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義誠目瞪口呆。
——這也能算是理由？說來說去，你的重點居然是因為錢？！
蕭義誠不禁有點懊惱：我幹嘛要指望她理解我的難處？這個女人根本就是個見錢眼開的市井潑婦嘛！果然人如果不是生活在同一個世界是沒辦法溝通的。
半晌，蕭義誠才冷冷說道：“如果可以，我願用所有的黃金換我回到父王身邊。”
“就是說啊！”
關小朵突然一臉嚴肅地說道：“你想啊！你若死了，你爹還有什麽指望？你家的金礦要給留誰來繼承？將來充公上繳朝廷，豈不是要便宜那狗皇帝了嗎？！多虧啊？！”
這個角度確實夠新穎，但是好像有哪裏不對……
蕭義誠一愣，隨即反駁道：“我死了，我父王必舉兵造反！那狗皇帝王位不保，我父王登基，那天下的黃金就全都歸我們家了！哪裏虧了啊？！”
“那就更虧了啊！你家都有王位要繼承了，你還不把這條小命好好留著將來享福嗎？！”
——咦？
蕭義誠一時竟是被她給繞住了。
邏輯鬼才關小朵拍拍他的肩，將他按到自己身邊坐下，語重心長道：“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人生總是會起起落落的嘛！少年，你才這麽年輕，不要隻注意眼前得失啊！隻要小命還在，就還有翻盤的機會啊！熬也能把狗皇帝熬死了不是？”
蕭義誠挑了挑眉稍：“那若依著你，又當如何？”
“回京城，繼續給皇帝添堵，直到他實在忍受不了就會哭著喊著送你回家。”
蕭義誠卻搖頭：“行不通。”
“為什麽？”
蕭義誠勾勾唇角，頗有幾分得意之色：“蕭義琛做太子的時候，朝廷那幾樁批龍鱗的大案皆是與他大有牽連，以至於先帝數次動念廢黜太子——可惜，就差一點點。”
“他讓你父子分離，你便讓他們父子反目？”
蕭義誠得意地哼了一聲，點頭：“所以滿朝皆知蕭義琛恨我入骨，如今終於做了皇帝，肯定會想盡辦法弄死我。”
“這條理由不成立。”
關小朵卻搖頭道：“他能當上皇帝說明肯定不是個傻子。人人皆知你跟他有過節，那他反而是最希望你長命百歲活著的！因為無論你死在誰手裏，你爹都會覺得是他幹的，然後起兵造反讓他完蛋。”
——居然聽起來很有道理？！
蕭義誠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就算不殺我，他也肯定不會放過我！與其日後受他折磨，我還不如拚死一搏，自己掙條活路。”
“聽著怎麽都像是自尋死路啊。”
關小朵熱心地幫他出主意：“不如這樣：他欺負你，你就跟你爹告狀嘛！現在朝廷要仰仗著你爹帶兵打仗，哪裏敢得罪他？這皇帝若是個聰明人，肯定會把你當小祖宗供起來呢！”
蕭義誠冷笑道：“他既然要折磨我，又豈會讓我爹知道？……大姐，皇帝手下的著名秘密組織‘錦衣衛’，了解一下？”
關小朵仍是不死心地繼續想主意：“那你就鬧哇！鬧得滿京城都知道你被人欺負了，還怕消息傳不到西北嗎？你之前幹壞事甩鍋的本事不是挺大的嗎？這會兒怎麽就變笨了呢？”
蕭義誠搖搖頭，本想說‘這件事哪裏就像你想得這麽簡單’，但是覺得她不過是個普通民女，未必有機會了解廟堂之高遠，又何必與她爭執這些不重要的細節？於是，便換了個方式緩緩說道：
“我已經很久都沒有聽到過父親的聲音了，所以這次，無論如何也要回家。”
他的聲音不大，卻十分堅定。
關小朵看著他不說話，竟是有些同情。
這種時候，她實在說不出‘你應該回京城去’，這話實在是太過殘忍又不合乎人情。
兩人並肩坐在小板凳上，關小朵感覺他一提起父親，便長睫低垂、眉頭緊鎖，眼眸中深藏著掩飾不住的憂傷。
關小朵安慰地將手搭在他不算很寬的肩頭，用力按了按，一時竟也無話。感覺他身體繃得緊緊的，似乎正努力壓抑著內心強烈的情緒，好像隻要稍一放鬆，他整個人便會崩潰地大哭起來。
此時他身上穿的是趙世安前年在巷口裁縫鋪做的那件對襟盤口青衫，兩個少年身材相仿，瞧著十分合身，有好幾次關小朵都差點衝他的背影喊出‘趙世安’的名字；然而實際上，他們卻是性格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趙世安表麵乖巧聽話讀書認真，是全鎮出名的學霸，外人看來老實靦腆話不多，其實骨子裏又皮又壞，正是最淘氣的年紀；而蕭義誠則正相反，他不僅看起來少年老成，溫文爾雅，一看便是從小就教養極好的貴族子弟，無論人前人後皆是教科書一般的舉止得體，有禮有節，總是習慣於壓抑心中的情緒，從不輕易示人。
剛才談及他們父子的時候，哪怕他觸動心事、傷感起來也隻有短短的片刻，很快便整理好情緒又恢複如常。
他就像是早就習慣將自己保護在厚厚的鎧甲之下。關小朵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少年，看著叫人心疼。
關小朵本意是想勸說他放鐵憨憨自由，但如今看來，他是抱定了必死之心打算豁出去跟皇帝死磕到底的，無論回京城還是去西北王府，恐怕都是凶多吉少；而那鐵憨憨又是一根筋，答應別人的事就肯定要做到——兩邊都不肯鬆口，又都不好再勸，這事怕是難辦。
想到這，關小朵眉頭緊皺，愁眉苦臉地歎了口氣。
她向來鬼主意超多，這種發愁的表情還真是不多見。蕭義誠饒有興趣地看著她，突然眯起眼睛，半開玩笑地問道：
“你還是想勸我回京城嗎？”
關小朵顯得有些沮喪，如實答道：“按理說我是該這麽勸你，可是這麽沒人性的話，我又說不出口。”
她的坦誠直白令蕭義誠有些意外，他愣了愣，苦笑道：“幫我就等同於跟朝廷作對，你這麽勸也沒錯。”
關小朵兩手托腮，愁道：“我既想讓你們一家人團聚，又不希望鐵憨憨出事，更不想世道大亂到處打仗——那還怎麽做生意啊？別說開店，太平日子都沒得過了，什麽事都沒搞頭了，唉……”
“開店？什麽店？”
“賣我的小火爐唇膏釘鞋滑板車金坷拉哇！”關小朵說著站起身來：“算了，這都是後話，我還是先想想眼下該怎麽辦吧！”
接著，她喪著張臉，嘴裏也不知嘟噥著什麽，怏怏地進裏屋去了。
先前厲雪竹和柳長生帶給她的憧憬和快樂，突然之間一掃而光。
她發現，即使她如願能擁有一間自己的鋪麵，就算她發明的小物件可以暢通無阻地銷往各地賺回金山銀山，但是如果沒有他陪在身邊，這一切就都讓人覺得索然無味。
何以解憂？大口吃肉！
抬頭見日頭老高，時辰不早了，關小朵鑽進了廚房。
她先將兩口小砂鍋端到灶上，一是鐵寒的湯藥，一是米粥。然後高挽起袖口、係上圍裙，將那條紅白分明的豬五花甩到案板上，抄起刀來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塊，隨手丟進個臉盆大小的粗陶盆裏備用。
望著那一大盆層次分明又鮮亮的肉塊，關小朵心裏卻莫名地想：如果沒有鐵憨憨，那生活豈不是就像紅燒肉沒有醬油，莫得靈魂了？
連豬肉都不香了，那人生還有什麽樂趣？
關小朵恨恨地蹲下身，從灶台下麵的籃筐裏摸出幾個大個土豆子來，賭氣地丟到水盆裏，拿起案頭的硬毛刷子來使勁地一通刷刷刷。
刀美麗說過，有錢不缺愛。
就算豬肉不香了，隻要真金白銀在手，羊肉牛肉雞也照樣會香的嘛！就算沒了鐵憨憨，說不定還會有金憨憨、銀憨憨呢？
但這念頭剛冒出來，隨即就又被自己推翻：不會了，這世上再也不會有誰比鐵憨憨更好了。
關小朵一邊洗土豆一邊跟自己較勁，一不留神，就有一個調皮的從盆裏滾了出來，眼看就要從案邊掉下去，卻被一隻大手穩穩地接住。
不用看，就知道是他。
關小朵頭也沒回，繼續氣鼓鼓地使勁搓土豆。
“在生氣嗎？”鐵寒將逃跑的土豆輕輕放回盆裏。
“沒有。”
“這些事還是交給我來做吧。”
“不用，我答應過這幾天會照顧你的！說話算數。”關小朵依舊冷著臉說道：“你回去躺著吧，待會兒我去喂你啊。”
聽她語氣中是滿滿的情緒，鐵寒苦笑道：“哪裏就到了需要人喂飯的地步。”
關小朵卻堅持道：“這世上，可不是誰都有福氣能吃到我做的飯。”
“話雖如此，”鐵寒皺眉道：“你燒這麽多肉，我也吃不了啊。”
“你想多了！”
關小朵轉過臉來，咬牙切齒道：“這些都是給我自己吃的！你最多就是聞聞味道便罷！若是喜歡呢，以後年年清明節我就端去你墳頭給你聞聞，不用謝。”
鐵寒皺著眉頭，無奈地抓抓頭發：“……果然還在生氣啊。”
“並沒有。”
鐵寒歎了口氣，雖然知道她為何生氣，卻也無法勸解，隻得主動來到她身邊，輕聲道：“你這樣燒飯，豬都要死不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