的字跡被水淋過模糊不清,夥計隻能勉強將看清的部分唱出來,厲雪竹便要跟麵前那本底帳作比對,然後報出一串數字,再由邊上伺候筆墨的丫鬟記在紙上。
那半間屋子之多的殘破賬冊,本以為要整理個三四天才能理清,結果統共花了不到一個時辰,就已經理清了大半。厲雪竹顯得有些乏了,便停下來,邊上的丫鬟遞過個手爐來,她抱著暖盒靠在椅背上歇了一會兒。
關華就站在一邊,看得下巴都要掉了。
“你這麽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
聽到此處,關小朵突然說道:“厲家開在省城的錢莊是所有錢莊當中利錢最高、信譽最好的!而且理財產品種類繁多,大額小額都有,保本保息、零存整取、定活互轉都十分方便,刀美麗所有的銀子都存在他們家銀號裏呢!”
關華聽得頭大,他對這些銀錢、數字向來沒什麽概念。
關小朵又接著說道:“厲家的錢莊也就是這幾年間,名氣突然間變大了!在達官顯貴雲集的北直隸地界也有不少分號,賺得盆滿缽滿,甚至把當地百餘年的老字號都給擠跑了!”
關華點頭道:“對!前幾年厲家的錢莊一直是厲雪竹在經營,那一手好算盤打得堪稱業界巔峰,但凡親眼見過就沒有不服氣的!——‘北直隸第一神算’的名頭,就是那時候掙下的。”
“北直隸第一神算?”關小朵撓頭,嘟噥道:“我一直都以為是個算命的呢……”
關華啐道:“我叫你平時多讀點書!你天天就淨愛看些個帶圖帶畫的,瞎擺弄那些個沒用的勞什子,這回知道自己有多文盲了吧?”
“怪不得!”
關小朵突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原來那雙手是打算盤的!難怪這麽厲害!……是在下輸了,金坷拉死得其所,心服口服。”
關華卻歎了口氣,惋惜道:“如今買賣做大了,她的年歲漸長,未出閣的姑娘終究不方便再事事都拋頭露麵,便將省城的錢莊都交給厲景淩打理,自己隻管家宅內的事。那開賭場的厲景秋也是她一手教出來的,珠心算才隻學了個皮毛就已經呼風喚雨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女兒家再有本事,終究是要嫁人的;手中權力過大,連父兄都不放心,定要搶回來攥在自己手裏,生怕將來便宜了夫家。
——咦,夫家?
想到此處,關小朵眼中靈光一閃:“大華子,你眼光不錯嘛!這麽有本事有天份的天才少女,長得又好看,必須得咱們家得著啊!”
關華頭疼地揉揉眉心,懶得搭理她,轉過身專心燒水做飯。
關小朵卻拉著小板凳又往前湊了湊,興奮道:“說真的,她要是進了咱家門,我肯定把所有的錢都交給她來管!她現在就是我偶像!……嘖嘖,我要是個男的,我都想娶她!不,是無論如何也一定要娶她!”
關華麵無表情地翻個白眼:“又開始說瘋話了。”
關小朵站起身來,一腳踢翻小凳子、抬腿踩上,信誓旦旦地拍著胸脯:“你放心,這門親事我指定給你攪——不,是撮合成功!到時候我開了自己的店,就特聘她來當我的首席財務官!等生意有起色,咱也開錢莊,但是不放高利貸!咱們就開個女子錢莊,幫不方便拋頭露麵的姐姐妹妹嬸子大姨們投資理財做生意,大家一起發大財!隻要兜裏有錢,誰都能挺著腰子說話哇卡卡卡……”
“籲。”
關華實在聽不下去,再次把地上的山雞拎起來硬塞到她手裏:“總裁大人,能不能麻煩你先把山雞給隔壁的老鐵送去?我怕你牛皮吹破再把它給嚇著,輕則影響口感、重則喪命,別給糟踐了。”
“哼。”
關小朵對於他潑這盆冷水嗤之以鼻,拎過那隻雞來,忿忿地轉身出門:“你就等著瞧好咯!早晚你會知道我的厲害!”
關小朵氣鼓鼓地剛到院裏,還沒騰出手去開門,哪知山雞猛一抖翅膀竟是脫了手。那山雞原是個野物,比家養的公雞還要大些,力氣也是奇大,雖說腳被綁著但翅膀還是很能撲騰,關小朵一個不防便被它掙脫,就見它使勁拍打著雙翅,一邊大聲嚎叫一邊在地上一跳一跳地連飛帶跑。
“你給我站住!”
關小朵連忙去追,偏那山雞狡猾得很,能跑又能跳,猛地一躍就飛起一人多高,關小朵隻得追著它滿院子跑,直弄得滿臉塵土一地雞毛,十分狼狽。
“嗤哈哈哈哈。”
關小朵正在手忙腳亂地抓山雞,冷不丁聽到頭頂上傳來一陣笑聲。抬頭一看,竟是鐵憨憨正坐在藥鋪二樓上頭的房頂上,看著她的被隻雞戲弄的慘狀笑個不停。
關小朵抹了把臉,惡狠狠地瞪他,揮揮拳頭以示威脅。一片雞毛緩緩落下來,可巧正沾在她的頭發上,使她的模樣看起來更加滑稽了。
鐵寒笑得更凶了。
關小朵一時氣惱,彎腰撿起塊小石頭就丟了過去。奈何力氣太小,距離又太遠,小石頭離他老遠就落了下來。關小朵氣不過,又尋了一個石子來再試,更加使勁地丟過去。
這次比上次好點,石頭正砸在二樓的窗欞上。屋裏的蕭義誠聽到動靜,推開窗戶朝這邊張望,正瞧見關小朵一副要吃人的凶相。
——好極了,這回又多個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