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剛進了東院頭道門，正迎麵遇上厲景秋在外頭賭莊上使喚的幾個小廝，出出進進地不知在忙什麽。那些人通常很少來厲家後院，個個五大三粗麵目凶惡，府裏的丫鬟們見了皆是避猶不及。
跟著厲雪竹的小丫頭進府時日不多，哪裏見過這場麵？唬得直往小姐身後躲，厲雪竹卻主動上前攔下一人問道：“這是做什麽去？”
那人見是她，不敢怠慢，恭敬地上前答道：“回大小姐，爺方才吩咐送個人。”
厲雪竹更覺奇怪：“府上派車送人的差使自有當值的馬夫管著，怎麽偏就安排外頭的人去辦？你們莊上閑得沒事可做了嗎？”
那小廝隻是一笑，敷衍道：“爺吩咐的，咱也不敢多問。”
這時，又見幾個人高馬大的賭莊護院從厲景秋的住處出來、匆匆朝外頭走去，見了厲雪竹象征性地點了個頭，算是打了招呼，腳步都未曾放緩便擦身而過。
事情似乎有點不對勁。
厲雪竹敏銳地感到一絲異樣，眉頭隨即皺成一團：當真是對冤家！看來關小朵大概沒有心軟，反而是厲景秋這混小子，不會又使出什麽昏招了吧？
道理可以講，本事可以教，唯獨這脾氣秉性卻是怎麽教也改不了的。
——老闊疼。
以厲雪竹對他的了解，八成是又在打算對關小朵動粗、逼她就範。如果就這樣直接找他當麵去問，那強小子非但不會承認，說不定還會斥責手下不要走漏風聲，那時候再想打探消息就更難了；可若是放著不管，恐怕關小朵處境堪憂。
事情有點棘手。
厲雪竹站在院門外糾結片刻，無意間抬頭，正看到樹杈上蹲著一隻圓滾滾的橘貓，大概是廚房下人們養來防老鼠的，此時正懶洋洋地眯著眼睛打瞌睡。她靈機一動，心裏頓時有了主意，對身後的小丫鬟說道：
“你去把薑嬤嬤叫來，說我有事請她幫忙，在此等她。”
小丫鬟答應一聲，也不敢多問，一路小跑地往夫人房裏去了。這時，就見一名莊上的護院朝這邊走來，看樣子大概是要向厲景秋回話的。
“勞駕。”
厲雪竹上前一步，將他叫住。
那人二十出頭的歲數，高高瘦瘦，長得還算端正。厲雪竹上下打量他一眼，應是見過的，隻是自己沒什麽印象了。
她試探道：“可否幫我個忙？”
看打扮就知道這人應是外頭賭莊上的夥計。依著厲家的規矩，在外頭做事的不能隨便進入女眷居住的內宅，因此他們大都不認得厲家的夫人小姐。但厲雪竹算是個例外，她前些年時常外出打理錢莊事務，跟賭莊櫃上也時有往來，因此隻要是在厲家做過三五年以上的老人，幾乎都認得她。
厲雪竹推測：若是此事跟關小朵有關，那厲景秋必是要找信得過的妥當人去辦。倘若此人不認得我，那說明是近來新招的夥計，說不定也隻是來稟報莊上尋常事務，便是我多想了。
就見那夥計上前一步，恭敬道：“大小姐有何吩咐？”
果然是秉性難移。厲雪竹心裏歎了口氣，指指樹上的貓：“幫我把貓弄下來。”
那人麵露難色，略一遲疑，厲雪竹又道：“你們都是練家子的，爬樹上房不算難事！放心，若耽誤了你們的正事，隻管讓他來找我。”
“聽您吩咐便是。”
那人倒也爽快，當即高高挽起袖子，露出半條惹眼的大花臂，蹭蹭幾下躥到樹上。
厲雪竹心知這些人都是有些功夫的，卻沒想到居然能這麽麻利。照這麽看，解決貓的問題隻是舉手之勞，還得再想別的法子拖住他。
厲雪竹便故意問道：“不知壯士如何稱呼？將來見了你家二爺，我也好叫他賞你。”
那人靦腆一笑：“這種小事不值一提。”
“那可不行，我們厲家向來沒有白使喚人的規矩。”
“奴才秦小六。”
“哪裏做事的？”
“平安鎮寶祥賭莊。”
厲雪竹隨口又問他幾個問題，秦小六皆是老老實實地答了。但又不好一直問下去，連厲雪竹自己都覺得好像故意搭訕一樣。
眼下隻能指望那隻胖橘機靈點，幫忙再拖延點時間才好。
秦小六身似猿猴，敏捷而小心地攀在樹枝上，慢慢朝那圓滾滾的橘貓靠近。而那貓竟是一動不動，似乎睡著一樣完全沒有發覺。
僅有一步之遙了，秦小六屏住呼吸，探出雙手，竟是無驚無險地直接抓住了那貓。
——這貨是隻假貓嗎？好歹也象征性地反抗一下嘛。
失望的厲雪竹不禁有些急躁地望望身後，仍不見半個人影。
正在厲雪竹絞盡腦汁想什麽法子再拖他一時半刻的工夫，忽見那胖橘突然驚醒，見被一陌生人拎在手裏，回頭就是一通貓貓亂打拳，照著毫無防備的秦小六的臉就是一通撓。
沒想到這胖橘發起威來，還真是如猛虎一般，竟是一身的蠻力。就聽秦小六“哇呀”一聲，下意識鬆了手、護臉抱頭，炸毛的胖橘瞄準大花臂就是一口，在秦小六的慘叫聲中，噌地躥上他的頭頂，狠狠在他背上踩了幾腳便縱身跳到樹枝上，動作熟練地下樹，最後優雅落地，高高地豎起尾巴，大搖大擺地從厲雪竹身邊走開了。
果然大橘就是大橘，懶是懶了點，但絕對是貓中王者。
厲雪竹看得目瞪口呆：瞧這輕車熟路的勁頭，尋思著這貓大概是這裏的常客？
那姿態，是主子一般的驕傲和高冷，眼神中還帶著鄙視：哼，魚唇的人類。
秦小六呲牙咧嘴地從樹上下來，手臂上多了兩對滋滋冒血的牙印，臉上也添了好條血道子，看上去十分狼狽。
厲雪竹見了不禁有點愧疚，但隨即轉念：賭莊上福利優厚，這算工傷，醫藥費肯定全免，回頭讓帳上多支點精神撫慰金給他好了。
可巧，終於見小丫鬟引著薑嬤嬤朝這邊走來。
厲雪竹頓時有了底氣：“恐怕你得隨我走一趟，我有話要問你。”
秦小六完全不明狀況：“啊？”
厲雪竹繼續語氣溫和道：“你最好乖乖聽話，不然我若是告到夫人麵前，怕是要打斷你的狗腿。”
一位美麗端莊，麵孔上始終掛著微笑、說話永遠和風細雨的千金小姐，她說出的話卻跟外表形成強烈的反差，讓秦小六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
不理會他的一臉迷茫，就見她轉過身對那個十分壯碩的凶惡婦人說道：“薑嬤嬤，把他帶過來，我有事要問他。”
秦小六還沒從無比震驚和難以置信中回過神來，就被那婦人像拎雞崽一樣揪起衣領，強製拖入一間下人們值夜的耳房裏。
這個時辰，下人們大概都已吃飯去了，屋裏空無一人。
厲雪竹居中而坐，神色一變：“跪下。”
大梅子雖不知緣由，但一見這陣勢便知是大小姐要審這小廝，當即朝秦小六腿窩子裏踹上一腳，大聲道：“主子叫你跪下！”
秦小六感覺他麵前肯定是個假的厲雪竹，但他沒有證據。
厲雪竹眼神犀利，冷冷道：“二爺給你派了什麽差使？”
“送、送人。”秦小六結巴道。
“送什麽人？”
秦小六想了想：“就……一個十五六的姑娘，芙蓉鎮的，長的挺漂亮。”
“送到哪？”
“送回家啊！我把人送上車眼見著走遠了，這才回來交差。”
厲雪竹依舊平靜地望著他，沉默片刻，對旁邊的大梅子說道：“嬤嬤，掌嘴。”
大梅子答應一聲，眼看大巴掌高高舉起來，簡直跟熊掌一樣，秦小六立刻嚇得大叫：“別別別！……為什麽啊？大小姐，我說的可都是實話！”
厲雪竹依舊冷冷道：“我再問你一遍，送到哪？”
“真的是送回家！這可有什麽好扯謊的？！”
厲雪竹哼了一聲，顯然對他的回答十分失望。大梅子會意，眼裏冒著凶光，就將大巴掌輪了起來。然而還沒等打到臉上，就見秦小六抱著腦袋、扯著哭腔求饒道：
“您饒了我吧！我也沒得罪過您啊！”
坊間都傳厲景秋是個二閻王，心黑手狠，十分不好惹；如今看來，麵前這位應是大閻王了。
眼前的這位嬤嬤膀大腰圓，從背後根本看不出男女來！誰能想到厲家後宅會有這般人物？秦小六眼看著要吃虧，而厲雪竹又不好糊弄，隻得坦白道：
“爺吩咐了，這事對誰都不能說。您別難為我這麽一個跑腿辦事的啊！”
“你覺著隻有你們爺能打斷你的腿，我卻不能嗎？那你還真是打錯了主意。”厲雪竹的聲音不大，語氣也依舊溫和，但威脅的意味十足。
秦小六雖然在賭莊上做事，卻也對厲家內宅的事略有耳聞。
正室夫人白氏雖不得寵，但仰仗著娘家有錢有勢，在厲家後宅說一不二，對付厲老爺收房的妾室向來手段狠辣，全府上下包括厲老爺在內都沒有不怕她的。下人們私底下也常說，若是得罪了老爺，頂多就是挨頓板子趕出門去；可若是得罪了夫人，那可是小命難保。
秦小六艱難地咽了咽，偷眼看了看厲雪竹，心裏掂量著得罪哪邊自己會死得更慘。但想來想去，生機渺茫。
厲雪竹像是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小心思，不緊不慢地說道：“說實話，我就不難為你，也不讓你主子難為你；如果你還是覺得我好糊弄，那就指望著你主子能給你準備個好郎中吧，興許不會落下殘疾。”
秦小六不知道厲家後宅有些什麽手段，但決定還是不要知道的好！而且，慫就要慫得徹底：
“我說我說！二爺囑咐我們把關小朵送往黑風嶺，交給大當家的收拾去了！還捎了口信：死活隨便！最後砍了還是活埋了，回頭給個信兒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