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雲雅舍的大管家徐進,帶著今天剛剛榮升為京城新晉暴發戶的關小朵一家,這座老宅子裏上上下下、裏裏外外地仔細介紹一遍。關小朵這才發現,原來皇帝說的‘後麵還有套院子尚可居住’,實在是太謙虛了!
這間名叫‘停雲雅舍’的茶樓隻是整座府邸後花院中心的觀景小樓,因此它的正門其實隻是整座宅邸的後腳門;而宅子的主要部分比這園子要大上好幾倍。那是一座堪稱教科書級、嚴格按照朝廷一品大員規格設計建造的正經官邸。
這座豪宅坐北朝南,是套方方正正的三進四合院。
從外宅前院的朱漆大門進來,繞過雕刻著團花牡丹的影壁牆,往右邊走,過一道拱門通向廚房,那麵積已經比她們現在租住的整套院子還大了;往左邊是一排倒座房,連著車庫和馬廄;往前走,穿過垂花門便是內宅,迎麵是三間正房連同左右四間耳房,東西各三間廂房左右對稱,後罩房連著個月亮門,一條石子小路通往後花院,便是她們與皇帝相遇的茶樓了——
除了皇宮和王府,這應該算是民間豪宅的頂配了。
朝廷一品大員住的豪宅果然跟民間財主家就是不一樣,無論格局還是細節都透出不落俗套的氣派。
而且,這宅子所處地段是正經的‘天子腳下’,從府門口出來便是四通八達的官道,無論乘車還是坐轎,不管是進宮還去六部衙門口辦事,左不過一盞茶的時間就到了,交通相當便利。
正因為如此,平時官員們午休或是談公事,通常都會選擇來這裏。既清靜,又懷舊,順便還能緬懷一下早已過世的恩師。在官場這種特別講資曆、論出身的地方,張太傅的學生遍布朝野,若是借此能拉上同門師兄弟的關係,那自然是親近不少,辦起事來也方便。
於是這停雲雅舍雖說隻是間茶館,既不賣酒也沒有飯食,閑雜人等還不讓進!但生意卻並不差,幾乎成了京城文人必去的一個風雅之地。尤其若是有誰能在席間扯上一句‘此乃恩師的舊宅書房’,那真是倍兒有麵子,在座所有人都得因此高看你一眼。
不過關小朵可不在乎這些。她就單純地覺得這花園真是好,宅子真是闊氣,交通真是方便!要是能住在這裏,不管是上貨還是送貨或者囤貨都是超級方便!這裏可是正經的市中心哇!地方夠大而且治安又好,官道也比外城的寬出兩倍不止,周圍住的還全是有錢人!
這可真是比前門大街那宅子都還要好!像這種高檔社區的宅子,那可真是你就算有錢也買不到。隨便拉個鄰居出來都是部級以上高官,隨便遇見個路人都是非富即貴!而且因為鄰近六部衙門和錦衣衛的地盤,這寬闊又平坦的官道兩邊幹幹淨淨,連個賣菜的小商小販都沒有,跟正陽門外大街一比,顯得冷冷清清——
甚好,以後就算我在京城實在混不下去了,哪怕是在家門口支個小攤賣煎餅果子也能大賺一筆呢!或者隨便擺個地攤賣點小玩意,無論賣什麽都不會有同行來嗆我行市,完美。
在她眼裏,這裏到處都是賺錢的商機、遍地都是銅板,以後隻要彎腰去撿便是了。
大概是由於才得了宅子、太過高興,她甚至都沒有在意管家徐進那不冷不熱的態度。
那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五官端正,身材高大而挺拔;雖說穿著件普通的深藍色長衫、打扮得文質彬彬像個讀書人,但目光銳利,走起路來步步生風,關小朵直覺他應是有些功夫的,也不知是何來頭。
據他介紹,這座宅子空了有三四年,連他在內一共有四個人負責看院子,住在緊鄰花園的後罩房內,每日的工作就是打理茶樓,以及照顧整座宅子。
“將後花園改為茶樓是皇上的意思。”徐進向眾人解釋:“雖說皇上今天把宅子賜給諸位居住,但經營之事並不敢勞煩各位費心,敬請自便。”
說完,溫和而不失禮貌地一笑,竟是就直接轉身走了。
這徐進,雖說表麵待人謙恭有禮、讓人挑不出錯處,但看得出來他骨子裏卻是驕傲得很,根本沒有把眾人放在眼裏,甚至還有點鄙視。
都說宰相門前七品官,這宅子的正主張太傅是曾做過內閣首輔的,天知道眼前這位看宅子的管家是個什麽路數——想來肯定不會是個普通的白丁,跟皇帝的關係似乎也很親近。
這個人不給你添堵就算好的了,繼續當管家?那恐怕是指望不上的。
搞了半天,這是隻送宅子不送傭人的節奏啊?誒,想想也是,那皇帝現在都窮得連荔枝也吃不上了,賜你套豪宅就不錯了還挑什麽挑……
關小朵自我安慰一番,但當她再次環視周圍,那些齊齊整整、超有排麵兒的大房子突然間就讓人覺得不那麽香了——難怪有錢人家裏都養著那麽多傭人!這麽多房子,要自己打掃的話,這可真是個工程啊……
關小朵剛開始有點發愁,就聽刀美麗突然說道:
“我可不住這。”
刀美麗的態度依舊是十分冷淡:“這天天光是掃院子就得把我給累死!這麽大的宅子,我可消受不起。”
“那就不掃唄。”
關小朵兩手一攤:“反正這房間有好幾十間呢!咱們就一天換一間輪著住!等全都需要收拾的時候,再雇人來收拾幹淨就行啦!”
“呸!虧你想得出來!好容易當了回暴發戶,居然混成這副摳門德性?也不嫌掉價!”
刀美麗被她的餿主意給氣樂了,繼續嫌棄地挑毛病:“客廳離廚房這麽遠!要是中午請客人來家裏吃飯,光是傳個菜恐怕都要等到天黑了吧?嘖嘖,這些有錢人,可真會給自己添堵。”
“要照你這麽說,那皇帝得餓死。”
關小朵笑道:“皇宮可比這大多啦!皇帝接見大臣的金鑾殿上可沒有廚房!那肯定離得更遠!”
“那不能夠。”
刀美麗卻一本正經地擺擺手:“人家皇宮裏頭有高速路!高速路上能跑馬!廚房到客廳叫廚客高速,客廳到臥室叫客臥高速,臥室到茅房叫臥茅高速……平時皇帝若是想要拿個什麽東西又嫌路遠,就讓宮女或者太監去取。專門幹這種差使的部門就有個單獨的名字,叫皇宮物流,特快專遞!——必須得快,不然要是讓皇帝多等個一時半刻的,肯定得叫他們腦袋搬家!”
關小朵笑得連腰都直不起來了。
鐵寒站在旁邊愣愣地聽了半天:“我怎麽覺得,你說的皇宮跟我知道的皇宮,完全是兩回事啊?”
“廢話!”
關小朵笑著捶他:“我娘講段子呢!你還當真了?”
“先不說那個。”
刀美麗一擺手,突然收住笑意,正色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那皇帝手頭又不富裕,突然就送了你這麽大的宅院,又不說緣由,裏頭肯定有事!”
關小朵也連連點頭:“是很可疑!”
鐵寒卻並不讚同:“他不是說了,我在東宮做了十年,他是覺得之前給我的報酬太少、薄待我了,於是今天這算是補償吧。”
“這話你都信?”
刀美麗嗤之以鼻:“他當初未必是誠心放你走,但如今卻肯定是有事相求。我把話撂這兒:不出三天,他肯定會再來找你!你最好提前想好要怎麽答對!可別稀裏糊塗就把自己給賣了。”
關小朵聽她這麽一說,不禁也覺得十分有道理。
方才徐進的態度也很說明問題:那個人在皇帝授意開設的茶樓裏當管家,每天迎來送往的都是貴族或者大官,那肯定是在京城多年、見過大世麵的,該捧誰該踩誰心裏自然有數——勢利眼可不是像他這麽當的。他對眾人態度如此冷淡,倒不一定是因為關小朵一家來自偏遠的鄉下、土裏土氣的,很有可能是覺得她們在這裏根本住不長,所以不需要放太多心思在她們身上。
鐵寒皺眉,不解道:“他如今已經做了皇帝,還能有什麽事需要求著我幫忙呢?”
“傻孩子,那可多了去了!”
刀美麗搖頭歎氣,說道:“比如說,就看在你曾為他效力十年的情份上,他肯定特別信任你,有可能會二次招募你做他的護衛也說不定。”
這,倒是有可能。
刀美麗又道:“再或者,他手上剛好有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急需一位可靠的死士替他完成,你也將是最佳人選。”
“那可不行!”
關小朵大聲說道,隨即望著鐵寒猶豫了一下,有些不舍:“……那,那我們還是不要住在這裏了。”
刀美麗冷笑道:“這可是皇帝賜給你的宅子——‘禦賜之物’你還能說不要就不要了?欺君之罪啊,要殺頭的!”
關小朵沮喪道:“還以為天上掉下個大餡餅,結果萬萬沒想到是個凶器。”
刀美麗卻安慰她:“倒也不必這麽悲觀。爾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你們就在這踏實住著吧,我照舊回黃莊跟雪竹在一起,回頭萬一有變也好有個照應。”
說著,她笑眯眯地點點關小朵的鼻子:“總之呢,你們在被這個大餡餅壓死之前,多吃一口是一口吧!到時候再想法子脫身便是!”