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年少時,師父鐵八斤曾跟弟子們聊起將來的理想。

那時候,一群半大孩子坐在廊下台階上,就開始七嘴八舌地說個不停,有人說希望有錢,有人說能天天吃上肉,也有人說希望不要過得像現在這麽辛苦就好。而鐵寒說的是‘希望世界和平’,所有孩子愣了一陣,隨即大笑不止。

而師父則是無奈地摸摸他的頭,意味深長道:行吧,祝你成功。

他覺得那應該是一句鼓勵的話,於是更加努力刻苦。

在鐵氏二進一的殘酷規則之下,每個人都在為了能活下去而拚盡全力,隻有鐵寒的行為總是顯得特別不合時宜,又十分天真。

就像現在這局麵,一邊是相處三年的師兄,另一邊是同樣有著三年情誼的師弟,雖然他們彼此並不相熟,但對鐵寒來說都是一樣的手足兄弟。

顯然,這隻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

並沒有任何人因為他的大聲喝止而住手,反而由於有了傷亡,雙方鬥得更加凶狠了。餘下的三人將鐵甬圍在當中,而鐵甬手上的短劍設計精巧,最適合近身搏鬥,並且他到底是身經百戰的老將,在嚐到敵人鮮血的味道後如同一頭嗜血的困獸,瘋狂撕咬靠近它的一切事物。

雖然是三打一,鐵甬竟是絲毫不落下風,愈戰愈勇。

鐵寒當機立斷加入戰團。

別看他平時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一旦出手,身形竟是快如閃電。就見他兩手同時探出,一手攻向鐵奉握刀的手腕,一手直奔鐵甬手中短劍;接著身形左右一晃,躲過鐵午的偷襲和鐵刺的側麵攻擊,順勢進了一步、手肘猛擊鐵甬腹部將他逼退數步。

他對每個人的招數都了如指掌,因此出手時動作詭異而迅速,讓人還未摸清套路便中了招。一陣眼花繚亂之後,鐵奉的彎刀於不覺間已然落地,鐵甬和鐵午也先後被繳械,或是刀劍離手或是被鐵寒一腳踢飛,等反應過來時已是兩手空空。

直到這時,眾人才意識到他的目標根本不是人,而是武器。看似劍走偏鋒,這卻正是他解決問題的獨到之處——

沒了武器看你們還如何傷人!打打打,打個大西瓜。

鐵寒強行出現在雙方中間,鐵甬吃他一擊連退數步,滿麵驚愕;那四人一死一傷,剩下的兩個也隻得退後兩步,不敢貿然靠近。

鐵寒陰沉著臉,拇指撥弄劍鞘上的機關、將短劍歸鞘;彎刀相並對折,鋒芒藏入手柄。動作極為熟練,就像對待自己的兵器一樣。

說來也巧,鐵午是第三科出師的弟子,出師禮抽簽時,正是抽中與鐵寒一組。兩人曾交過手,那場生死之戰令他對鐵寒的實力印象極深。

他的態度依舊中立,不站在任何一方:這是我的地盤,我不允許打架。

局麵又回到僵持狀態。

蕭義誠驚得大睜著兩眼,簡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鐵寒在京城的名氣很大,他早有耳聞,知道這個人是武藝高強的頂級護衛,本以為在眼下二選一的情況下他一定會被逼選擇站隊,可沒想到這人居然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真是出乎意料。

蕭義誠黑著張臉,看著鐵寒又像上次一樣,把收繳來的兵器從大到小整齊地在桌上擺了一排,搶在他再一次說出讓人崩潰的‘不如先吃飯吧’之前,大聲說道:

“鐵寒,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你必須做出抉擇!”

看他糾結的表情就知道,他剛才肯定就是想要那麽說的。就在鐵寒剛一猶豫的時候,卻聽門外傳來一個女子清亮悅耳的聲音:

“如果這樣逼他有用的話,那並封就不會氣到吐血而亡了。”

並封,是鐵氏門人的五位師父之一,負責教授弟子近身搏鬥之術。他生平嗜酒如命,喝到吐血也戒不掉,結果沒能撐到第三科結業就一命嗚呼了。

鐵午一聽便知是她來了,抽身過去開門。

鐵甬本能地想去阻止,但中間隔著個鐵寒這個無法逾越的障礙,他隻能睜睜地看著鐵午將那女人請進來。

門板被撤掉,大門打開時吹進一股潮濕涼爽的風,就見一名身材高瘦的女子撐著把紅紙傘站在門外的雨中,略顯單薄的肩上披著件大紅裏子的鴉青色披風;臉上戴著一張沒有表情的鐵麵具,看不清長相。

她抬腿邁進屋裏,將傘合攏,隨手在門邊的雜物櫃旁,舉止優雅而從容,氣質溫婉。

鐵寒望著這位不速之客,不由微微皺眉,糾正道:“他是自己喝死的,怪不得我。”

女子發出一陣嬌俏動人的笑聲:“多年未見,你可真是一點沒變。”

鐵寒揚揚眉,坦然道:“你倒是變了很多。”

這人便是鐵狐,鐵氏門人當中唯一的女性,錦衣衛的殺手鐧。

這時,鐵午回身把大門掩上,將嘈雜的雨聲隔絕在門外;接著,又從一旁搬過把椅子,鐵狐便側身坐下。

這是蕭義誠頭一次見到傳說中的錦衣衛指揮使,本以為會是個殺人如麻、凶狠無情的鐵娘子,然而如此看起來似乎既不凶惡,也不像其他大內高手一樣殺氣騰騰,甚至還十分普通?除了那張麵具以外,幾乎與尋常婦人無異。

不過,倒也不能光看表相。畢竟那個鐵寒已經夠讓人意外了,看起來憨憨傻傻、除了做家務以外一無所長的居家男人,誰能想到他曾是太子手下、名震京城的第一護衛?

在眾多鐵氏門人當中,這兩個大概算是畫風最為另類的吧?

蕭義誠臉上浮現一絲嘲諷,但隨即心裏一沉:最頂尖的兩個人同時出現在這名不見經傳的小鎮上,恐怕不是什麽好兆頭。皇帝居然派她出來親自辦這趟差,看來對此事定是極為重視,自己得做好最壞的打算了。

這麽想著,他悄悄將防身的匕首攥在手心,藏在寬大的袍袖中,背在身後。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麽一個極其細微的小動作,那麵具之後的目光冷冷掃過在場眾人,最終竟是落在蕭義誠的身上。

“你要保他?”

她注視著蕭義誠,話卻顯然是說給鐵寒聽的:“你確定要蹚這渾水嗎?”

鐵寒沒說話,卻謹慎地觀察她的舉動。這間屋子裏所有的人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唯獨除了這個人。在此之前,無論場麵多麽混亂,他都有把握能同時壓製住雙方,但是現在情況變得有些超出預期。

屋子裏瞬間變得安靜,鐵午等人站在鐵狐身後,地上倒著早已氣絕多時的鐵昆,還有負傷的鐵奉;鐵甬如同孤狼般陰冷地看著所有人,而鐵寒此時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鐵狐一人身上。

麵具之下的靈眸緩緩轉動,瞬間掠過一絲殺意。

就見鐵狐的手臂輕輕一抬,鐵寒便迅速作出反應,敏捷地向前一衝,果斷將蕭義誠護在身後的三尺之內;隨即見鐵狐袖中飛出一把特製的柳葉刀來,猶如寒星一般,以一個極為詭異而刁鑽的角度在空中劃出道弧線,帶著致命的鋒利從目標頸項間輕輕擦過,最終又回到那雙白皙而柔軟的素手中。

她手中的刀鋒冰冷而雪亮,薄如蟬翼卻不見一絲血光。

“你不應該欺騙他。”

她的目光仍舊停留在蕭義誠身上,語氣淡淡地,帶著一絲惋惜說道:“你的謊言會導致他的預判產生偏差,所以才會造成現在這種尷尬的局麵。”

鐵寒以為她的目標是蕭義誠,然而被劃破喉管痛苦倒地的卻是鐵甬。結果完全超出了預料,鐵寒滿臉驚詫地望著鐵甬,但一切都為時已晚。

鐵甬垂死的眼望向鐵寒,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別忘記你答應我的事。”

鐵寒麵色凝重,點頭道:“我會做到。”

鐵甬咬緊著牙關,保持著瞪大兩眼的猙獰表情咽下最後一口氣。鐵寒仍是站在蕭義誠身邊,心中雖是百感交集,卻仍是保持著高度警惕。

鐵狐看起來倒是十分放鬆,她手上把玩著那對特製的柳葉雙刀,金屬相互摩擦,發出剪刀一般的哢擦聲,對蕭義誠說道:

“身為護衛的最優秀的品質,就是能在瞬息之間對局勢作出正確的預判,但是你誤導了他。”鐵狐語氣中笑意漸濃:“是你害死了那個人。”

蕭義誠麵色鐵青,緊抿著雙唇,背後握住刀柄的手已是骨節發白,微微顫抖。

她擺擺手,鐵午會意,彎腰攙扶起受傷的同伴起身便向外走,鐵刺則將同伴的屍體拖出門外。

見蕭義誠始終不予回應,鐵狐便轉向鐵寒說道:“他殺了我的人,理應要抵命的,我得拿他的人頭回去交差。”

她簡單說了一句,算是對這件事的解釋。

鐵寒麵無表情地看著鐵午和鐵刺將兩具屍首搬到馬背上,然後冒著瓢潑大雨策馬而去。

“現在,就該聊聊咱們的事了。”

鐵狐說著站起身來,將另一副柳葉雙刀從袖中抽出、拿在手上,笑吟吟地再次望向蕭義誠。

蕭義誠見狀後退一步,瞬間把匕首抽出,卻是將冰涼的刃口抵在自己的頸上,大聲說道:“你不要過來!”

——啥?這又是什麽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