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雪竹神色黯然,又接著說道:
“母親一直都對我十分寵愛。可是現在,我卻連她唯一的要求也做不到了。我不僅在忤逆她,還逃婚,讓她在人前顏麵盡失——我真的是個很糟糕的女兒。”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你倒不必急著羨慕她們!這兩人也不是一直都好,鬧得最凶的時候你沒見過而已。”
關華聽了卻不以為然:“比如說,你看關小朵不管在人前還是人後,都是直接連名帶姓地稱呼自己親娘的。”
“嗯,我注意到了。”
厲雪竹點頭:“開始覺得有點怪怪的,如今想來,倒覺得這應該算正是兩人親密無間的表現吧!她們可以像朋友一樣無話不談,真的是很令人羨慕。”
“嗤嗤。”
關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那丫頭猖狂起來的模樣你還沒見過呢!娘若是被她惹惱了,會擰她的臉、揪她的耳朵,甚至把她揍得哇哇大哭;小朵若是也惱了,雖然不會跟娘動手,但是會咬人。”
——‘咬人’。
厲雪竹不禁噗嗤一聲笑出來。這個詞未免太有畫麵感了!她幾乎完全可以想象出關小朵氣急敗壞張嘴咬人的樣子。
關華見她的情緒似乎好了一些,才又緩緩說道:“其實,我們講究的‘孝道’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父為子綱,夫為妻綱——丈夫天然會把妻子和孩子當成自己的財產,生了兒子就要繼承家業,生了女兒就與門當戶對的結為姻親,相互交換家族資源。好像孩子作用就是一份名叫‘養兒防老’的長期理投資財產品。”
說到這,他聳聳肩:“我們家的情況應該算是比較特殊。父親早亡,母親成了一家之主,她說:‘我從小沒念過書,說的話也不一定都對。以後若是有什麽事,就大家商量著辦,誰說得對就聽誰的。’慢慢地,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也挺好的。”
關華一臉無奈:“關小朵那狗脾氣你是知道的,凡事都喜歡爭一爭。我娘也常說:做人不能太軟弱,人一慫,這輩子就注定成不了大事,淨讓人欺負了。結果可倒好,隻要這兩人同時在家,家裏就肯定是雞飛狗跳、不得消停。”
厲雪竹苦澀地笑了笑,像是自語般地喃喃道:“如果我娘也願意跟我吵上一架,恐怕也不會逼得我走到今天這步。”
關華不禁微微皺眉,有些難以置信地望著她:“你該不會真的以為,你們家的問題隻要吵上一架就能解決的吧?”
厲雪竹一怔。
關華自我反省了一下,覺得自己方才講‘孝道’那段大概還是說得過於隱晦了,便直接說道:“試想,就算你有可能說服你娘取消這次的婚約,你有可能阻止你爹繼續找下家嗎?你覺得你跟父母之間真的隻是溝通問題嗎?”
關華歎了口氣,說道:“那你有沒有想過,之前順從聽話的大小姐形象維持了那麽多年,為何突然之間說崩就崩了呢?”
“因為這是我的底線。”
厲雪竹正色道:“我不想活成上一輩的樣子,別無選擇。”
關華點點頭:“把你養大、教育得如此優秀,然後嫁給門當戶對的另一個大家族——這也是你父母的底線啊。”
厲雪竹突然間有些沮喪,目光緩緩移向門外川流不息的行人,自語道:“因為‘養兒防老’這個理由而出生的孩子,還真是不幸啊。”
¥¥¥¥¥
停雲雅舍後花院的正中間,是一座造型別致三層的竹樓。
蕭義誠直接帶眾人上了頂層。
這層統共有三四個隔間,她們進的是最大的一間。坐北朝南,迎麵擺著八扇豆青色四君子屏風,後頭還有個十來丈見方的大露台,遠遠能望見紫禁城的大紅磚牆和金頂琉璃瓦。
關小朵在屋裏轉了一圈,最後興奮地跑到露台的欄杆邊上,好一通東張西望。最後,指著那宮牆一角,對眾人大聲道:
“你們看!那邊的院子好大哇!”
“別想了,盤不下來。”
刀美麗沒好氣地回了一句,轉過臉對蕭義誠笑道:“這回朵丫頭算是沾了您的光,見了大世麵咯。”
“客氣。”
蕭義誠倒是笑得大氣:“這地方原是朝廷一品大員的官邸,如今不也改成茶樓開門迎客了麽?沒什麽了不起的。”
他雖然說得雲淡風輕,但在關小朵看來,世上竟是再沒有比這更有格調、更加漂亮的園子了——
“那邊有片玫瑰園!回頭花瓣收下來了還可以製成胭脂膏子,或者做成紅粉製唇膏用!”關小朵指著下麵的一大片芍藥花:“那一片全鏟了種成玫瑰,這樣我收一次可以做幾百支!這麽大的量,我調一次方子就能把色號編全了,再也不用每做一次就重新編一回色號了!”
刀美麗啐道:“你還真當是自己家後院呢?”
關小朵才不理她,繼續指著另一片花田說道:“那一大片薔薇也不錯,長得真好!剛才來的時候,我還看到路邊上好像有梔子和茉莉,品種齊全得很呢!……蕭義誠,能不能跟店家商量一下,把這些花收下來賣給我唄!”
蕭義誠笑道:“我跟他們打個招呼,回頭送你便是。”
“那多不好意思。”
“你還知道不好意思!”
刀美麗瞪她:“拜托你有點出息成麽?別瞎惦記別人家的東西!快過來坐下吧!”
“這園子可真好。”
關小朵眼饞得很,戀戀不舍地回到席間,仍是碎碎念道:“我什麽時候能有個這樣的園子就好咯!花開了賞花,花敗了做胭脂唇膏,人生大圓滿!”
“大白天的又說夢話。”
刀美麗白了她一眼:“就你這滑板車的事,八字都還沒一撇呢,這就惦記起沒影兒的事來了。”
“怎麽能叫沒影呢?”
還沒等關小朵說話,蕭義誠就一臉認真道:“剛才我才把滑板帶到祺祥酒樓給大家見識見識,個個都找我打聽哪裏能買到呢!等你這買賣一開張,肯定當天就能擠爆你門檻!”
關小朵挑起大指:“夠朋友!我這產品都還沒正式開始做呢,你這宣傳就已經先到位了!好樣的!等回頭賺了錢,怎麽也得分你一份!”
“那倒不必!”
蕭義誠笑道:“日後你準備再出新鮮玩意的時候,就記得拿來先給我玩玩,我就領你的情了!……對啦,”
蕭義誠突然想起件事來,伸手從袖中取出個六麵還原的魔方來,得意地在她麵前晃了晃:
“完成了!”
“厲害厲害!終於完成了啊!”
這次關小朵忍住沒有吐槽,十分認真地誇獎他幾句。
刀美麗見那魔方十分眼熟,不由插了一句:“誒?這不是上次你跟趙世安打賭十個數之內還原的小玩意麽?怎麽跑他手上去了?”
氣氛瞬間尷尬。
——臥槽,十個數以內就能還原?你們都是神仙嗎?!
向來被譽為‘神童’的蕭義誠內心受到一萬點傷害。
關小朵表情僵了一下,隨即不知從哪抽出本書來:“因為我有秘籍!”
這本小冊子他是見過的,當初在飯桌上她拿出來晃了一下便又收起來了,蕭義誠覺得很可疑。此時的關小朵顯示出過人的推銷天份來:
“這裏麵寫都是還原公式,分為普通和高級兩部分。普通公式比較簡單,容易記;高級公式雖然多且複雜,但是掌握之後效率翻倍!都是用指法的方式記錄的,特別容易上手!乃是三階魔方入門進階的必備神器!”
蕭義誠接過來翻看了幾頁:“你果然還留了一手啊。”
“嘿嘿。”
兩人有說有笑地聊著天,桌上空空的,遲遲不見有人進來奉茶。關小朵正在疑惑夥計去哪了的時候,就見一個陌生的身影推門進來:
“世子殿下,又見麵了。”
關小朵一抬頭,就見那人身材高瘦,削肩細腰,穿著一身黑衣,腰間掛著短刀;臉上戴了個沒有表情的鐵麵具,說話聲音溫柔如水,是位年輕女子。
鐵寒見是她,不由一愣。
她也看了鐵寒一眼,對蕭義誠說道:“有位貴客現在隔壁,請您過去一敘。”
蕭義誠卻白了她一眼:“沒看到我這兒有客人嗎?不去。”
這小孩顯然就是故意——你能不知道鐵狐的主子是誰嗎?裝傻!
但鐵狐仍是耐著性子勸道:“殿下,還是請借一步說話吧。”
“不借。”
蕭義誠的本質果然就是欠揍精本精。
他此時正在翻看關小朵的魔方秘籍,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本神奇的小冊上,還哪有心思管別的?嘴裏胡亂敷衍道:
“他找我能有什麽事?前天不是才進宮打過照麵了嗎?……去跟你家主子說,想見我就去下召!第二天保證奉旨進宮報到。”
這就有點難辦了。
要依著錦衣衛的辦事風格,那肯定是直接敲暈拖走。可是當著眾人,鐵狐既不好言明,也不好強行把他帶走——但總不能等你把這小破書看完了再說吧!
正在雙方僵持之際,就見一個清瘦的中年人推門進來,走到蕭義誠身邊,抬手就朝他後腦勺上削了一巴掌:
“哪個慣得你這一身的臭毛病!”
蕭義誠眉梢一挑剛要發作,見是他,竟是隻得老老實實地站起身來,一臉認命的表情。剛要行君臣大禮,就見那人一擺手:
“既是在老師的家宅裏見麵,就免去那些麻煩吧。”
蕭義誠也不跟他客氣,乖乖地垂手站在一邊。
倒是鐵寒見了此人,立刻起身一揖:
“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